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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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餐館裏掛了幾盞圓形燈,暖光照在木質桌椅上,絨絨地化開。

成禾真回頭,那燈色也映照在她眸中。

她定定地看著他,對方的神情不像開玩笑,這讓她覺得有一絲荒謬的好笑。

“周頌南,”

成禾真說:“你知道這種威脅對我沒用。”

她想了想,折返回來,在他面前站定,彎下腰。周頌南坐在那裏,任她靠近,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問你兩個問題。”

她的視線平靜,伸出食指:“第一,你還恨許叔叔嗎?他做了錯誤的決定,你就再沒回去過吧。”

成禾真慢騰騰道:“第二,你敢說你不會對你的選擇後悔嗎?”

她無意變成任何人人生中錯誤決策的瞬間。

感情本來就是消耗品,有情飲水飽只在七歲以下奏效,因為cos完公主王子,到了飯點真的有飯等著。他們倆現在各自這焦頭爛額一塌糊塗的狀態,有這美國時間嗎?

現在要擺爛很容易,人生的岔路口有一萬條,向上的路好像只有艱難的一條。沒有條條大路通羅馬了,只有條條大路通牛馬通雞鴨通核動力驢。

一個小時後,京滬高速。

深夜車流不多,楊水歌喝了口紅牛,對另一位當事人很感興趣:“你說完就走啦?沒聽他怎麽回的?”

“沒。”

成禾真坐副駕駛,額頭抵著車窗,聲音困頓:“不行了,我要睡會兒。”

楊水歌無語:“是你等不及早上高鐵,要現在回去的,我都跟你說了,肯定沒多嚴重,不然會叫我們去醫院,不是回家。”

成禾真:“武心婷和你哥也被叫回去了?”

蘭瓊梅有一兒一女,女兒蘭嫻,兒子武安榮,蘭嫻有兩個孩子,武安榮只有一個女兒,就是武心婷。

楊水歌回憶了下:“武心婷在彭城市裏吧,她沒告訴我舅她離職了,肯定也得回。楊洵峰那貨一直在t家裏。”

成禾真:“早回去早安心,你開累了找個休息站停,我來。”

開車回來是她提議的。是真擔心,也是想找點事做,在路上,總比待著胡思亂想好。

今天離開前,她確實沒想聽他的答案,但給周頌南痛快道了個歉,承認自己抵禦誘惑的能力太差,不過這事靠她一個人也完不成,最後發表了沈痛的結尾感言,我們回去都好好反省一下吧畢竟咱們都是成年人了就這樣拜拜,接著也沒敢多看對面臉色,迅速撤了。

她當時腦子裏一團亂麻,只想跑路為上。但說話的時候很清醒,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周頌南聽得懂,並且極不愛聽。可是愛那麽虛幻,又那麽昂貴,他們支付得起價格嗎?她只是冷靜地提醒他這個事實。

估計這次真要喜提永久拉黑了。

“哎,別想太多了,我覺得你做的對。”

楊水歌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看了眼右邊後視鏡,她邊打轉向燈邊道:“我見過周頌南,你跟他搞暧昧,死路一條。”

“是吧。”

成禾真沈默片刻說:“我知道。”

早上七點四十,黑色本田開進梁郵村,停在家門口。

楊水歌和成禾真走起路來都輕,悄無聲息地推開大門,就聽見一樓內廳傳來拔高的聲音:“舅,你可得守住啊,她都吃咱的用咱的,幹嘛還要給她?就算分地都輪不到個外姓人吧?而且要是個男的就算了,繼承就……”

大堂半掩的門傳來吱嘎聲。

武安榮正抽著煙,餘光瞥見兩人,輕咳了一聲,提醒楊洵峰。

“一大早就聽見有人發羊癲瘋,”

楊水歌路過方桌,沖楊洵峰冷笑一聲:“閑的沒事兒幹了是吧?”

“楊水歌你煩不煩——”

楊洵峰嚷道一半,才看見第二道身影,話頭一頓,翻了個白眼看向墻壁。

“姥姥在二樓?”

楊水歌問。

武安榮深沈地點點頭:“她讓你們三個丫頭去,婷婷已經在上面了。”

他們兩句話功夫,成禾真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二樓是回廊布局,東側有臥室,西側有個會客廳,中式裝修,跟三樓偽北歐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一推開門,蘭瓊梅和蘭嫻坐在主位,前者哪裏有半點不舒服的跡象?成禾真松了口氣,腳步也放緩,接著,才看到武心婷坐在對面沙發上。

她今天沒化妝,頂著一頭靚麗柔順的直發,眉目細致如畫,清純嫵媚,從前就是鎮上出了名的美女,向來眾星捧月。現在看著,比幾個月前過年時更瘦了一大圈。

武心婷跟成禾真關系一般,她們倆聯系不多,跟武安榮當然有一點關系:武安榮對成禾真不感興趣,之前也不太讚同蘭瓊梅多管閑事,可成禾真又著實沒地方去,她親爹親媽都各自再婚,早沒可能管了,好在後來又有新的冤大頭接手,他才覺得清凈。

不過她跟武心婷來往少的根本原因,還是氣場不太相合。武心婷小時候驕縱慣了,即使成禾真是個很有眼色的人,也不介意為了和平當跟班,但對跟隨的人,還是要挑一挑的。更何況,她還是中意自己收集跟班。就沒玩到一起。

武心婷大學在上海讀的,後來武安榮供她去了英國一年,又回來進了一家4A廣告公司。

就這樣,除了楊洵峰外,成禾真、武心婷、楊水歌最後都在上海打拼,身體力行地完成奔向耶路撒冷使命。

武心婷看也沒看她,沙發很長,成禾真找了個位置坐下。

隨著楊水歌進門,蘭嫻讓她把門帶上。

“今天叫你們回來,是有事要問。”

蘭嫻視線掃過她們,緩聲道:“姥姥前天打掃衛生,在東邊那個臥室底下,找到了一個東西。”

說著,她把一根未開封的驗孕棒放在桌面上,開門見山:“這是你們誰的?”

她們三人這幾個月都陸續回來過,雖然不是一個時間,但也都住過那個臥室,因為采光最好。楊水歌在三樓是有自己的臥室,但成禾真要在,她倆也偶爾會一起住。

“啥啊?”

楊水歌皺眉,走前兩步想要看清楚。

成禾真認出來是什麽,眉心跳了一下,拽了下她,低聲提醒。

“驗孕棒。”

楊水歌立馬退回來,幹笑兩聲:“我那兒養的蚊子和狗都是母的,對公的過敏啊。”

蘭嫻瞪了她一眼:“楊水歌!”

成禾真也沒啥反應,她上一次犯錯還是昨天,別說做了安全措施,就是沒做也不可能。

“這也沒開封,說不定是哪個客人的。”

武心婷淡聲道。

“這個袋子撕了一半,但最後沒有開,可能是已經試過一遍了。”

蘭嫻把開口的那面沖向她們,心平氣和地問:“你們最近在朋友圈裏,看到咱們這有誰發喜訊了嗎?可以同步告訴我一聲。”

“我有個老朋友,他孫子特別優秀,最近回老家探親碰上了。”

蘭瓊梅忽然開口:“他為孫子著急,問到我這了,我欠人家一個人情。本來想看看讓你們誰去吃頓飯,把人應一下。可誰要有情況了,就得好好解決眼下情況。這頓飯誰不能吃?”

屋裏沈寂了片刻,武心婷翹起二郎腿,細而長的眉揚一揚,面上有幾分沈郁,音色冷然:“我的,我跟人分手了,經期紊亂測的,沒什麽事。”

“你們不都穩定兩年多了嗎?”

楊水歌驚訝望向她:“不是還說明年帶回來……”

“怎麽帶回來?怎麽帶?!”

武心婷聲音挑高又尖利,一瞬間崩潰的失控:“他的家庭跟我差多少?他以為我跟他一樣去歐洲跟喝水一樣!我上個月還在給武安榮還債,我就是個騙子,行嗎?我沒有成禾真那種狗屎運,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武心婷咬緊牙,起身大步沖出了門。

成禾真起身跟上去,沖蘭嫻和蘭瓊梅道:“我去吧。讓姥姥回去休息,我會問清楚。”

她在後院找到武心婷,見她把臉埋進掌心,瘦弱的脊背彎下來,苦苦支撐仍潰不成軍。但沒有哭出聲,只是掌心有點濕意。

一張紙巾遞過來。武心婷透過指縫看見,拍掉她的手,聲音有一絲顫抖:“我不要你假惺惺!”

“我這個走狗屎運的人來給你點好運,你不接一下。”

成禾真單腿蹲下,隨口開著玩笑。

武心婷撤開手,淚眼婆娑地瞪回去:“你——”

“擦下吧,這麽好看的臉,哭花了多可惜。”成禾真把紙巾塞到她手裏,席地坐下,看著後院的桃樹,左邊油桃,右邊水蜜桃,長勢喜人。

“小婷,其實我很羨慕你。你是哪家的人,就永遠是。”

成禾真彎下腰,下巴枕在膝蓋上,輕聲道:“做外人,所有人都對你很客氣。但總要離開。一直不走,別人就會想,怎麽還賴在這裏?”

“你可別賣慘,”武心婷輕哼一聲:“奶奶……姨姥姥對你不夠好啊?你那學費誰付的?”

蘭瓊華去世前,遺囑中把現金留給再婚的谷紅酈,兩套房子留給了照顧自己的蘭瓊梅。蘭嫻後來的創業資金,有一部分就是賣房子的錢,現在第二套運氣好趕上要拆,楊洵峰也想創業,正缺大筆啟動資金,成禾真借過他十萬,可根本不夠,這筆他早就看上了。

成禾真笑了笑,沒多說什麽:“是,所以聊聊你吧。Lyla女士,幹得好好的,怎麽想著離職了,因為那個男的嗎?他條件到底有多好?你又不差。”

“別人不清楚就算了,你會不清楚麽?”

武心婷露出一個淡諷的笑,透著自嘲:“人和人之間的天塹,不是靠一點情分就能墊起來的。他找我覆合,我連消息都不敢回。”

“哦,吃家裏的富二代。”

成禾真淡聲道:“富二代不帶套也去死。”

武心婷又瞪她一眼:“……他有自己創業的好吧,做了好多建築作品呢。”

“建築啊……”

成禾真不知道想起什麽,沈思了會兒,仰天哈哈笑了聲:“我天,現在黃文主角都不會寫建築師了你知道嗎?”

“哎!”

武心婷悲傷不起來了,面具破碎追著她狂錘:“成禾真!”

*

半個月後。

七尙接了個北京的項目,肖自恒帶隊,不過另一尊大神也在。

飛機上,肖自恒湊過去問,“你確定你要去?那立歆那邊怎麽辦,你不是說會去佛山搞定——”

說話的同時細心觀察合夥人的臉色。最近周頌南狀態嚇人得很,跟飛天成仙了一樣,他半夜一點走周頌南在幹活,早上八點來人還在。

“也去。”

周頌南低頭系安全帶,他面上有點蒼白,不過總體精神還行。

“北京那邊你們待久點,我會提前走。”

“行吧。哎喲……”

肖自恒掃了眼手機屏幕,無緣無故笑起來,春風蕩漾。

擱平時,周頌南多少會禮貌搭一句,但現在看也沒看一眼,調了座椅,打算睡覺。

“t哎,幫個忙,”肖自恒用手肘撞他一下,真有點苦惱:“我家那位說,她家長輩有個人情要圍,在她們小輩中挑人吃相親飯呢。”

這種破事聽得周頌南眉頭輕蹙,他耐心告罄,面無表情:“說去不了,找別人。”

“是,我也覺得。”

肖自恒又樂起來,凜冽面相都柔和了些,眉頭一挑,發起了夾子語音:“反正誰單身誰去,你別去嗷。”

周頌南淡淡盯著他。

“沒事的話能不能縮回自己座位。我要休息了。”

“行行。”

肖自恒聳聳肩,他心情好,懶得計較:“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最後又忽然湊過去:“老周你得改改你那臉色,真的很嚇人!甲方要被你嚇跑了!”

周頌南身上總有種輕快的周到,舉重若輕,喜怒哀樂都不明顯,像現在這樣的狀態,完全拒人於千裏之外。

肖自恒坐回去,貼耳聽著發來的甜美語音。

——放心吧,我有一個妹妹,她單身的,我估計我奶奶主要想解決她的問題。

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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