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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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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鄭重忽想起方才劉情被自己抓住小臂時緊皺的眉頭,他還以為是對方心疼自己、難道……鄭重抓過劉情的手擼起袖子,瘦白的手臂上舊疤新傷交疊、暗青鐵紅交錯,何止是剛剛挨打、分明是常常挨打才會如此!

鄭重心疼又憤怒,聲音卻輕了起來:“這都是周文謙打的?”

劉情抽回手臂,白他一眼:“我家爺又不是刑官、天天打人做什麽!”

“可你……”

“我是奴才,”劉情轉過眼看著素青的床幔,自嘲道,“又不是好人家的孩子、半點傷都舍不得有,奴才哪有不挨打的?小奴才、大奴才、管事,主子是最少動手的了。”

鄭重垂了眼睛:“你不必瞞我,那天王爺及時趕到不是巧合、是你怕我出事去請的人,對不對?”

劉情很是意外,忙道:“你可別賴我,那天我都沒見你、我怎麽背著爺能幹這事!”

“我看見了,在文墨軒跟著你的人。”

劉情暗罵林子,不大個人叫所有人看了個著,自己這頓打真是替他挨的!

“其實就算沒看見也能猜出來。至親王府的人各個眼高於頂,怎會把我這個小小縣官放在眼裏?在王府左右周文謙吃不了虧,我就是怎麽著也礙不了他們的事,除了你,誰還會擔心我呢?還有昨天下午王捕頭,也是你請的吧?”

劉情更加震驚:“你怎麽知道!”

鄭重笑了兩聲:“那時候已經酉時、往常這時候捕快們都收工了,怎麽王捕頭正巧在附近巡街?那群地痞說是求財、其實就是報覆,只能是受周文謙指派;會知道這事、願意來幫我的,不只有你麽?何況你還來看我,府衙沒人幫忙、你怎麽悄悄進來?你這樣為我,我卻連累了你……”

劉情仍不肯承認:“你少自作多情,我與你非親非故、幫你做什麽!”

“你不是幫我,”鄭重認真說,“你是心善、看不得人無辜受苦,我早就知道了。”

劉情想嘲笑鄭重,可看他一臉真誠的樣子又笑不出口,只得輕輕哼了兩聲:“你別給我戴高帽,我是怕爺出事、連累了我,跟其他沒關系。”

他旋即又問:“你既然這樣聰明,怎麽又總幹蠢事?就算你初生牛犢不怕虎、難道還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還敢在至親王府鬧事,你究竟怎麽想的?難道真是跟至親王府有仇不成?”

鄭重看看他,垂下眼趴在軟枕上:“能有什麽仇,他們欺負人、我看不過眼,何況顧及你我已多番忍讓、在王府也沒想著得罪他們、只是真心勸諫、直言不諱罷了。”

“你這叫忍讓?還直言不諱?”劉情覺得不可思議,“那可是至親王王爺和小王爺、是皇親國戚,你明白嗎?”

鄭重笑著搖搖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上下尊卑、高低貴賤,可我讀書讀了這麽久、就是學不會,品行貴重的就算了,如周文謙那等人還要對他卑躬屈膝、自刖勸上,我實在做不來。”

劉情頗感無奈:“你做不來?你可是官,你當官不通世故禮儀還當什麽官?”

“我是官,我想做仗義助人的官,我也不求高官厚祿,能把忠義縣管好就很知足了!”

“你得罪了至親王府還想管好忠義縣?癡心妄想。”劉情苦心勸道,“也許先前你不清楚、現在你總該知道了,不光是王府、整個忠義縣、乃至慶州都是至親王的地盤,沒人幫得了你!你現在挨了一頓打、事情卻還沒完,朝廷的懲罰、上峰的責備,都在路上呢!這也不過是小懲大誡,對付你,他們的手段多著呢!你既然好打抱不平、不如掛冠歸鄉做個游俠浪客,豈不快活!”

“便是浪客游俠見路有不平怎會袖手旁觀?西門豹治河、韓昌黎祭鱷,我輩自當效仿古人,快恩仇、舒胸懷!對你我大恩未報、對百姓我未能盡責,我舍下你們自己跑了算什麽丈夫!”

劉情嘲道:“你待如何?你還想扳倒至親王府不成!”

鄭重答:“我與至親王府無冤無仇,又怎會故意同他們過不去?只要他們不欺辱無辜、我還得供養他們呢!但他們若犯了王法,自當懲治。”

鄭重說得鏗鏘、劉情連連搖頭:“你啊你啊,你怎的就這樣傻,難道就不能明哲保身、非要弄得自己粉身碎骨不可麽!”

“生死不過一晨昏、何苦屈尊不展顏?只是……”鄭重望向劉情,方才衛道護民的豪情和輕生重暢的灑脫全融為春水,“只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叫你過得好些……”

劉情怔怔地看著鄭重,這人打扮是個書生、行事一身江湖氣,對權貴錚錚不屈、如今看著自己、竟好像溫柔天真。因為自己幫過他?還是他覺得自己能幫他?

劉情忽得發起怒來:“你瀟灑、你恣意,你比我家爺還放縱呢!你是英雄豪傑、俠肝義膽,我不過一個奴才,何必管我?我等小人能茍活就不錯了!我勸不了你、也幫不了你,我只說一句,你再一意孤行、必不會有好下場,你好自為之!”

劉情說完站起身,從懷裏拿出什麽砸在鄭重身上、轉身離去。鄭重知他潛行而來不敢強留,只能看看劉情留下的東西。

劉情扔來的東西手掌長短、被一塊紅色綢緞密密包裹,鄭重將綢緞剝開、裏面是一截掰光了須子的人參。

鄭重攥緊了人參,劉情……

劉情剛把門關上就小聲咳嗽起來,等在廊下的王崖連忙上前,關切問道:“沒事吧?”

劉情擺擺手,戴上兜帽:“沒事,但你家大人實在執拗,我也沒了辦法。”

說起鄭重王崖也愁:“不是說讀書人面皮薄嗎?本還怕他想不開,沒想到挨了頓打還不老實……”

劉情諷道:“他哪是讀書人,根本就是個江湖人、要舍生取義呢!”

王崖竟笑了一聲:“他倒有些像盧大人!”

劉情沈默一瞬,幽幽道:“他哪能跟盧大人比,盧大人家世顯貴、才學過人,即便如此能全身而退也是因為王爺寬宏;他……”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咱們也算仁至義盡了,至於鄭大人以後如何、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王崖雖敬佩鄭重為人,但兩人畢竟相識不久,對鄭重他關心有限,他在意的另有他事,“對了,不知小女最近如何?”

劉情老實答:“自她被調去虞夫人那裏我們已許久未見了,不過虞夫人年事已高、為人和藹、對院子裏的女孩子們都很好,她在那裏雖冷清些、卻也自在。我聽說王爺有意為爺選妻,等正夫人入府、她們定會回來的,到時也能有名分了。”

“過去那麽久、爺哪裏還會記得她,正夫人又怎麽容得下她……”王崖憂心又傷心,硬朗的漢子也蓄了淚,他將早就捏在手裏的荷包塞給劉情,“這東西還勞劉爺帶給小女、叫她好好照顧自己、不必為家裏擔心;以後她在府裏還要靠您多多關照,王崖謝過了!”

劉情裝好荷包:“放心。我托說買藥出來、還得早些回去、不能多留,等改日咱們再敘。”劉情看了眼鄭重的房間,又道,“如果、如果又有什麽難事,就到王府找阿九。”

王崖詫異劉情對鄭重的關心,但劉情就良善、鄭重又確實是個好人,便也沒多想,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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