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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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情帶鄭重去的並非飯館，而是一家醬菜鋪子。鋪子並不太大，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只在邊角有一張小桌。老板在櫃臺後閑坐，見劉情進來忙起身相迎：“情爺今日怎麽得閑來小店了，可是王爺和五爺有什麽想吃的？”
劉情笑道：“按往日慣例送就行了，今天我來不是為了府裏、是自己嘴饞！老板，來兩碗茶泡飯、油渣和蔥花多多得放，店裏招牌的四寶各來一碟，再勞煩去隔壁切幾片火腿，我一起結給你！”
“誒，好嘞！情爺先自己坐，小的這就去準備！”
老板接待劉情慣了，對他的要求一口應下，小跑著出了店門，想是去切火腿了。劉情招呼鄭重入座，自己去櫃臺後拿了茶壺和茶碗，倒給鄭重：“這家醬菜鋪是忠義縣裏有名的，別看它小、醬菜的味道比州府的大店還好呢！王爺和爺吃的醬菜除了一部分由京都運來、其他都從這裏買的，他們都喜歡、你應該也吃得慣！”
“吃得慣、吃得慣，你推薦的東西都很美味！”
“還沒吃你怎麽知道？”
鄭重瞧著劉情笑：“心愉則味美，與知己會粗茶如清醴，同好友食淡飯亦珍饈；雖然還未品嘗但聞味道就知這裏的醬菜鹹香濃郁，一定好吃！”
劉情笑著搖頭：“還說鄭大人不善言辭呢，嘴居然這麽甜！”
“倒不是我嘴甜，只是……”鄭重看了看劉情，沒好意思說完。劉情也知曉他意思，拿手扇了扇風：“鄭大人也不正經……”
兩人說話間老板已切了火腿來，又從壇裏夾了菜、一起擺上桌來：“菜來嘍！誒，不好意思，小店有些熱，把情爺臉都熱紅了。”
他這麽一說、鄭重的臉都紅了，劉情忙催：“老板快去備飯吧，我們餓一上午了！”
“好嘞，立刻就好！”老板轉身跑回後廚，不一會就端來了兩碗飯、一壺熱茶，飯都是冷白飯，蓋著油渣、豆腐幹、花生、芝麻和蔥花，老板將熱茶澆上去、蔥香和茶香混合撲入鄭重鼻中。
劉情將其中一碗推給鄭重，又夾了醬菜和火腿片鋪進他的碗裏：“快嘗嘗，瞧你這知己薦的吃食究竟如何！”
鄭重覺得劉情可愛極了，總是迫不及待地帶自己嘗試各種各樣美好的東西。他依言舀了一勺飯，醬菜脆嫩、火腿鹹鮮、油渣香潤、豆腐軟韌，被茶湯泡過的米飯糯而不散，點綴著蔥花、芝麻、花生的香氣，香而不膩、淡卻不寡。
“雖清淡些但清爽潤口、鹹香得宜，我以前從沒吃過，不錯，好吃！”
劉情開心極了：“你喜歡就好，別看這茶泡飯只是家常便飯，府裏夫人很愛吃呢！昨早上廚房才給她做了，不過主子們吃的沒有油渣火腿這些、茶水用得也好，各種瓜菜幹子用葷油炒了浸了，配著梅子等果脯，更加清甜爽口！不過那茶泡飯貴重、單是配著的小菜就要耗費許多，我是沒本事吃的，但咱們吃的茶泡飯裏加了油渣和火腿、想來比主子吃的更香呢！”
鄭重點了點頭表示讚同，神情卻暗淡了些、沒方才那樣愉悅。劉情關切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
鄭重連連搖頭：“沒事啊，只是有些遺憾不能帶你一嘗奇鮮。”
劉情不依不饒：“你說得不是真心話，到底怎麽了？”
鄭重還是不肯說：“不過是忽然想到一些公事而已，我好容易見你、也不願談那些……你也餓了吧，快吃啊，泡久了飯就變成粥了！”
劉情皺皺鼻子：“難道在你心裏我只能同你玩樂、不能為你分憂不成？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縣內在統計災情、你有難處，對不對？”
已經說到這裏，鄭重也不再隱瞞：“也不算多難……我們縣遭災已經算輕的了，但農耕仍然受到影響，大水之後易有蟲災，今年的收成怕要減半，其中泰半還要供給王府，百姓和縣衙留下的就更少；另有山路被毀需要重修、河道也發生變化需得重整，縣內一些建築也得修葺，但縣衙裏的銀子和糧食卻沒有多少……我本盼著朝廷救濟，但盧大人來信、州府內其他村縣受災比咱們嚴重得多，州府得優先緊著他們，咱們得路修不修不要緊、受災的百姓不能被餓死。事有輕重，盧大人所慮甚是，我也就只好自己想辦法……”
縣裏艱難如此，王府連一碗茶泡飯都如此奢侈，鄭重怎能不嘆呢？
劉情也替鄭重發愁：“王府的莊子和封邑都受了災，這兩日莊子管事陸續來報、希望能減少供奉，五爺還生了好大的氣。”
“王府總不至於缺錢吧？”
“缺是不會缺，府裏滿打滿算也就三位主子，加上新夫人也不過四個人，又有京都賞賜、朝廷俸祿，不單指著莊子和封邑過日子。只是王府裏除了主子還有像我這般的仆役、護衛，分明都是下等人，卻因著自己在王府幹活便覺得多麽尊貴多麽了不起、吃穿用不說多奢侈卻也常浪費，不說別人、就說我、來吃碗便飯不還要支使老板片兩片火腿來麽？更別提我的衣裳了，比你個大老爺都好呢，這開銷能不少麽！”
鄭重急著為他分辨：“你怎麽能一樣，你的衣服都是王府裏給制的、為的就是給王府掙面子；至於這火腿又值幾個錢？你在王府那般辛苦、領了工錢吃點好的怎能叫浪費呢，難道好東西就他們吃得、咱們吃不得？”
劉情笑道：“我又沒其他意思，相比他們沒事喝酒賭錢大灑金銀，我已算節儉了！何況偶爾同知己吃頓飯、只嫌沒好的拿出來，怎會覺得浪費呢！不過享富貴易忍貧寒難，王府富貴終究與我無關，我得時刻自省才是。”
鄭重不由道：“阿情果是通透明理之人，日後我有不足之處、也還請你多多提點指正！”
劉情端了茶碗碰了碰鄭重的：“與君共勉！好了好了快吃吧，不然真成粥了！”
兩人吃完飯又回到河口接替林子和阿九，直到百姓們領了錢散去，兩人才依依不舍相互道別，各自回去辦事幹活。
劉情回府周文謙還在午睡，岳英在一旁為他打扇。劉情向岳英努努嘴，上前接了扇子、叫他去休息片刻，誰知周文謙忽然開口：“回來了？”
劉情趕忙請罪：“我的錯、驚擾了爺休息，請爺恕罪！”
周文謙翻身坐了起來：“都已經申時了，還睡什麽！船走了？”
“中午就走了，一切順利，請爺放心吧！我和林子他們給幫忙的百姓們發了些銀錢、弄到現在。”
“幫忙的百姓？不就是雇的腳夫麽！”
“不是的爺，是百姓們自願幫忙的，說是爺前幾日賑災救了他們的家人、他們願意為爺、為王府出力，就連這辦法都是百姓們給想的！”劉情解釋道，“一開始根本沒提錢的事，是總管說還是給些工錢、不然萬一刮壞了東西不好分辨，我想總管思慮周全，這才叫人回來取銅錢，發的時候還有人不肯要呢！”
這話周文謙聽著新鮮：“他們自願給我出力？”
“是啊，百姓們說以前怕您、現在遇了事才知道原來您是個仁慈心善的好人！他們感激您的大恩大德、都想著報恩呢！這話絕不是我瞎編的，當時河岸邊有許多人、大家都聽到了，不信爺可以去問！後來鄭大人還帶了縣衙的人來，大家齊心協力、卸貨裝船很快就弄好了，若不是他們、咱們的船怕得今夜才能出城呢！”
誰不喜歡被誇被奉承呢！周文謙暗自得意，說話聲音都高了幾分：“還算他們有心，給點工錢也應該，給了多少？別給的少了叫人家以為咱們王府缺這點銀子呢！”
“不少、倒也沒太多，幫忙的百姓一人給了二百錢；鄭大人在場、衙役們不肯收錢，我想著下午叫人買些酒肉瓜果送去，聊表心意。”
周文謙點點頭：“成，你辦事我放心，就叫林子送去衙門吧，你忙了一上午、在府裏歇歇。中午吃飯了麽？我叫廚房給你留了菜，先去吃吧，過後再來服侍也成。”
“勞爺費心、已經用過了，爺給我留的叫我剩著晚上吃吧！”
“還剩著做什麽，倒了算了，晚上想吃再叫人做不就好了！”
中午剛同鄭重說了要節儉、劉情這時候當然不肯浪費：“那可是爺的心意，怎麽能倒了呢，給我留著吧！”
周文謙更加舒心：“行，依著你還不行麽。”
劉情見周文謙心情不錯，也沒回去休息，而是道：“還有件事得請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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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情帶鄭重去的並非飯館，而是一家醬菜鋪子。鋪子並不太大，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只在邊角有一張小桌。老板在櫃臺後閑坐，見劉情進來忙起身相迎：“情爺今日怎麽得閑來小店了，可是王爺和五爺有什麽想吃的？”
劉情笑道：“按往日慣例送就行了，今天我來不是為了府裏、是自己嘴饞！老板，來兩碗茶泡飯、油渣和蔥花多多得放，店裏招牌的四寶各來一碟，再勞煩去隔壁切幾片火腿，我一起結給你！”
“誒，好嘞！情爺先自己坐，小的這就去準備！”
老板接待劉情慣了，對他的要求一口應下，小跑著出了店門，想是去切火腿了。劉情招呼鄭重入座，自己去櫃臺後拿了茶壺和茶碗，倒給鄭重：“這家醬菜鋪是忠義縣裏有名的，別看它小、醬菜的味道比州府的大店還好呢！王爺和爺吃的醬菜除了一部分由京都運來、其他都從這裏買的，他們都喜歡、你應該也吃得慣！”
“吃得慣、吃得慣，你推薦的東西都很美味！”
“還沒吃你怎麽知道？”
鄭重瞧著劉情笑：“心愉則味美，與知己會粗茶如清醴，同好友食淡飯亦珍饈；雖然還未品嘗但聞味道就知這裏的醬菜鹹香濃郁，一定好吃！”
劉情笑著搖頭：“還說鄭大人不善言辭呢，嘴居然這麽甜！”
“倒不是我嘴甜，只是……”鄭重看了看劉情，沒好意思說完。劉情也知曉他意思，拿手扇了扇風：“鄭大人也不正經……”
兩人說話間老板已切了火腿來，又從壇裏夾了菜、一起擺上桌來：“菜來嘍！誒，不好意思，小店有些熱，把情爺臉都熱紅了。”
他這麽一說、鄭重的臉都紅了，劉情忙催：“老板快去備飯吧，我們餓一上午了！”
“好嘞，立刻就好！”老板轉身跑回後廚，不一會就端來了兩碗飯、一壺熱茶，飯都是冷白飯，蓋著油渣、豆腐幹、花生、芝麻和蔥花，老板將熱茶澆上去、蔥香和茶香混合撲入鄭重鼻中。
劉情將其中一碗推給鄭重，又夾了醬菜和火腿片鋪進他的碗裏：“快嘗嘗，瞧你這知己薦的吃食究竟如何！”
鄭重覺得劉情可愛極了，總是迫不及待地帶自己嘗試各種各樣美好的東西。他依言舀了一勺飯，醬菜脆嫩、火腿鹹鮮、油渣香潤、豆腐軟韌，被茶湯泡過的米飯糯而不散，點綴著蔥花、芝麻、花生的香氣，香而不膩、淡卻不寡。
“雖清淡些但清爽潤口、鹹香得宜，我以前從沒吃過，不錯，好吃！”
劉情開心極了：“你喜歡就好，別看這茶泡飯只是家常便飯，府裏夫人很愛吃呢！昨早上廚房才給她做了，不過主子們吃的沒有油渣火腿這些、茶水用得也好，各種瓜菜幹子用葷油炒了浸了，配著梅子等果脯，更加清甜爽口！不過那茶泡飯貴重、單是配著的小菜就要耗費許多，我是沒本事吃的，但咱們吃的茶泡飯裏加了油渣和火腿、想來比主子吃的更香呢！”
鄭重點了點頭表示讚同，神情卻暗淡了些、沒方才那樣愉悅。劉情關切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
鄭重連連搖頭：“沒事啊，只是有些遺憾不能帶你一嘗奇鮮。”
劉情不依不饒：“你說得不是真心話，到底怎麽了？”
鄭重還是不肯說：“不過是忽然想到一些公事而已，我好容易見你、也不願談那些……你也餓了吧，快吃啊，泡久了飯就變成粥了！”
劉情皺皺鼻子：“難道在你心裏我只能同你玩樂、不能為你分憂不成？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縣內在統計災情、你有難處，對不對？”
已經說到這裏，鄭重也不再隱瞞：“也不算多難……我們縣遭災已經算輕的了，但農耕仍然受到影響，大水之後易有蟲災，今年的收成怕要減半，其中泰半還要供給王府，百姓和縣衙留下的就更少；另有山路被毀需要重修、河道也發生變化需得重整，縣內一些建築也得修葺，但縣衙裏的銀子和糧食卻沒有多少……我本盼著朝廷救濟，但盧大人來信、州府內其他村縣受災比咱們嚴重得多，州府得優先緊著他們，咱們得路修不修不要緊、受災的百姓不能被餓死。事有輕重，盧大人所慮甚是，我也就只好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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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情也替鄭重發愁：“王府的莊子和封邑都受了災，這兩日莊子管事陸續來報、希望能減少供奉，五爺還生了好大的氣。”
“王府總不至於缺錢吧？”
“缺是不會缺，府裏滿打滿算也就三位主子，加上新夫人也不過四個人，又有京都賞賜、朝廷俸祿，不單指著莊子和封邑過日子。只是王府裏除了主子還有像我這般的仆役、護衛，分明都是下等人，卻因著自己在王府幹活便覺得多麽尊貴多麽了不起、吃穿用不說多奢侈卻也常浪費，不說別人、就說我、來吃碗便飯不還要支使老板片兩片火腿來麽？更別提我的衣裳了，比你個大老爺都好呢，這開銷能不少麽！”
鄭重急著為他分辨：“你怎麽能一樣，你的衣服都是王府裏給制的、為的就是給王府掙面子；至於這火腿又值幾個錢？你在王府那般辛苦、領了工錢吃點好的怎能叫浪費呢，難道好東西就他們吃得、咱們吃不得？”
劉情笑道：“我又沒其他意思，相比他們沒事喝酒賭錢大灑金銀，我已算節儉了！何況偶爾同知己吃頓飯、只嫌沒好的拿出來，怎會覺得浪費呢！不過享富貴易忍貧寒難，王府富貴終究與我無關，我得時刻自省才是。”
鄭重不由道：“阿情果是通透明理之人，日後我有不足之處、也還請你多多提點指正！”
劉情端了茶碗碰了碰鄭重的：“與君共勉！好了好了快吃吧，不然真成粥了！”
兩人吃完飯又回到河口接替林子和阿九，直到百姓們領了錢散去，兩人才依依不舍相互道別，各自回去辦事幹活。
劉情回府周文謙還在午睡，岳英在一旁為他打扇。劉情向岳英努努嘴，上前接了扇子、叫他去休息片刻，誰知周文謙忽然開口：“回來了？”
劉情趕忙請罪：“我的錯、驚擾了爺休息，請爺恕罪！”
周文謙翻身坐了起來：“都已經申時了，還睡什麽！船走了？”
“中午就走了，一切順利，請爺放心吧！我和林子他們給幫忙的百姓們發了些銀錢、弄到現在。”
“幫忙的百姓？不就是雇的腳夫麽！”
“不是的爺，是百姓們自願幫忙的，說是爺前幾日賑災救了他們的家人、他們願意為爺、為王府出力，就連這辦法都是百姓們給想的！”劉情解釋道，“一開始根本沒提錢的事，是總管說還是給些工錢、不然萬一刮壞了東西不好分辨，我想總管思慮周全，這才叫人回來取銅錢，發的時候還有人不肯要呢！”
這話周文謙聽著新鮮：“他們自願給我出力？”
“是啊，百姓們說以前怕您、現在遇了事才知道原來您是個仁慈心善的好人！他們感激您的大恩大德、都想著報恩呢！這話絕不是我瞎編的，當時河岸邊有許多人、大家都聽到了，不信爺可以去問！後來鄭大人還帶了縣衙的人來，大家齊心協力、卸貨裝船很快就弄好了，若不是他們、咱們的船怕得今夜才能出城呢！”
誰不喜歡被誇被奉承呢！周文謙暗自得意，說話聲音都高了幾分：“還算他們有心，給點工錢也應該，給了多少？別給的少了叫人家以為咱們王府缺這點銀子呢！”
“不少、倒也沒太多，幫忙的百姓一人給了二百錢；鄭大人在場、衙役們不肯收錢，我想著下午叫人買些酒肉瓜果送去，聊表心意。”
周文謙點點頭：“成，你辦事我放心，就叫林子送去衙門吧，你忙了一上午、在府裏歇歇。中午吃飯了麽？我叫廚房給你留了菜，先去吃吧，過後再來服侍也成。”
“勞爺費心、已經用過了，爺給我留的叫我剩著晚上吃吧！”
“還剩著做什麽，倒了算了，晚上想吃再叫人做不就好了！”
中午剛同鄭重說了要節儉、劉情這時候當然不肯浪費：“那可是爺的心意，怎麽能倒了呢，給我留著吧！”
周文謙更加舒心：“行，依著你還不行麽。”
劉情見周文謙心情不錯，也沒回去休息，而是道：“還有件事得請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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