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你膽子肥了不少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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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宅。

從利茲到倫敦,距離明明不遠,陸衍卻啟用了他的私人飛機。

小星星是第一次乘坐私人飛機,她對駕駛艙最感興趣,陸衍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臉蛋,帶著她就去了駕駛艙。

小星星好奇地盯著機長看,又探頭看了看前面繁覆的機器和代碼,她開心地笑了,轉頭抱著陸衍。

陸衍也笑,眉眼熠熠生輝,哄著她:“你看前面的風景。”

他稍微地把小星星抱高了些,讓小星星可以看到比後面座位更加寬廣的視野,越是靠近倫敦,越是看不清整座城市,今天的倫敦仍舊是陰天,陰雲隱約地浮動在了城市的上空。

小星星看完了,轉頭又趴在了窗戶上:“叔叔,我們去哪裏?”

這一聲“叔叔”讓機長的耳朵輕輕地動了動,他雖然一直沒有說話,卻一直在聽著這兩人的對話,他對陸先生和這個小女孩的關系很好奇。

應該說,整個倫敦,甚至整個英國都對程家家主的私事很好奇,他明明有了名媛未婚妻,現在卻又突然跟另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在一起了。陸衍出現又繼承了程家,對於整個商界來說,他的身世都是神秘的,他的過往被程家抹得一幹二凈,又嚴嚴實實地保密著,所有人只知道,他是程家一直在養病的二少爺,在辭先生去世後,代替了同胞哥哥,和倫敦名媛時嘉然訂婚,然後繼承了偌大的程家。

陸衍沒在意機長的關註,他薄唇動了動:“回倫敦,那裏是我的家,以後也會是你的家。”

小星星雖然天真,但也不是傻子。

她聽到陸衍的話,眨巴了兩下眼睛,擡眸看著陸衍,輕聲地問道:“叔叔,你是和我媽媽談戀愛了嗎?你想當我的爸爸,對不對?”

陸衍笑了笑,薄唇的弧度揚了揚,淡淡吐出了一個字:“對。”

小星星彎著眼睛,也沒再說什麽。

她不討厭陸叔叔,甚至有點喜歡,當然了,她還是個小寶寶,做不了決定,只能跟著媽媽走。

小星星伸出手,摸了摸陸衍的臉,她沒問陸疏木的媽媽該怎麽辦,她就眨著眼,認真說:“那叔叔,你以後要對我媽媽好,好不好?”

陸衍喉結滾動,眼眸深邃,他抱緊了下小星星,嗓音從喉間溢出,只有簡單利落的一個字:“好。”

飛機很快就降落在了程家的莊園裏,穿破雲層,螺旋槳聲轟鳴,在半空中,能將整個程家都收入了眼中。

程家的莊園屹立百年,處處都散發著輝煌和古樸的交際,有著城堡的豪華,全都是18、19世紀的建築,也有現代的典雅,房子周圍可以看到偌大的網球場、足球場、高爾夫球場和泳池,一旁尖尖的角樓上,一群白色的鴿子因為聽到了螺旋槳聲,而紛紛地驚飛,在氤氳著霧氣的空氣中,劃過了一道白色的痕跡。

小星星仍舊透過窗戶看程宅,她睜大了眼睛:“疏木,你家好大哦。”

“哇,還有網球場和游泳池。”

陸疏木波瀾不驚,神情淡定,他只是安靜地在她耳邊說了句:“以後,也是你的家。”

小星星抿著嘴,沒有說話。

言喻上了飛機後就塞了耳塞睡覺,快降落的時候,才摘下了耳機,陸疏木看到她醒了,眼睛亮晶晶的,他第一次,回到程家還這麽開心。

程管家雖然沒有了實權,但也仍舊住在程宅裏,陸衍這麽大的動靜,他早就知道言喻要來了,所以,言喻和陸衍一進到客廳裏,就看到了程管家的身影。

程管家喜歡喝茶,幾十年來,雖然身為管家,他幾乎什麽都會,但是,泡茶手藝應該是他最拿手的。他當了程家二把手這麽多年,早就養出了一身氣度,遠遠比很多非頂級的豪門世家的大家長都還有氣勢。

他慢慢地品了口茶,茶香四溢,擡眸看向了進來的一家四口。

他扯了下唇角,淡淡地笑了:“家主,歡迎回來,還有言小姐,好久不見。”

時隔三年,言喻再度見到程管家,但今天的她,已非三年前的她,雖然她也不知道,到底哪裏不一樣了,但是,站定在了程管家面前,言喻的眼神一點波瀾起伏都沒有,她甚至也扯唇笑了笑:“好久不見。”

程管家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言喻,他一直都知道言喻的美足夠驚艷,也知道言喻品味不俗,但是三年後的她,除了皮相之美,更多了氣度骨相美,她身上就簡單地穿著焦糖色的裙子,裙擺微動,就讓她多了幾分淡然之美。

只可惜,出生不如時小姐。

陸衍看程管家的眼神很涼,淡淡道:“我有事情會回中國一段時間。”

程管家笑了笑:“當然可以,家主的親生母親雖然人品不怎麽樣,但畢竟還是家主的母親。”

言喻抿了抿唇,弧度含了幾分譏諷。

陸衍和言喻不待見程管家,但是陸疏木並不是這樣,他前兩年的時間裏,大多數也都是和程管家一起的。

程管家朝他招了招手,他看了眼言喻的表情,還是走了過去。

程管家笑了:“好孩子。”

言喻知道有兩年時間,是程管家在照顧陸疏木,正好現在見到程管家了,她也有一肚子疑惑,想讓程管家來解答。

陸衍為小星星的到來,準備了很多東西,他看起來像是真的打算將小星星當做公主來養,一櫃櫃衣裙,一排排的玩具,把小星星興奮地不行,一整天都窩在她的臥室裏。

晚上吃完飯,陸衍就去了書房工作,兩個孩子已經到二樓玩了,言喻正準備上樓的時候,程管家站在了樓梯口,喊住了她:“言小姐。”

言喻仰頭看著二樓,唇畔彎了彎,慢慢地走了上去,跟著程管家到了二樓的程管家書房。

程管家打開了書房的大燈,燈光明亮又刺眼,言喻微微側頭,避開了燈光的直射,等適應了,才慢慢地看著程管家。

程管家讓言喻坐在了他的對面,他慢條斯理地泡著茶,眉目慈祥,也給言喻倒了一杯,他笑:“普洱茶,試一試。”

言喻淺淺地啜了口,口感盈滿唇齒之間。

程管家手上的動作沒停,唇畔笑意不明:“家主這一次帶你回來,大張旗鼓的,看來是不給時小姐的面子了,時小姐該傷心了。”

言喻沒有回答他,她剛剛刷了新聞,媒體的新聞和評論的確對時嘉然很不利,都在猜測她的未婚妻身份要被去除掉了。

程管家:“但實際上,家主能給你的也就只有這樣的大張旗鼓了,時家和程家的聯姻是怎麽也不可能解除的。”

言喻輕輕地放下了茶杯,擡眸,燈光下,她的眼眸明亮又深不可測:“是啊,但程管家,這話你應該要告訴陸衍的,是他要訂婚,也是他這樣帶我回來,您跟我講,也改變不了什麽。”

程管家聞言,笑出聲,還輕輕地搖了搖頭,又給言喻的茶杯滿上:“言小姐,還跟當年一樣可愛。”

“程管家也跟當年一樣,愛神秘,話總是說一半,保留一半。”

“那時小姐想知道的事情,我一定知無不言。”

言喻盯著程管家,毫不客氣地直接問道:“陸疏木是我的兒子,可是,為什麽他會被你抱走?為什麽當年他還活著,所有人卻都不知道?”

程管家抿了口茶,沈默了一會,才不急不慢地開口:“但在我眼裏,陸疏木就只是家主的孩子,下一任的繼承人。”

“所以,你明明知道那個孩子對我來說有多重要,還要瞞著我抱走他?”

程管家笑了,聲音似有若無地含了諷刺,“重要?哪裏有什麽重要,你離開了他,以為他死了,不也開開心心地活了這麽多年?”

言喻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她抿直了唇角。

程管家繼續道:“當年的事情,的確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雖然我並不喜歡你,但是你的腹中有家主的孩子,是男胎,所以除了家主外,我自然會派人緊密地關註你。不過那時候,陸家老宅裏的情況,家主藏得很好,我並不清楚。但出了老宅,去了醫院,那邊的消息就傳給我了,說是——你懷孕了,卻並不想要孩子,幾次傷害肚子裏的孩子,最後意外滾下樓梯,肚子裏的孩子如果還繼續在你的肚子裏,只會是死胎,還會傷害到你,所以就只能選擇引產。”

程管家看著言喻的臉色慢慢蒼白,他慈祥的眉目慢慢地舒展開來:“可是啊,我的人聯系了醫生,醫生告訴我的卻是另外一個版本,說是你被強制引產,而你當時的身體根本就不適合引產,引產的結果很容易導致你和孩子都出事,我怕當時的你出了事,會影響家主的決定,所以,就買通了醫生,讓他想辦法保下了孩子和你,明面上告訴周韻,孩子已經死了,暗地裏,就將小疏木轉移到了我的手上。”他頓了頓,“言小姐,你應該知道的,當年是周韻想要害死他,如果不是我,你現在根本就看不到疏木小少爺。”

言喻喉嚨發緊,手指繃得很緊,她的背脊挺直,冷汗涔涔,心裏酸澀一片,更多的是沈沈的疼。

她第一次聽到她滾下樓梯的這個版本。

她睫毛翕動,似乎明白了為什麽陸衍上一次會說她不要孩子了。

她蒼白的唇動了動:“所以,周韻也告訴陸衍,我當年在醫院手術引產的原因也是我不要孩子,主動滾下樓梯的麽?”

“當然。”

☆、091

書房的空氣有些凝滯,明明窗戶已經開著,但卻沒有一絲一縷的風透了進來。

言喻沒再看程管家,她站了起來,往書房外走去,她的手握在了門把上,慢慢地旋開,門開了四分之一,她又停頓住了,眸光慢慢地往上擡,然後定住,她握著門把的手,一點一點地用力收緊著。

畫面凝固了幾秒。

她的嗓子無聲地咽了咽,下巴的線條顯得有些緊繃。

好一會,她紅唇輕動,看著門外,卻是對程管家說的:“程管家,還麻煩你告訴你的少爺,當年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沙發上,正在喝茶的程管家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擡頭,往門口的方向看了過去。

言喻背對著他站立,背脊挺直,蝴蝶骨分明,整個人如同凜然的利劍,他只能看到她站定著的秀氣背影。

下一秒,言喻慢慢地將整個門都拉開了。

如同慢鏡頭推進一般,隨著門板的拉開,門外的視野也慢慢地拓寬了,陸衍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站在了門外。

書房明亮的燈光,映襯得他所在的地方光線格外暗淡。

廊燈依稀地籠罩在了他的身後,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言喻收回看他的視線,要繞過他,走出去。

他卻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進來,靠近了言喻,猛地握住了言喻的手腕,她的手腕纖細,被他骨節分明的大掌一捏,就像是要斷裂開來一般。

言喻抿著唇,用勁想要掙脫陸衍的手,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陸衍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她腳下不穩,整個人就撞進了他堅硬的胸膛之上,言喻根本動彈不了。

既然掙脫不開,言喻倒是不掙紮了,她不想和陸衍吵,也不想把自己弄得像個潑婦一樣,她閉上了眼,又重新睜開,平靜地開口:“陸衍,你是想讓我親口再重覆一遍,你媽媽對我做過的事情麽?”

陸衍沒有回答,他整個人都透著森森的寒氣。

他攬著言喻,往書房裏面走了幾步,書房厚重的木雕門緩緩地自動地合上了,在這樣寂靜的空間裏,連門鎖扣上的聲音都襯得這樣尖銳。

程管家仍舊坐在沙發上,他倒是心平氣和,還是繼續沖茶,泡茶,讓茶香四溢,他嗓音平和:“衍少爺,坐下喝茶麽?”

等到陸衍和言喻坐下來之後,程管家斟上了茶水。

言喻垂著眼眸,淡淡地盯著浮動著霧氣,茶香裊裊的茶杯,茶水裏,隱隱約約有細小的茶葉末,起起伏伏,像極了人生跌宕。

言喻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的弧度。

陸衍的聲音仍舊是克制的,他壓低了嗓音,控制著火氣:“程管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程管家擡起眼眸,臉上有著笑:“就是您方才在門外聽到的內容。”

他進來的時候,是把門關上了,但是,陸衍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悄無聲息地就擰開了書房的門,站在了門外,應該是把大部分關鍵的內容都聽到了。

陸衍面無表情,眼底是黑不見底的冷漠,隱約含著越來越濃重的暴戾:“一年前,你把陸疏木交給我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程管家沈默,沒有說話。

他之前是通過時嘉然的嘴,只告訴時嘉然,陸衍不想要這個孩子,而陸衍那邊,他只告訴過陸衍,當年他買通了醫生,保住了孩子後,以為陸衍不想孩子,所以才抱走撫養。

這幾年來,程管家從沒有正面回答過當年言喻和周韻的事情。

程管家的手指摩挲著茶杯,眉目間有些凝重。

他淡淡道:“衍少爺,您不必沖我發火,您應該也知道,當年的事情,我並沒有怎麽參與,畢竟當年是我陪在您身邊,幫助您在程家立足,您都忙成那樣,我哪裏還有心思管其他的事情。”

“不過,機緣巧合之下,我一直關註著您的母親。”

程管家語氣很淡,他淡淡地扯唇笑了,“我認識陸太太,可比您久多了。陸太太從小被嬌養長大,沒吃過什麽苦,也一直都很享受眾星捧月的狀態,比起關註周圍的人,她更在乎她自己,一旦有傷害到她和她身邊的人的事情,她永遠都會做出最有利於自身的選擇。”

言喻的臉上也沒有表情,程管家的意思很明顯,他對當年周韻和當時的程家家主離婚事情表達不滿。

陸衍不喜歡對長輩的事情評頭論足,即便他知道,當年是陸承國插足了周韻和程家家主的婚姻,但是,一段婚姻的結束,不會只有一方的過錯。

程管家抿了口茶水:“所以,那時候,當我看到漫天都是言小姐和秦律師的醜聞時,我就知道陸太太要做出選擇了。”

陸衍的情緒未見起伏,眉目淡然,但慢慢的,隱隱約約有了幾分冷然。

他那時候派了保鏢和特助守在言喻的身邊,他每天都會收到關於言喻的照片和消息,自然也知道言喻和秦讓,他不是不生氣的,但一是他沒時間分神,二是他相信言喻不會做出婚內出軌的事情,所以他關心了言喻的身體狀況後,只是簡單地告訴了他媽媽,這個新聞是假消息,讓她不要拿這個新聞去煩言喻。

陸衍的手指一點點收攏,他記得,那時候,他媽媽答應過他,會等他回來再處理這件事的。

程管家笑:“其實也怪不得陸太太,她自小是備受矚目的千金大小姐,成年後就依照家長的安排,嫁入程家,後來,又嫁給陸承國,被陸承國捧在了手心疼,她在圈內也算是中心人物了。”程管家涼淡的眸光落在言喻身上,“可是,自從娶了言小姐後,她就備受周邊姐妹們的嘲笑和譏諷,言小姐出身低,手段不入流,又常被小媒體瞎爆料。陸太太或許忍下了這些,但那一次不一樣……”

“那一次,在所有不知情人士的眼裏,言小姐給衍少爺戴綠帽了,這麽多年來,陸太太對衍少爺的愛一點都不少,更何況,新聞裏言小姐的行徑不僅是給衍少爺難堪,更是讓整個陸家丟盡臉面,包括陸承國和陸太太,據我所知,陸太太那段時間沒少受到姐妹嘲笑和譏諷,她當年和陸承國出軌的事情,也都被拿來當做笑料。”

陸衍盯著程管家看,眸色平靜,卻讓人毛骨悚然。

“謠言又四起,說,言小姐肚子裏的孩子,是秦律師的。”

陸衍眼裏的陰戾一下就濃郁了起來。

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言喻覺得,她的心裏除了有些空蕩外,格外的平靜,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甚至那些人也並不會相信,人們只會選擇聽自己想要聽到的八卦,來滿足自我虛無的內心。

陰謀論,是永遠不會過時的最惡心的論調。

“你們說,在這種情況下,陸太太為了陸家的名聲,要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呢?”程管家輕笑一聲,渾厚的嗓音有些冷然,“陸太太不知道從哪裏做了測試,測試的結果裏,言小姐肚子裏的孩子,的確不是衍少爺的。”

這不長不短的一段話,活生生地將言喻的心往深海冰川中拖曳而去。

所以,周韻毫不猶豫地選擇引產孩子,因為孩子不能在,在她看來,這個孩子是陸家和她的恥辱,只要留著,就是狠狠地打在陸家臉面上的巴掌。

至於周韻為什麽不放過孩子,而是趕言喻走……

言喻想,或許是因為陸衍的交待吧,陸衍說過,他不會放她走的,如果她走了,周韻該怎麽跟陸衍交待;又或許是因為,那個名聲帶有汙點的孩子的存在就是恥辱,即便周韻放走言喻,讓她偷偷生下孩子,一大一小突然消失在公眾視野裏,也只會讓陸家更處在輿論漩渦之中。

在那樣的情況下,周韻能想到的最好的保全方法,就只有犧牲言喻肚子的孩子了,但是,所有的秘辛醜聞都需要遮羞布。

所以,她帶著言喻去引產的那一天,買通了醫生,驅散了留在客廳裏的所有傭人,只留下許穎夏,這樣,她就可以明目張膽地對外界的大部分推卸責任,說是言喻不小心滾落樓梯,所以孩子沒了。

而陸衍,不管是對言喻愧疚,還是失望,只要他同意和言喻離婚,周韻的理由就更充分了,她完全可以解釋說,離婚的理由就是因為言喻沒看好肚子裏的孩子。

言喻的眼眸黑白清冷,寒氣森涼,又仿佛看不到一絲人氣。

她知道人心險惡,自小生長在孤兒院,成年後當了律師,幾乎是將最惡的人都見得差不多了,但是,那些惡,在沒有施加到自己的身上時,永遠都不會感同身受。

豪門就是這樣,繁華背後多的是腐朽,腐朽越深,表面越是繁華。

所以,周韻才會不顧她的死活,不顧肚子裏孩子的死活,就只為了保住陸家的名聲。

程管家將杯中的茶水喝完了,這才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對於豪門世家來說,名聲的確很重要。”

陸衍英俊輪廓凝結著厚厚的冰一樣,那一雙漆黑不見光的眼眸裏更是蒙上了厚厚的黑霧,讓人隱隱心裏發毛。

短短的十幾分鐘,他將那些線索串聯在了一起,只覺得,一顆早已經冷硬的心,生生地被拖曳到了寒潭之中。

他太陽穴上,有青筋起伏,又隱沒。

這幾年,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陸疏木事件的真相,可是,在孕期的言喻狀態不穩定,心情不舒服,而且,她並不喜歡他,她不想生下這個孩子,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她從樓梯上滾落下來,不管是意外還是故意,也都是他能想象到的。

但他怎麽也沒有想過,會是他媽媽,強迫言喻引產。

陸衍發緊的手指,緩緩地用力握緊,繃緊了手背上的條條分明的青筋。他腦海裏的思緒亂成了一團,他的薄唇繃成了冷硬的直線,微微垂下眼睫毛,黑發在燈影下,有了陰影,模糊了他的神情。

這一個晚上,陸衍沒有進臥室。

偌大的臥室裏,只有言喻躺在了床上,她蓋著被子,閉著眼,卻是一夜無眠,思緒太多,擾亂得她無法安心睡覺。

一會是程管家的臉,他那樣可惡,卻也是他救下了陸疏木,但她知道程管家不是什麽好人,不然早就告訴她陸疏木的存在了。

一會是周韻和許穎夏的臉,神情猙獰,讓言喻恨得整個心臟都瑟瑟發疼。

一會又是陸衍的臉,陸衍沒有錯,陸衍是無辜的,那麽錯的是誰,錯的是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們本就不該摻和在一起,被所有人阻止的愛情婚姻不會幸福的,他對她沒有信任,而她對他也沒有。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共同的特殊經歷來建立。

而她和陸衍之間,很難很難有這樣的信任。

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了。

可是,他們卻因為兩個孩子,又捆綁在了一起,言喻整個人仿佛落入了迷霧森林之中,霧氣迷蒙住了她的眼睛,讓她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的眼角有些濕潤,她深呼吸,翻了個身,將頭埋入了枕頭裏。

陸衍的書房裏,高大的書架旁邊是光線昏黃又暗淡的落地燈,覆古寬大的落地窗旁邊,挺拔地佇立著一個身影。

他身上披著薄薄的黑色風衣,莫名的,透出了肅殺之氣。

現在是倫敦時間淩晨12點,北京時間第二天早上8點,陸衍連夜委托了私家偵探,他在等結果。

最初的簡單結果,在半個小時後,就發到了陸衍的手機裏。

陸衍冷淡地盯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冷光投射在了他深邃的輪廓上,襯托得他很陰翳。

三年前,他將私立醫院的醫生、護士撤走,將家裏的傭人換走,就是為了不讓他們亂說言喻的閑話。

現在,私家偵探的消息卻說——傭人倒都還在,只是傭人們案發當天都在別墅外,不知道情況;而知情的醫生和護士卻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短時間內,無法找到他們。

陸衍的心裏跟明鏡似的,真相是什麽,他大概也清楚了。

他的大掌一直摩挲著薄薄的手機,等到淩晨1點的時候,他終於還是撥出了電話,那邊,是陸承國接聽的電話。

陸承國似乎正在吃飯,他接聽起電話的時候,放下了筷子,瓷碗輕輕地碰撞了下,他叫道:“阿衍,早上好。”

陸衍下頷骨繃得死死的,他喉結上下動著。

“爸,當年,媽和言喻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這句話的尾音重重地落下,陸承國那一頭剎那間就陷入了沈寂中,陸衍沒有吭聲,陸承國也沒有。

兩人的聽筒裏,安靜得能聽到電流的細微聲。

塵埃落定。

半晌之後,陸承國的嗓音平靜地響起:“阿衍,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媽媽對她做過的事情,已經感到後悔了。”

果然。

陸衍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起伏,他在查不到醫生的去處時,就猜到了,當年的後續處理,絕不可能是他媽媽做的,因為他媽媽沒有這樣的本事。

陸承國似乎嘆了口氣:“你媽媽沒跟我交待當年的事情,是我發現她在偷偷給醫生轉賬,才去查的。”

“爸。”陸衍的嗓音是從喉嚨間溢出的,帶著艱澀和沙啞,“你查到了什麽?”

“那個醫生收了錢,所以也沒告訴我什麽,只是含糊地交待了,你媽媽撒謊了,其實是她強迫……言喻引產,醫生聽從了她的意見,給言喻引產了。”

後面的這一句話,陸承國都難以啟齒,他聲線繃得很緊很緊。

他這輩子沒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對於孩子,向來是喜歡的,年輕時,還會板著一張嚴肅的臉,不去靠近孩子,但老了之後,他對孩子是越來越心軟了。他剛剛得知周韻做了這樣的事情,怒火一下就燃燒到了他的腦袋上,但是,他這輩子都沒對周韻真正發過怒氣,他冷靜了下來,慢慢地思考。

他是個商人,平衡利益情況,那時的局面已經被攪亂了,孩子沒了,言喻也受了傷,一切於事無補,周韻那麽害怕阿衍知道,他作為丈夫,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她隱瞞。

雖然他的內心裏,一直覺得對言喻愧疚。

但……不管怎麽說,周韻是他的太太,是為了陸家好,是為了他陸承國的家好。

陸承國說:“你現在又跟言喻和好了?是我們欠她的,你好好待她,不要再負了言喻了。那些過去的事情,不要再對你媽媽提起了,她現在身體不好,經不得刺激。阿衍,最難忘,父母恩。”

陸衍胸口的石頭重重地擊在了心臟上,砸得有些血肉模糊的疼。

“你媽媽不喜歡言喻,我會好好做她的思想工作的,這一次,保護好言喻,別讓她再受傷了。”

陸衍握緊了手機,硬殼咯得指骨疼痛。

陸承國繼續道:“阿衍,你有想保護的太太,我也有,你媽媽做錯了事情,我會教育她,也會讓她改正,但這件事不該由你來做,也不該由言喻來做。”

他很少擺出這樣的大家長姿態,上一次還是他強迫陸衍和言喻結婚的時候。

陸衍薄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卻什麽字眼也沒吐出。

許久之後,他只問了句:“爸,當年,那個醫生你送到了哪裏去?醫生沒告訴你,言喻肚子裏的孩子還活著麽?”

陸承國想到陸疏木,心臟就像是被絲線緊緊地纏繞,無法呼吸。

他回了句話:“沒有,醫生的去處我也不清楚,當年給了他一筆錢,他也沒告訴我,孩子還活著。”

“知道了。”陸衍掛斷了電話。

他烏黑的眉毛擰著,又慢慢地舒展開來,他面無表情,眸色冷然,醫生去了哪裏,又是被誰送走,孩子為什麽會活下,這些小問題看似不重要,但他總覺得,有什麽被程管家隱瞞著。

但唯一能確認的是。

當年的言喻,的確是被他媽媽強制引產的。

陸衍一想到這個,他的心臟就一陣陣寒涼,宛若被不知名的人狠狠地拿捏著,他的喉嚨口如同被尖銳的玻璃渣刺痛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這幾年的他,有多麽愚蠢。

這三年,不是只有他在痛苦,何況,他所謂的痛苦,還建立在了言喻的痛楚之上。

言喻是被迫的,他卻一直以為她不肯生下陸疏木,還因為誤以為她不肯生,重逢後,幾次出言傷她,還阻止她和陸疏木相認,自以為是可以發洩和報覆。

陸衍閉上了眼睛,幾乎要融入在黑暗中的背影顯得冷冽而落寞。

他和他的媽媽,是傷害言喻最深的人。

他的心裏一點點地被後悔的情緒纏繞著,三年前,如果他再多花一份心思在言喻的身上,多關心一點言喻……不,三年前,他就不應該將言喻留在陸家待產,不應該留在他媽媽的身邊,而這一次,他還要親手將言喻帶回他媽媽的身邊……

他不敢想象,那段時間的言喻,遭受了什麽樣的痛楚,那樣的痛楚又有多深刻。

一個懷孕的女人,被丈夫強制留在別墅裏,幾乎等於半囚禁,又被婆婆強制引產,以為腹中的孩子死了,又換來了丈夫的離婚。

陸衍忽然覺得有些隱約的害怕,他不知道,他該怎麽面對言喻,該怎麽挽回言喻,挽回了,又該怎麽彌補?

因為,有一些傷害太深刻,一輩子都不會愈合。

他,真的是自作自受。

陸衍的喉結輕輕滾動,薄唇漾起了一絲譏諷的冷笑,三年前,言喻就對他沒什麽感情,經歷過三年前的事,她一定早就對他沒有任何的情感了。

他的心臟一點點地絞著,痛得麻木。

還真是自作自受。

許家。

許志剛的手裏拿著一疊資料,時隔多年的徹查,格外難,他手裏拿著的是那一年這家私人讚助的孤兒院收養的所有孩子,他一張張地看過去小孩子被收養時,錄入的資料,這些孩子的年齡有的符合,有的不符合。

他的目光忽然微微定住,落在了一個名字上。

言喻。

☆、092

許志剛想,言喻也是這家孤兒院長大的啊。

這家孤兒院的讚助人是程家,現在陸衍又是程家的家主,兜兜轉轉,言喻還是跟陸衍離不開關系。

許志剛眸光落在言喻的年齡上,比“夏夏”大了一歲。

他繼續往後翻著,那一年收養的女孩子並不多,年齡合適的只有兩個,他凝視著這兩個女孩的名字,上面並沒有照片,何況現在孩子們長大了,早就離開了孤兒院,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他還要繼續讓人找這兩個女孩現在的地方。

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許志剛手上的動作微頓。

許穎夏甜甜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爸爸,您在嗎?”

許志剛手上的動作不過停頓一瞬,下一秒,他一邊應聲,一邊將手裏的資料收了起來。

許志剛:“怎麽了?”

許穎夏被寵了許久,她以前也不會等許志剛回話,就打開了書房門,她笑意盈盈的臉,在眸光落在許志剛收攏起來的那一疊資料的時候,笑意退散了一瞬間。

她深呼吸,微微垂眸,重新擡眼的時候,又是彎彎得似是月牙一樣的眼睛,仿佛雪山上融化的清泉,幹凈透徹。

許志剛收好了東西,擡眸看她,看到許穎夏的笑臉,神態還是柔和的,不管怎麽說,面前的夏夏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但也是他親手抱回來養大的,這麽多年,父女之情還是有的。

“夏夏,怎麽了?”

許穎夏走了進來,她手上端著一杯牛奶,身上穿著柔軟的裙子,腳上踩著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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