第94章 韁繩（小劇場） 唯一能夠穩住他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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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韁繩（小劇場） 唯一能夠穩住他的錨點……
“小月, 雲欲沈是我的仇人，便也是你的仇人，我族的仇人。你一定要記住, 這不僅僅是為了你和小容，更是為了我們族群的深仇大恨。此仇不報, 你我無顏下去面對列祖列宗。”
夏無虞同樣看向那只金蟾，此刻金蟾身上的三魂珠與七魄珠都十分暗淡，急需有求於它之人的血肉滋養。
“若不是我為了重鑄這金蟾, 已經將我大半的修為都耗盡，我哪怕不能和那狗賊同歸於盡，也會在臨死之前廢去他的半條命。”
夏無虞手掌翻轉, 指尖凝出幾塊冰, 邊緣鋒利，稍微一轉手, 這幾塊冰棱便瞬間射出, 發出尖銳破空聲。
這些冰棱在觸碰到屋內的裝飾物的瞬間, 這些東西便覆蓋上白霜，氣勢十分霸道。
可隨後夏無虞的喉嚨裏溢出一聲低低的悶哼，體內早已所剩無幾的靈力迅速枯竭，重重跌靠在椅背之上。
“娘。”雲壟月身前桎梏住他行動的冰塊也立刻碎裂，他一得了自由也不再提要離開，第一時間選擇上前查看夏無虞的情況。
夏無虞急促的喘息聲中還帶著幾絲血腥味，方才那股淩厲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瀕臨崩潰的虛弱。
曾經的一代變異靈根、天之驕女，落得如今的下場。
“娘無事，娘還可以再撐一段時間。”夏無虞勉強把雲壟月推回去，隨後將那只金蟾遞給雲壟月。
“我不會害小容, 我希望他未來能夠擁有一個更好的去向，而不是留在雲家，陪著雲欲沈那個死人一起腐爛。”
這對母子的目光，全部被這金蟾攝取，彼此的眼眸之中無一不反射出金蟾光澤。
“而小容他心腸軟，你做這一切若是讓他知道，他是不會選擇拋下你的。而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小月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
雲壟月的表情越來越難以維持冷淡，他和夏無虞一樣，同樣想到了姜載容可能的反應。
“他會愧疚，會感激，也可能會憎恨我，但絕對不會拋下我。”
雲壟月每說一句話，手便多靠近金蟾一分。
他將金蟾捧在懷中，如同抱著他最喜歡的寶物，表情溫柔繾綣，珍重愛惜。
“他會承擔起我，為我擔驚受怕。他會救回我，他會很長一段時間都和我在一起。他將，銘記我。”
雲壟月的想法與夏無虞不謀而合，他突然和夏無虞對視，“娘，我願意，我願意替母親的族群報仇，我願意用我的命去交換阿容的健康。”
他臉上揚起幸福到詭異的笑容，紅暈從眼尾一直蔓延到脖頸，“只要阿容不放棄我，我就有機會爭取。娘，或許他還會喜歡上我，和我成為眷侶。”
夏無虞看著雲壟月不對勁的反應，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
壟月對小容並非全心全意，愛是有的，但同樣有恨。壟月這麽個性子，可能也壓不住小容的脾氣。
小容與他在一起，當真會有一個不錯的將來嗎？
夏無虞搖頭，這已經不是她一個將死之人應該考慮的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未來有怎樣的造化，只看他們自己。但只要姜載容能夠離開這裏，脫離雲欲沈的掌控，就已經算是替她報了仇。
“這孩子雖然身體不好，但性子多少學了我，有時是會有些……”她想了一個詞，用來替換掉潑辣，“會有些淩厲。”
夏無虞仿佛已然看見了姜載容發脾氣的樣子，很自然地放松下來，開玩笑道：“他這孩子恐怕身體好了，也還是會動不動發脾氣，跟沒長大似的。”
“你待他時，千萬先順著他的意哄一哄，先把人哄安靜再說。他是個好孩子，很懂事，等到脾氣過去了，他自然就能聽進去你的話了。”
一提到姜載容，兩人之前還劍拔弩張的氛圍一下子便輕松了許多，雲壟月也讚同道：“阿容他就是被哥哥慣成這樣的，不怪他。”
“不怪你難道怪為娘？小月你是不知道，小容他其實可喜歡穿女裝了。”夏無虞想到一些過去的趣事，笑著和雲壟月分享。
“他雖然嘴上說不要，實際上會趁我不註意的時候，偷偷去摸那些小裙子的布料，看著特愛不釋手了，眼珠子都不帶動的，不知道心裏多想穿呢，還跟我裝不喜歡，哈，鬼才信呢……”
雲壟月其實還記得，五六歲的姜載容被迫穿著一套可愛的珍珠衫，別扭著臉來給他送瓜子的樣子。
[“哥哥，夏姨、夏姨讓我過來給你送的……你快點，快點收下吧！我要趕緊回去脫衣服了！”]
小小的孩子金眼紅臉白衣，特別羞澀又著急，直接把瓜子塞進他的懷裏，就咕嚕嚕跑掉了，都不讓他摸一摸。
“阿容的確很可愛。”雲壟月此刻和夏無虞聊起這些話題時，才頗有了些正常母子的相處模樣。
夏無虞的擔心倒是多餘了。雲壟月再怎麽說也是在雲家長大，心計和謀略方面的學習從來沒有落下，多少懂得一些治心之術。
若雲壟月當真有那個造化，可以和姜載容喜結連理，他們之間，恐怕面上是表面強勢內心柔軟的姜載容主導，實際上姜載容還是會被更擅長攻心的雲壟月拿捏到手心。
夏無虞笑著笑著突然咳嗽起來，雲壟月連忙又去輕拍她的背部，“沒事，小月，這是與金蟾有因果之人……不可避免的。”
“娘……”
“不必再說了，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這或許也是，我族的命吧。哎……只是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如今能夠做到的，也只有這樣了。”
夏無虞笑夠了，心滿意足地深深嘆一口氣，手中浮現出一枚冰晶，“真希望可以看著你們長大……小月，娘就走到這裏吧……”
她握著這枚冰晶，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小月你要記住，你娘夏無虞，這輩子都沒有做過逃避怯懦之事。我這麽做，都是為了我族深仇大恨……”
“小月，娘愛你，也怨過你，到底還是對不起你……再陪娘最後一會吧，等冰化了便可以離開，別怪娘。”
“永遠不要，向壓迫你的人妥協，哪怕代價是生命。”
她立刻自刎，沒有給雲壟月任何反應的機會，脖頸的鮮血便一瞬間濺到雲壟月的臉上，也落到了金蟾身上。
於是金蟾徹底祭成，珠玉泛出不祥紅光，靜靜註視著在場的兩人，似是悲痛欲淚，又似血腥殘忍。
它的異變，自然沒有引起雲壟月的任何註意。
十一歲的雲壟月眼中、口中都浸入血液，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他最親近的母親就這樣死在了他的面前。
娘親的血是苦的、燙的，又像一塊冰。
“娘，娘……娘！”經過短暫的怔楞，雲壟月的尖叫一瞬間刺破了整座冰屋內的死寂。
他撲上去抱著夏無虞的屍體，再也顧不上什麽金蟾，只有不停地掉眼淚。
虎毒不食子，人豈無親淚。
夏無虞的屍體冰涼的很快，或許和她的冰靈根有關。就連傷口很快就停止流血，連臉上的表情都是那樣平常，和活著沒什麽兩樣。
可夏無虞就是這樣死了。
正如同她的性格，她下手時極為利落幹脆，傷口極深，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無力回天。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娘，為什麽要這麽對壟月，非要讓壟月看這麽一幕，讓壟月看著娘死掉？”
雲壟月跪在夏無虞身側，哭得難過，聲聲泣血，“娘真的那麽仇恨壟月嗎？壟月做錯了什麽，壟月做錯了什麽啊娘，你告訴壟月。”
他不斷摸著夏無虞的手，將腦袋靠在她的心口處聽她死寂的心跳，“您告訴我，您讓壟月以後會怎麽想啊……”
雲壟月喉間的嗚咽突然凝噎，猛地站起來，抓著屋裏的椅子，狠狠地砸向被冰封住的門，“父親，父親！父親可以救您，我去找父親，父親不會不管的……”
他今年不過十一歲，身量並不算高，身體也並不十分有力，不過砸了數下便筋疲力盡。
可冰塊卻毫發無損，殘忍地阻斷了他通往外面的道路。
雲壟月越來越絕望，聲音尖利地往外叫喊：“開門！主母出事了！來人！快來人！”
沒有任何回應，他不知道是那些下人故意的，還是這間冰屋的聲音無法外傳。
他就這樣不吃不喝，和自己死去的母親，一具屍體，關在屋裏待了許多天，與世隔絕。
雲壟月年紀尚小，廢靈根，尚未辟谷，仍舊是需要食用五谷雜糧生長身體的時候，可屋內卻沒有任何可食用之物。
他餓得前胸貼後背，再加上情緒起伏過大，幾度昏厥過去。
醒來之後的雲壟月狀態極差，手深深地掐進自己的胳膊，緩緩地和夏無虞躺在一處。
他無助地流著淚道：“娘，我出不去，我沒有辦法出去，這是娘想要的嗎？娘就這麽決絕，一定要死嗎？”
他抓起夏無虞的胳膊把自己環住，做出夏無虞抱著他睡的假象，“壟月明白了，您不喜歡壟月……”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都在發疼，猛烈地咳嗽，“是不是您更喜歡阿容……”
他眼 神越來越空洞，看著夏無虞的臉。
他餓了，他需要吃東西。
而這間房間裏，除了一些昂貴漂亮的裝飾物，一只醜陋的金蟾，一堆見不到融化跡象的冰，什麽都沒有。
——和他死去幾天，但依舊如同活著的母親。
“娘，您這樣恨壟月，死給壟月看，還不讓壟月離開這裏，是想餓死壟月嗎……？”
雲壟月摸著夏無虞的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恐怖，“娘，您是不是，藏了吃的？……或者，您就是吃的？”
他話音未落，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產生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是他真的好餓、好餓，肚子裏像是有人在用刀斧劈砍、用烈火灼燒，他根本直不起腰來。
明明都這麽饑餓了，卻還是產生了大量的涎水，嘔吐的欲望越來越明顯。
他恍惚間看見自己的母親睜開眼睛，朝他露出溫柔的笑：“小月，母親對你不好，你為什麽不報覆母親？”
雲壟月的胃裏翻湧著令他頭暈目眩的灼燒疼痛，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不清。
他盯著夏無虞的屍體，喉嚨不受控制地吞咽，涎水潤濕他幹啞的喉嚨，卻讓腹部更加饑餓難忍，淚水再一次模糊了雙眼。
“娘，您最後再疼疼壟月，好不好？”他擡起夏無虞的手。
這雙手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模樣，骨肉亭勻，卻並不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手，正如夏無虞並不只是一個只會在深院之中的主母。
她是一個性格十分剛烈的女子，她有著和雲欲沈對上數招的修為和本事，她的手上有著不薄的繭子。
卻依舊不影響這雙手的美麗，哪怕死去多日。
“您疼壟月最後一次，壟月就不怪您過去的偏心……”
雲壟月唇色蒼白顫抖，緩緩張開嘴，即將朝著夏無虞的手咬下。
他已經很餓很餓了，又很想吐。
不吃東西的話，怎麽有東西吐呢？
吃吧，吃了，就能活得更久一點，有更多的力氣去見阿容……
阿容，他的弟弟……
“夏姨！哥哥！”
姜載容的聲音突然從門外響起來，將他從深淵之中撈出。
雲壟月擡起混沌的腦袋看向門外，他喉嚨中瘋狂的癢意一瞬間停下。
阿容，是阿容。
阿容來見他了。
姜載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他好像知道屋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哭著趴在門上，不停敲門，“夏姨，夏姨，開開門，讓小容進去好不好……”
屋內沒有傳來任何的聲音，安靜地像是墓地。
墳墓之中的雲壟月放下夏無虞的手，一點點坐起來，爬向門邊。
他靠著極寒的冰塊，聽著門外姜載容哭喊的聲音，同時不斷忍受著自己腹中的疼痛。
再多說一點，再多說一點話吧，阿容。
哥哥真的好疼，好疼啊。
“夏姨，哥哥，你們開開門，讓小容進去吧……”
姜載容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他想進去，可無論如何推門，這扇門都一絲不動。
“夏姨，哥哥，你們是不是在裏面，你們應小容一句話好不好？小容好害怕……”
雲壟月聽著姜載容的哭聲，自己的心臟也開始越來越難受，幾乎壓過了灼燒的胃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想法，他還太小了，他也不知道應該恨誰，他只知道自己的母親剛剛死了。
“阿容。”雲壟月終於輕輕開口，聲音虛弱無比，但還是傳到了外面。
他將額頭貼在冰上，身體越來越涼，眼淚隨著姜載容的哭腔一並落下，“阿容，你來得好慢……咳咳咳——哥哥好難受，哥哥好難受啊。”
他不知不覺染上咳疾，身心都極度崩潰，他將門口的冰塊當成了姜載容，便開始不停地傾訴自己的悲傷，如同過去的許多次。
“阿容，阿容，哥哥好想你，哥哥快要死了，真的要死掉了……”
姜載容隔著門和雲壟月一起哭，心中的不安感不斷湧起，“哥哥，哥哥你怎麽會死？別說這些好不好，你開開門，好不好？”
聽見雲壟月這般虛弱的悲鳴，姜載容更加急切，手指抓在門縫之中，試圖將門打開，連自己的手指已經開始流血都顧不上了。
“哥哥你開開門呀……讓阿容和你們待在一起……”
兩人隔著一道門，哭了許久，均是無助到了極點。
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來幫他們。
“夏姨還好嗎？為什麽只有哥哥在說話呀……夏姨，小容來看您了，小容已經好多天沒有看見您和哥哥了，你們在裏面餓不餓？小容這裏有吃的……”
雲壟月聽到姜載容這幾番話，又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的母親，突然發出困獸的悲鳴。
“我救不了她，我好餓，阿容，我好餓，你知道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咳！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嗎？”
他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聽著門外姜載容越來越小的哭泣聲，崩潰到無以覆加。
“阿容，你跟哥哥說說話吧，不然哥哥就要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了，阿容，你陪哥哥說話，哥哥喜歡你……”
雲壟月想起夏無虞臨死前說的話，爬著去抱回金蟾，才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靠回門邊，掐著自己的腿，撐著自己的意識不昏睡過去。
“所以你陪哥哥吧，咳咳咳！咳咳……哥哥、需要你……”
他以為門外的姜載容被他嚇到了，還想著安慰這個可憐的孩子時，門上的冰終於開始融化。
臥房門緩緩打開，雲壟月讓開位置打開門，剛好抱住昏倒下來的姜載容。
門外的姜載容身體越來越疲乏，眼睛哭得紅腫，差點昏迷過去。
此刻見到門打開，他很快喜極而泣，立刻顫抖著站起來看過去，“哥哥，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不要再說死這樣的話了，不吉利……”
他小小的身體很快壓倒了虛弱的雲壟月，兩人一同朝著門內仰躺。
姜載容的腦袋埋在雲壟月的懷中，剛想起來，就被雲壟月壓回去，不讓他往屋裏看。
“夏姨呢？夏姨，在哪裏……？”姜載容沒有執拗地偏要擡頭，也沒有力氣掙脫，就這樣悶悶地問。
“哥哥你們是不是在說悄悄話？阿容不會問，也不會告訴別人的。夏姨她現在是睡了嗎？”
雲壟月身旁放著一個被紅布包裹著的東西，深深地凝視著姜載容。
他身上同樣狼狽，之前的形象已經所剩無幾，顯得十足狼狽。
“阿容，母親，母親死了。”
這一聲落地後，屋內很久都沒有人接住。
雲壟月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他抱著姜載容，連同金蟾一起。
“在哥哥面前死的。哥哥只有阿容了。”
那天姜載容哭得格外厲害。
最後他們一同昏迷過去，哪怕是那個時候，姜載容還攥著雲壟月的手，想要一個答案。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在雲家最親近的兩個人，為什麽會在那一天，一死一傷。
【哀境·夏無虞·破】
“你一直以來藏著掖著的真相，原來就是這樣嗎，雲壟月？”姜載容雙眼沒有焦距，不知道看向哪裏，“這就是你說的……殘酷？”
他站在原地，周身空無一人，他的兄長方才被他覆活，帶著佛像神不知所蹤。
他最後一次給金蟾祭血時自刎的樣子，和夏無虞的動作像了個十成十。
他的戀人，明明不久前才互相確定心意，可對方同樣突然消失，連一點去向都沒有告知他。
戀人明明之前還說，會一直陪著他，可突然之間又仿佛帶著他全身的熱意離開了。
像是之前流瀾嶺那般，俞誠澤就這樣死在他面前。
“呵……”不知過了多久，破碎的笑聲自姜載容喉間響起。
姜載容突然抓起自己的洛神刀狠狠劈向這幻境各處，刀光閃耀了許久，也沒能平息姜載容的恨意。
“雲欲沈！是不是你！你到底把人藏到了那裏！還給我！你不過是想要我的命，何必沖著他們去！”
他握著自己的刀，看著如同棉花一般將他所有攻擊消去的幻境，眼神從猩紅的悲痛驟然凝結成冰。
這一切都是無用功，雲壟月沒回來，俞誠澤也沒有回來。
過往一切的一切都變成了毒蛇，那些恨意如同蛇牙裏的毒液，激得他五臟六腑直至四肢百骸都在發疼，幾欲嘔血。
如果俞誠澤在這裏，他或許能夠用自己的手指來熨帖姜載容抖動的青筋，澆滅他的怒火。
俞誠澤是唯一能夠穩住他的錨點，可惜這唯一的韁繩斷了。姜載容理智崩裂，細微如同夏無虞凝出的冰針。
他心緒實在太過震顫，甚至有一刻想要揮刀砍向自己，試圖以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結束自己此刻的痛苦。
[“感受我的存在，我在你心臟之外，世界之內。”]
卻在即將砍傷自己的前一刻又猛然頓住，猛然調轉方向，將洛神刀直插入地。
“嗤——”刃尖入地。
姜載容忽然感到一陣驚慌的後怕。
他如果再這樣下去，不慎傷害到俞誠澤，那他又該如何？！他會不會有一天也將刀刃揮砍向俞誠澤？！
不可以！不允許！俞誠澤從來沒有害過他，從來以赤誠真心相待，他拼了命地收斂自己的脾氣，不過就是絕對不想傷害俞誠澤半分！
姜載容感覺自己左臂上那處，明明已經被他抹去的刀疤，又再度傳出蝕骨的癢意。
他在改，他已經在改了！為什麽還要逼他！
“我早說過，我不會再……為了你這個畜生，而再傷害我一次！”洛神刀的光芒把姜載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似乎所有的悲痛已經全部化作了仇恨的養料，他的脊背越來越筆直，眼神從空洞的痛苦，逐漸凝聚成寒鐵般的殺意。
“與其做這種沒有用的東西，不如直接殺了你！以解我心頭之恨！”
“我的孩子，我的容兒，我在這裏。”一道聲音突然打破了姜載容瘋狂仇恨的狀態。
姜載容猛地擡頭，猩紅雙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雲欲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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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 雲欲沈是我的仇人，便也是你的仇人，我族的仇人。你一定要記住, 這不僅僅是為了你和小容，更是為了我們族群的深仇大恨。此仇不報, 你我無顏下去面對列祖列宗。”
夏無虞同樣看向那只金蟾，此刻金蟾身上的三魂珠與七魄珠都十分暗淡，急需有求於它之人的血肉滋養。
“若不是我為了重鑄這金蟾, 已經將我大半的修為都耗盡，我哪怕不能和那狗賊同歸於盡，也會在臨死之前廢去他的半條命。”
夏無虞手掌翻轉, 指尖凝出幾塊冰, 邊緣鋒利，稍微一轉手, 這幾塊冰棱便瞬間射出, 發出尖銳破空聲。
這些冰棱在觸碰到屋內的裝飾物的瞬間, 這些東西便覆蓋上白霜，氣勢十分霸道。
可隨後夏無虞的喉嚨裏溢出一聲低低的悶哼，體內早已所剩無幾的靈力迅速枯竭，重重跌靠在椅背之上。
“娘。”雲壟月身前桎梏住他行動的冰塊也立刻碎裂，他一得了自由也不再提要離開，第一時間選擇上前查看夏無虞的情況。
夏無虞急促的喘息聲中還帶著幾絲血腥味，方才那股淩厲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瀕臨崩潰的虛弱。
曾經的一代變異靈根、天之驕女，落得如今的下場。
“娘無事，娘還可以再撐一段時間。”夏無虞勉強把雲壟月推回去，隨後將那只金蟾遞給雲壟月。
“我不會害小容, 我希望他未來能夠擁有一個更好的去向，而不是留在雲家，陪著雲欲沈那個死人一起腐爛。”
這對母子的目光，全部被這金蟾攝取，彼此的眼眸之中無一不反射出金蟾光澤。
“而小容他心腸軟，你做這一切若是讓他知道，他是不會選擇拋下你的。而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小月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
雲壟月的表情越來越難以維持冷淡，他和夏無虞一樣，同樣想到了姜載容可能的反應。
“他會愧疚，會感激，也可能會憎恨我，但絕對不會拋下我。”
雲壟月每說一句話，手便多靠近金蟾一分。
他將金蟾捧在懷中，如同抱著他最喜歡的寶物，表情溫柔繾綣，珍重愛惜。
“他會承擔起我，為我擔驚受怕。他會救回我，他會很長一段時間都和我在一起。他將，銘記我。”
雲壟月的想法與夏無虞不謀而合，他突然和夏無虞對視，“娘，我願意，我願意替母親的族群報仇，我願意用我的命去交換阿容的健康。”
他臉上揚起幸福到詭異的笑容，紅暈從眼尾一直蔓延到脖頸，“只要阿容不放棄我，我就有機會爭取。娘，或許他還會喜歡上我，和我成為眷侶。”
夏無虞看著雲壟月不對勁的反應，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
壟月對小容並非全心全意，愛是有的，但同樣有恨。壟月這麽個性子，可能也壓不住小容的脾氣。
小容與他在一起，當真會有一個不錯的將來嗎？
夏無虞搖頭，這已經不是她一個將死之人應該考慮的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未來有怎樣的造化，只看他們自己。但只要姜載容能夠離開這裏，脫離雲欲沈的掌控，就已經算是替她報了仇。
“這孩子雖然身體不好，但性子多少學了我，有時是會有些……”她想了一個詞，用來替換掉潑辣，“會有些淩厲。”
夏無虞仿佛已然看見了姜載容發脾氣的樣子，很自然地放松下來，開玩笑道：“他這孩子恐怕身體好了，也還是會動不動發脾氣，跟沒長大似的。”
“你待他時，千萬先順著他的意哄一哄，先把人哄安靜再說。他是個好孩子，很懂事，等到脾氣過去了，他自然就能聽進去你的話了。”
一提到姜載容，兩人之前還劍拔弩張的氛圍一下子便輕松了許多，雲壟月也讚同道：“阿容他就是被哥哥慣成這樣的，不怪他。”
“不怪你難道怪為娘？小月你是不知道，小容他其實可喜歡穿女裝了。”夏無虞想到一些過去的趣事，笑著和雲壟月分享。
“他雖然嘴上說不要，實際上會趁我不註意的時候，偷偷去摸那些小裙子的布料，看著特愛不釋手了，眼珠子都不帶動的，不知道心裏多想穿呢，還跟我裝不喜歡，哈，鬼才信呢……”
雲壟月其實還記得，五六歲的姜載容被迫穿著一套可愛的珍珠衫，別扭著臉來給他送瓜子的樣子。
[“哥哥，夏姨、夏姨讓我過來給你送的……你快點，快點收下吧！我要趕緊回去脫衣服了！”]
小小的孩子金眼紅臉白衣，特別羞澀又著急，直接把瓜子塞進他的懷裏，就咕嚕嚕跑掉了，都不讓他摸一摸。
“阿容的確很可愛。”雲壟月此刻和夏無虞聊起這些話題時，才頗有了些正常母子的相處模樣。
夏無虞的擔心倒是多餘了。雲壟月再怎麽說也是在雲家長大，心計和謀略方面的學習從來沒有落下，多少懂得一些治心之術。
若雲壟月當真有那個造化，可以和姜載容喜結連理，他們之間，恐怕面上是表面強勢內心柔軟的姜載容主導，實際上姜載容還是會被更擅長攻心的雲壟月拿捏到手心。
夏無虞笑著笑著突然咳嗽起來，雲壟月連忙又去輕拍她的背部，“沒事，小月，這是與金蟾有因果之人……不可避免的。”
“娘……”
“不必再說了，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這或許也是，我族的命吧。哎……只是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如今能夠做到的，也只有這樣了。”
夏無虞笑夠了，心滿意足地深深嘆一口氣，手中浮現出一枚冰晶，“真希望可以看著你們長大……小月，娘就走到這裏吧……”
她握著這枚冰晶，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小月你要記住，你娘夏無虞，這輩子都沒有做過逃避怯懦之事。我這麽做，都是為了我族深仇大恨……”
“小月，娘愛你，也怨過你，到底還是對不起你……再陪娘最後一會吧，等冰化了便可以離開，別怪娘。”
“永遠不要，向壓迫你的人妥協，哪怕代價是生命。”
她立刻自刎，沒有給雲壟月任何反應的機會，脖頸的鮮血便一瞬間濺到雲壟月的臉上，也落到了金蟾身上。
於是金蟾徹底祭成，珠玉泛出不祥紅光，靜靜註視著在場的兩人，似是悲痛欲淚，又似血腥殘忍。
它的異變，自然沒有引起雲壟月的任何註意。
十一歲的雲壟月眼中、口中都浸入血液，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他最親近的母親就這樣死在了他的面前。
娘親的血是苦的、燙的，又像一塊冰。
“娘，娘……娘！”經過短暫的怔楞，雲壟月的尖叫一瞬間刺破了整座冰屋內的死寂。
他撲上去抱著夏無虞的屍體，再也顧不上什麽金蟾，只有不停地掉眼淚。
虎毒不食子，人豈無親淚。
夏無虞的屍體冰涼的很快，或許和她的冰靈根有關。就連傷口很快就停止流血，連臉上的表情都是那樣平常，和活著沒什麽兩樣。
可夏無虞就是這樣死了。
正如同她的性格，她下手時極為利落幹脆，傷口極深，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無力回天。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娘，為什麽要這麽對壟月，非要讓壟月看這麽一幕，讓壟月看著娘死掉？”
雲壟月跪在夏無虞身側，哭得難過，聲聲泣血，“娘真的那麽仇恨壟月嗎？壟月做錯了什麽，壟月做錯了什麽啊娘，你告訴壟月。”
他不斷摸著夏無虞的手，將腦袋靠在她的心口處聽她死寂的心跳，“您告訴我，您讓壟月以後會怎麽想啊……”
雲壟月喉間的嗚咽突然凝噎，猛地站起來，抓著屋裏的椅子，狠狠地砸向被冰封住的門，“父親，父親！父親可以救您，我去找父親，父親不會不管的……”
他今年不過十一歲，身量並不算高，身體也並不十分有力，不過砸了數下便筋疲力盡。
可冰塊卻毫發無損，殘忍地阻斷了他通往外面的道路。
雲壟月越來越絕望，聲音尖利地往外叫喊：“開門！主母出事了！來人！快來人！”
沒有任何回應，他不知道是那些下人故意的，還是這間冰屋的聲音無法外傳。
他就這樣不吃不喝，和自己死去的母親，一具屍體，關在屋裏待了許多天，與世隔絕。
雲壟月年紀尚小，廢靈根，尚未辟谷，仍舊是需要食用五谷雜糧生長身體的時候，可屋內卻沒有任何可食用之物。
他餓得前胸貼後背，再加上情緒起伏過大，幾度昏厥過去。
醒來之後的雲壟月狀態極差，手深深地掐進自己的胳膊，緩緩地和夏無虞躺在一處。
他無助地流著淚道：“娘，我出不去，我沒有辦法出去，這是娘想要的嗎？娘就這麽決絕，一定要死嗎？”
他抓起夏無虞的胳膊把自己環住，做出夏無虞抱著他睡的假象，“壟月明白了，您不喜歡壟月……”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都在發疼，猛烈地咳嗽，“是不是您更喜歡阿容……”
他眼 神越來越空洞，看著夏無虞的臉。
他餓了，他需要吃東西。
而這間房間裏，除了一些昂貴漂亮的裝飾物，一只醜陋的金蟾，一堆見不到融化跡象的冰，什麽都沒有。
——和他死去幾天，但依舊如同活著的母親。
“娘，您這樣恨壟月，死給壟月看，還不讓壟月離開這裏，是想餓死壟月嗎……？”
雲壟月摸著夏無虞的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恐怖，“娘，您是不是，藏了吃的？……或者，您就是吃的？”
他話音未落，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產生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是他真的好餓、好餓，肚子裏像是有人在用刀斧劈砍、用烈火灼燒，他根本直不起腰來。
明明都這麽饑餓了，卻還是產生了大量的涎水，嘔吐的欲望越來越明顯。
他恍惚間看見自己的母親睜開眼睛，朝他露出溫柔的笑：“小月，母親對你不好，你為什麽不報覆母親？”
雲壟月的胃裏翻湧著令他頭暈目眩的灼燒疼痛，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不清。
他盯著夏無虞的屍體，喉嚨不受控制地吞咽，涎水潤濕他幹啞的喉嚨，卻讓腹部更加饑餓難忍，淚水再一次模糊了雙眼。
“娘，您最後再疼疼壟月，好不好？”他擡起夏無虞的手。
這雙手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模樣，骨肉亭勻，卻並不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手，正如夏無虞並不只是一個只會在深院之中的主母。
她是一個性格十分剛烈的女子，她有著和雲欲沈對上數招的修為和本事，她的手上有著不薄的繭子。
卻依舊不影響這雙手的美麗，哪怕死去多日。
“您疼壟月最後一次，壟月就不怪您過去的偏心……”
雲壟月唇色蒼白顫抖，緩緩張開嘴，即將朝著夏無虞的手咬下。
他已經很餓很餓了，又很想吐。
不吃東西的話，怎麽有東西吐呢？
吃吧，吃了，就能活得更久一點，有更多的力氣去見阿容……
阿容，他的弟弟……
“夏姨！哥哥！”
姜載容的聲音突然從門外響起來，將他從深淵之中撈出。
雲壟月擡起混沌的腦袋看向門外，他喉嚨中瘋狂的癢意一瞬間停下。
阿容，是阿容。
阿容來見他了。
姜載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他好像知道屋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哭著趴在門上，不停敲門，“夏姨，夏姨，開開門，讓小容進去好不好……”
屋內沒有傳來任何的聲音，安靜地像是墓地。
墳墓之中的雲壟月放下夏無虞的手，一點點坐起來，爬向門邊。
他靠著極寒的冰塊，聽著門外姜載容哭喊的聲音，同時不斷忍受著自己腹中的疼痛。
再多說一點，再多說一點話吧，阿容。
哥哥真的好疼，好疼啊。
“夏姨，哥哥，你們開開門，讓小容進去吧……”
姜載容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他想進去，可無論如何推門，這扇門都一絲不動。
“夏姨，哥哥，你們是不是在裏面，你們應小容一句話好不好？小容好害怕……”
雲壟月聽著姜載容的哭聲，自己的心臟也開始越來越難受，幾乎壓過了灼燒的胃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想法，他還太小了，他也不知道應該恨誰，他只知道自己的母親剛剛死了。
“阿容。”雲壟月終於輕輕開口，聲音虛弱無比，但還是傳到了外面。
他將額頭貼在冰上，身體越來越涼，眼淚隨著姜載容的哭腔一並落下，“阿容，你來得好慢……咳咳咳——哥哥好難受，哥哥好難受啊。”
他不知不覺染上咳疾，身心都極度崩潰，他將門口的冰塊當成了姜載容，便開始不停地傾訴自己的悲傷，如同過去的許多次。
“阿容，阿容，哥哥好想你，哥哥快要死了，真的要死掉了……”
姜載容隔著門和雲壟月一起哭，心中的不安感不斷湧起，“哥哥，哥哥你怎麽會死？別說這些好不好，你開開門，好不好？”
聽見雲壟月這般虛弱的悲鳴，姜載容更加急切，手指抓在門縫之中，試圖將門打開，連自己的手指已經開始流血都顧不上了。
“哥哥你開開門呀……讓阿容和你們待在一起……”
兩人隔著一道門，哭了許久，均是無助到了極點。
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來幫他們。
“夏姨還好嗎？為什麽只有哥哥在說話呀……夏姨，小容來看您了，小容已經好多天沒有看見您和哥哥了，你們在裏面餓不餓？小容這裏有吃的……”
雲壟月聽到姜載容這幾番話，又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的母親，突然發出困獸的悲鳴。
“我救不了她，我好餓，阿容，我好餓，你知道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咳！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嗎？”
他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聽著門外姜載容越來越小的哭泣聲，崩潰到無以覆加。
“阿容，你跟哥哥說說話吧，不然哥哥就要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了，阿容，你陪哥哥說話，哥哥喜歡你……”
雲壟月想起夏無虞臨死前說的話，爬著去抱回金蟾，才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靠回門邊，掐著自己的腿，撐著自己的意識不昏睡過去。
“所以你陪哥哥吧，咳咳咳！咳咳……哥哥、需要你……”
他以為門外的姜載容被他嚇到了，還想著安慰這個可憐的孩子時，門上的冰終於開始融化。
臥房門緩緩打開，雲壟月讓開位置打開門，剛好抱住昏倒下來的姜載容。
門外的姜載容身體越來越疲乏，眼睛哭得紅腫，差點昏迷過去。
此刻見到門打開，他很快喜極而泣，立刻顫抖著站起來看過去，“哥哥，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不要再說死這樣的話了，不吉利……”
他小小的身體很快壓倒了虛弱的雲壟月，兩人一同朝著門內仰躺。
姜載容的腦袋埋在雲壟月的懷中，剛想起來，就被雲壟月壓回去，不讓他往屋裏看。
“夏姨呢？夏姨，在哪裏……？”姜載容沒有執拗地偏要擡頭，也沒有力氣掙脫，就這樣悶悶地問。
“哥哥你們是不是在說悄悄話？阿容不會問，也不會告訴別人的。夏姨她現在是睡了嗎？”
雲壟月身旁放著一個被紅布包裹著的東西，深深地凝視著姜載容。
他身上同樣狼狽，之前的形象已經所剩無幾，顯得十足狼狽。
“阿容，母親，母親死了。”
這一聲落地後，屋內很久都沒有人接住。
雲壟月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他抱著姜載容，連同金蟾一起。
“在哥哥面前死的。哥哥只有阿容了。”
那天姜載容哭得格外厲害。
最後他們一同昏迷過去，哪怕是那個時候，姜載容還攥著雲壟月的手，想要一個答案。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在雲家最親近的兩個人，為什麽會在那一天，一死一傷。
【哀境·夏無虞·破】
“你一直以來藏著掖著的真相，原來就是這樣嗎，雲壟月？”姜載容雙眼沒有焦距，不知道看向哪裏，“這就是你說的……殘酷？”
他站在原地，周身空無一人，他的兄長方才被他覆活，帶著佛像神不知所蹤。
他最後一次給金蟾祭血時自刎的樣子，和夏無虞的動作像了個十成十。
他的戀人，明明不久前才互相確定心意，可對方同樣突然消失，連一點去向都沒有告知他。
戀人明明之前還說，會一直陪著他，可突然之間又仿佛帶著他全身的熱意離開了。
像是之前流瀾嶺那般，俞誠澤就這樣死在他面前。
“呵……”不知過了多久，破碎的笑聲自姜載容喉間響起。
姜載容突然抓起自己的洛神刀狠狠劈向這幻境各處，刀光閃耀了許久，也沒能平息姜載容的恨意。
“雲欲沈！是不是你！你到底把人藏到了那裏！還給我！你不過是想要我的命，何必沖著他們去！”
他握著自己的刀，看著如同棉花一般將他所有攻擊消去的幻境，眼神從猩紅的悲痛驟然凝結成冰。
這一切都是無用功，雲壟月沒回來，俞誠澤也沒有回來。
過往一切的一切都變成了毒蛇，那些恨意如同蛇牙裏的毒液，激得他五臟六腑直至四肢百骸都在發疼，幾欲嘔血。
如果俞誠澤在這裏，他或許能夠用自己的手指來熨帖姜載容抖動的青筋，澆滅他的怒火。
俞誠澤是唯一能夠穩住他的錨點，可惜這唯一的韁繩斷了。姜載容理智崩裂，細微如同夏無虞凝出的冰針。
他心緒實在太過震顫，甚至有一刻想要揮刀砍向自己，試圖以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結束自己此刻的痛苦。
[“感受我的存在，我在你心臟之外，世界之內。”]
卻在即將砍傷自己的前一刻又猛然頓住，猛然調轉方向，將洛神刀直插入地。
“嗤——”刃尖入地。
姜載容忽然感到一陣驚慌的後怕。
他如果再這樣下去，不慎傷害到俞誠澤，那他又該如何？！他會不會有一天也將刀刃揮砍向俞誠澤？！
不可以！不允許！俞誠澤從來沒有害過他，從來以赤誠真心相待，他拼了命地收斂自己的脾氣，不過就是絕對不想傷害俞誠澤半分！
姜載容感覺自己左臂上那處，明明已經被他抹去的刀疤，又再度傳出蝕骨的癢意。
他在改，他已經在改了！為什麽還要逼他！
“我早說過，我不會再……為了你這個畜生，而再傷害我一次！”洛神刀的光芒把姜載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似乎所有的悲痛已經全部化作了仇恨的養料，他的脊背越來越筆直，眼神從空洞的痛苦，逐漸凝聚成寒鐵般的殺意。
“與其做這種沒有用的東西，不如直接殺了你！以解我心頭之恨！”
“我的孩子，我的容兒，我在這裏。”一道聲音突然打破了姜載容瘋狂仇恨的狀態。
姜載容猛地擡頭，猩紅雙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雲欲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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