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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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回來這兩天,周頌南很忙。

前天晚上電話是肖自恒打的,一是跟他講熟人小楊在打競賽,之前說過想讓他幫忙批個圖紙,問什麽時候有空;二是肖自恒想要昌平項目的一份文件,打算覆印,問他是不是在新家裏放著?自己正好路過靜安,想要個周頌南新家密碼。

周頌南一直自己租房住,他是純血工作狂,家和所裏的區別就是床的大小,用來睡覺。肖自恒之前出入他家如入無人之境。不過周頌南現在搬家,他還沒來得及去。

想到新家,周頌南不打算給他密碼,但肖自恒聽起來很急切,成禾真也催他走,他幹脆就趕回來一趟。

兩天前的十二點半,他回到家。

叮。

隨著電梯門打開,周頌南擡眼便看見等在門口的人。

肖自恒雙手插在褲兜裏,盯著地面瓷磚發呆,若有所思,難得安靜。

“那麽急。明早不行?”

周頌南走過去,手背撫過密碼鎖,電子板藍光瑩瑩一亮。

“老周,我們也認識這麽多年了。”

肖自恒沒看他,忽然開口:“我有什麽就直說了。門開過了,抱歉啊。我剛不小心試出密碼,919699,是你最近換的手機密碼吧?我眼神太好了,你趕緊換一個新的吧。”

周頌南手微微一頓,面色如常地摁下指紋。

哢噠——

厚重的門應聲而開,他散漫嗯一聲:“所以呢?”

新家一片暗。連家具都是原房東配好的,除了沙發,其它都還沒來得及換一遍,190平的房子,客廳很空曠。

周頌南順手開了燈,幽暗的燈帶亮起。

“所以——那是什麽?cosplay嗎?”

肖自恒深沈的外殼碎出了一道裂痕,顫抖的手指向屋裏。

昏黃燈色,隱約映出掛在墻上的裱框。

裱框上方甚至安裝了專門的小型射燈。

框裏放著兩份證件。

“你近視很厲害嗎?”

周頌南沒看他,徑直往裏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悠悠然反問。

周家以前的別墅有這習慣,會把優秀畢業證書、錄取通知書之類的重要文件上墻,掛在樓梯拐角之類。

但是,誰他大爺的把結婚證掛這兒。

“這是真的?還是你淘寶買的?”

肖自恒大腦cpu都要燒沒了,聲音微抖:“你別告訴我是你自己領的?”

“不是我是你?”

周頌南將玻璃杯中的溫水一飲而盡:“那天有空,人家也同意,就去了。這個隨便掛幾天,她來了就撤。”

肖自恒走近,隔著透明框盯著紅本喃喃道:“我靠。我做夢呢?你要不抽我一巴掌。”

周頌南坐進椅子裏,懶洋洋道:“神經。”唇邊卻漾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不是,你——結婚?合法嗎?為什麽這麽突然啊!?是不是有什麽目的,出了什麽我不知道的買房新政策?你跟誰啊?!”

肖自恒一連串問題。又快速蹦了幾個他能想到的名字:“柯玥?林子汐?還是我不認識的?”

“合法。”

周頌南從西褲兜裏摸出一枚素戒,慢條斯理帶進無名指,展示。

又溫聲道:“她送的。”

肖自恒:……

他抱頭無聲尖叫,俊朗的面容扭曲到限時返祖。

周頌南等他重歸人樣,才雙手交疊想了會兒:“原因?不想錯過她。人麽,你認識。”

“……等一下,是小成妹妹嗎?”

肖自恒想到一個可能性,眼珠子都不轉了。

周頌南:“成禾真,叫人大名。”

肖自恒緩緩暈倒在寬敞的Baxter沙發上。過了很久,才一骨碌爬起來,沖到餐桌邊問:“你喜歡她嗎?”

周頌南隨手拆開一包焦糖餅幹,他餓了。

今天晚飯基本沒動筷子,當時也沒心情吃。吃了一口後,他看向肖自恒:“非常。”

“我喜歡有她在的地方。”

周頌南平淡道:“也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有點意思。”

肖自恒楞了會兒,突然用手遮住眼,背一聳一聳,情緒累積了會兒,接近決堤時,他彎下身給了周頌南一個擁抱,默默流了兩滴淚:“能聽你說這話,我今年值了。”

周頌南身邊有很多人,可總是一個人。

肖自恒只是看著他,都覺得這個人太累,也太孤獨了。工作好像他的一根脊梁,能讓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那裏,生活裏只有圖紙、項目、扯皮,循環往覆。項目黃了,他沒什麽波動,只是自己貼錢發年終。項目做好,回款來了,有錢發,他當然也樂意,但那種喜悅浮於表面。肖自恒知道,他的另一根脊梁,他的家,被抽走了。周家是個龐然大物,倒塌時卻沈默轟然,砸得他這麽多年發不出聲音。

肖自恒也害怕,他跟這個世界的聯接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人能找到另一個人,互t相交付一份信任,建立一個家,一個有活氣的地方,是件概率很小的幸事。

肖自恒知道他墻上是什麽了:他最近想要反覆確認的一份幸運。

這晚他們喝了很多,閑聊了很久。到快末尾時,肖自恒已經醉倒了,周頌南握著酒杯,仰頭望著天花板低聲道。

“有時候,希望她能信任我——”

“多一點。”

再多一點。

然而不到兩天,這希望便再度落空。

成禾真早上還在給他分享村裏小黃的視頻,聊天框裏,語氣輕松地說要在家再待兩天,視頻?哎,太可惜了暫時開不了,跟姥姥待一起呢。

他也全盤信了。

收到消息,周頌南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小呂都輕拍了拍他,好奇道:“周總,怎麽了?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我有點事,下午的會讓肖總來。”

周頌南冷冷扔下一句,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離去的背影,含著許多隱而不發的覆雜情緒。

-

成禾真是個很獨的人,打小習慣了有什麽自己解決。小時候很機靈,可作為犟種也挨了很多打,在隴城就被大小孩子抱團揍過。他們看得出來,她大伯不護她。孩童的直覺、以及天生惡意,都是很難一言兩語說清的。她一直匍匐在土地上,仔細地、小心地觀察這個世界,第一次得出的重大結論,是暴力會說話。而且,暴力並非從動手開始,是從一股氣息流動開始的:人恐懼,眼神會代替四肢發聲。對方氣勢壓過來,手腳便軟了。

後面去了彭城、上海,她逐漸收斂起來,更趨向安靜觀察。

越是文明的地方越不需要靠暴力說話,但是一回到熟悉的土地,規則也相應發生變化。

危機的風聲,她能感知到。

感知的後果就是重操舊業。

她不想跟楊盼琨一個醫院,也沒他傷那麽慘烈,而且她傷勢,跟自己以前十幾歲比賽骨折被擡走都沒法比,頂多算破點相。成禾真不想驚動誰,就叫上沈艷秋,去了個鎮上的三級醫院。

思及後續,她喊沈艷秋拍照記錄。沈艷秋順手發給自己的小號,沒註意到自己的黑色頭像和剛加的新人挨在一起。

發現到撤回,沈艷秋也就花了十幾秒。她心有餘悸了半天,看周頌南沒回應,連“對方正在輸入”都沒出現,再想起這一行的強度,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九成九在忙,哪個苦逼建築人會天天盯不相關信息啊。

醫生詢問情況後,擔心腦震蕩風險,讓觀察到傍晚再出院。

幾個小時後,沈艷秋躊躇了半天,還是決定坦白從寬:“那個,真真,我有個事想和你說——”

成禾真正在扶著嘴,艱難餵自己果切,火龍果已經切到最小。在這種事上她向來勇往直前。

“嗯,咋了?”

“我今天不是備份照片嗎,出了點意外。”

沈艷秋糾結了下,真正重要的還沒說出來,成禾真的目光忽地越過她,楞神地定住。

很快,壓力感讓沈艷秋如芒在背,她倏然扭頭:“……”

男人站在病房門口,四點多陽光正盛,淡金的光反照進他黑眸裏,顯得顏色都淺了些。一股寒意無聲騰起。

“……你們先聊。”

沈艷秋對著成禾真悄悄合掌,意思是對不住了晚點再說,現在大家互欠一局。

“哎!”

成禾真眼見叫不住她,只能先快速低頭,手掌飛速遮在額頭上,擋住大半張臉,有點尷尬道:“……哎,你怎麽突然來了?”

沒人回答她。

過了幾秒,一道陰影無聲無息地立在她床前。

成禾真也不好擡頭,先是幹笑,又囫圇地搪塞了兩句:“就是看著嚇人,醫生塗太多紅藥水了,而且那個藥膏也是黃色的,其實完全不——”

男人微涼的大掌冷不丁抓扣住她左手,不由分說、強硬地挪開。

成禾真話一頓,心裏嘆息一聲,不想跟他擰著來,幹脆任他去。

周頌南垂眸俯視著她,睫羽在眼下投註一小片陰影,平靜而森然,拇指指腹從她鼻梁處輕之又輕地慢劃下來。

痛感上疊了點癢意。成禾真想躲開,一側頭,下巴被他食指和拇指輕捏著,撥回來。

他逼迫她看向自己,兩人目光撞在半空中。

“你想說什麽?”

周頌南說。

“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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