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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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夏夜的風是一團一團的,撲在身上,包著焰心,細密又無孔不入。

成禾真雙手滯在空中。她今晚本可以不過來,餅幹只是個借口,有些事她想理清楚,開夫妻的玩笑,特意沒買自己的戒指,都是想看看他的反應,畢竟他對她發的短信絕口不提。

結婚。所有童話中的完美結局:灰姑娘結了,睡美人結了,貝兒大概率要結,美人魚倒是沒結成,又變泡沫了。

成禾真向來不太相信完美,尤其是童話,都默契地在此戛然而止,說明什麽?說明後面不太樂觀。事實如此,太多混亂的一地雞毛,那辛德瑞拉跟王子說不定三個月就得離。

最近她刻意逃避,但就算活得再隨意,這種大事也不可能逃得過去。證不在她手裏,可一閉眼就在跟前晃。醒來都覺得這現狀頗詭異。

剛開始那幾天她想,反正都是熟人t,他人也不賴,偷偷結就當岔道上的錯誤好了,真不行,再偷偷離就完了。如果以後要被姥姥發現,人不說她不答,人一問她驚訝。

但越想越不對。

他們只是上了兩次床,沒有嚴重到要結婚的地步吧?

成禾真剝絲抽繭、後知後覺地理出一件事實來:他是周頌南。他跟沖動兩個字從來都沒有關系。她沖動也就算了,周頌南比她老五歲又三個月呢,怎麽可能犯下這種錯?

就像周家,華麗高貴的門面下,掩著深不可測的能量,總是走一步看三步。如果不是大廈將傾,他原本就是周家的接班人。

有的事,看上去是好事,輪到頭上,是騙局還是幸運,真說不好。

她陡然想起十來歲去周家,也是這樣,臨行前的惶惑和前方的迷霧,最後都逃不過一一應驗的命運。頓時生出更多躁動不安,想到最後,想到一個非常大的可能。

……她不會被殺豬盤了吧?

而這個突然的擁抱,打斷了她太多思緒。

讓成禾真楞在當場。她本能地察覺到,對方似乎在確認什麽。比起溫情,更像散發著強烈的不安。

那不安裹著烏壓壓的黑霧,反滲進她的四肢百骸,這讓她很茫然。

成禾真不著痕跡地躲閃,拍拍他的脊背,剛想退後,就被察覺。

他很快放開她,垂眸看她的神色:“怎麽了?”

成禾真想了想,在這人來人往的大門口說話,有點奇怪,便搖搖頭:“改天說吧,我先走了——哎不用送,我在那個大門口叫車,你快回去吧。”

周頌南沒有攔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忽然開口:“你想說什麽就說吧,要不然晚上睡不好。”

本來都走出去兩步了,成禾真想了想,反正總要有一個人睡不好的,你年紀大,睡少點沒事,那就你吧。

於是回過頭看他。

“我想想還是覺得奇怪,我們怎麽就突然這樣了呢?如果這不是錯誤——”

成禾真沈吟了幾秒,眼裏閃著誠懇的光。

“這樣吧,這半年裏,就當沒有這個東西,你有更好的選擇,想約會也好,想見面也好,都可以,就當是安全區吧,我絕對不會阻礙你的。”

給出這個提議時,成禾真在心裏稱讚自己聰慧。最近頻繁刷到社會新聞,看得她是冷汗直冒,得出了個結論:跟過於聰明縝密的人打交道,要留出餘量。不然被對方抽骨吸髓了才悔不當初。

周頌南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神色平淡地看著她。

成禾真等了半天,才催問道:“怎麽樣嘛?”

周頌南平靜道:“你車還沒到麽?”

他只是這麽問。

成禾真的生存雷達相當之敏銳,她察覺到有危險,立刻笑瞇瞇地撤了,溜得比兔子還快。

周頌南擡手,掌根摁了摁抽著直跳的眉心。

有時候覺得,成禾真身上有些東西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尤其是欠揍這點,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

他緩緩將手攤在眼前,仔細欣賞著那只戒指。

她還是反應過來了。

這事當然不對,而且是非常不對。哪有那麽多話趕話的巧合?他的怒氣也沒有淺顯到需要連夜找她吵架的地步。

好幾年前,他真正放棄,並不是源於那封郵件,也不是看見她跟賀雲岷同行,是之後的秋天,他去了趟彭城,蘭瓊梅客客氣氣地招待了他,但是要問成禾真,一問三不知,包括她即將回哪裏實習,也完全不清楚。中間他想問成禾真新手機號,問的楊洵峰,因為對方看上去最蠢,兩三句話已經要說出來了,被蘭瓊梅杵了一肘。後來他離開前廳,去院子裏接了通催進度的電話,再回去,在門側,聽見蘭瓊梅絮絮叨叨。

——合適個屁合適,這大少爺自私、冷酷,跟小真絕不能扯到一起去。否則小真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會剩!

往事很清晰,他也知道蘭瓊梅在成禾真那兒的分量。

當時倒也沒那個執念,非要跟人怎麽地,七尙又剛成立不久,正在摸爬滾打,他忙了好幾年,得獎前半年才開始盈利。一擡眼,又遇到她了。

這怎麽不是緣分呢?

周頌南摸出一根煙來,問門童借了打火機,跳躍的火光從男人指間一閃,點燃。他拎著白脫餅幹的手臂橫在腰前,不緊不慢地吸了口煙,他對這東西沒癮,幾個月抽不到一回,但是這從她那兒順的女士細煙,帶勁。

他好整以暇地望著成禾真消失的街角,忽地輕勾唇角。

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學。但他到底比她長五歲,遇過的事態更兇險,能活下來,並不是靠運氣。

看得見時機,咬住了,絕不會放。

-

接老柯聖旨,為了母親的紅酒事業,柯錦遙著手負責辦了個商業晚宴,請了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包括木門實業的邊家和醫療器械起家的餘家,兩邊都是獨女,易德的高中同窗,當年就不對付,酒杯一碰,皮笑肉不笑。

“邊曉苓,你還用著那個藝名呢?我在雜志副刊裏看到你啦,模特事業幹得很不錯嘛。”

餘笙知道她的軟肋在哪裏:邊曉苓討厭自己的名字,但家裏不讓改。她以前就喜歡大家叫她邊弋,這是她翻遍詞典為自己找到的名字。不過很多人記不住,始終叫她邊弋的只有那個鄉下跟班。

“對,是不錯。”

邊弋這次接了頭發,大體染回黑色,只有發尾挑著一點紅綠混染,輕昂了昂下巴。

餘笙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承認:“喜歡就繼續做吧,你不接你爸的班……”

“有什麽關系,隨便混混得了,反正你們上下五六屆,沒人會比那個周頌南混得更慘,他墊底咯——”

說話的人是餘笙的表哥,殷浩卓,他嗤笑了聲。

柯錦遙正好在附近,聽到關鍵詞,舉著香檳走過來,自然地加入聊天:“你們也認識周總啊?誰能聯系到他,我就想知道,今天他到底過不過來了?”

殷浩卓對話頭被搶很不滿,對為他說話的人是主辦美女更不滿,臉色一沈,輕蔑道:“你還敢請他,沒聽說他前幾年被債主追到郊外,他們家光伏融資賠慘了,人家都請打手伺候,也不知道有沒有下跪求饒,反正他爹欠得那筆爛賬……”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周頌南怎麽樣關你什麽事啊?人家至少比你強吧,臉還甩你八百條街。”

餘笙不滿意了,高跟鞋跟在他腳上擰兩下,聽到慘叫也不松,只瞪過去。

柯錦遙正淡淡望著這幕,冷不丁身邊湊上來個人,幽幽開口,嚇了柯錦遙一跳。

“我聽說了一些傳聞哎,周頌南真要嫁到你們柯家去嗎?”

邊弋問。

柯錦遙無奈地苦笑:“他怎麽可能,這都哪裏來的風言風語?”

“無風不起浪。”

邊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她是典型模特臉,瘦到臉頰微凹,鼻梁高挺,慢悠悠道:“反正他適合娶大小姐,只要別禍害別人——”

腦海中冒過一個人影,邊弋心情覆雜,住了口。周頌南人雖還行,但當年老搶奪她的註意力,邊弋煩透了他。

她才是真正銷聲匿跡的人。高考前半年就走了。說是銷聲匿跡,在本行業倒是掀起了點波浪,還是負面的。為什麽一直不聯系自己?

這邊兒正說這話,柯錦遙先註意到,一道修長身影從人群中過來,吸睛到使人頻頻側目。

男人穿剪裁很利落的灰黑西裝,人高腿長,眉眼極深,裹挾著一股華貴而淩厲的輕風。

“不比不知道,”邊弋掃了殷浩卓一眼:“周頌南還真他爹的艷光四射。”

“你才來,我找你說個事。”

柯錦遙跟他碰了碰杯,把人拉到一邊,低聲道:“柯旸搞創業失敗,酒吧出了問題被查,連著兩家都查出問題倒閉了,前兩年視頻還曝在網上,被我爸罵死,他最近翻墻跑了,可別去找你的事,你躲遠點——”

周頌南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個人湊上來,要找柯錦遙說話,眉眼桀驁的年輕男人,說話很隨便,看起來也是養尊處優的樣子。

“柯姐,我爸說讓來找你取取經啊。”

柯錦遙楞了一下,切換到官方模式,順便給周頌南介紹道:“陸一淙,溯光的創始人。也是做汽車的,你最近怎麽樣?”話到最後,她轉頭問陸一淙道。

“之一啦。”

陸一淙像狼,笑起來尖的虎牙,單眼皮,架一副眼鏡也擋不住年輕氣盛,不知道想起什麽,臉色一沈:“昨天倒黴透了。”

柯錦遙禮貌道:“怎麽了?”

陸一淙:“相親去了,遇到個神經——”

顧及到場合,他把話咽回去,聳聳肩:“算了。”

“那你們先聊。”

周頌南說著,沖他們倆笑笑,先行轉身離開了。

他最近也煩,對聽別人的八卦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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