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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左靜番外——《我支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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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左靜番外——《我支持》

邊境。

高大的棕櫚樹下,陸銘昕手裏拿著一個精巧的小盒子,是她11歲的生日禮物。這是一個翻譯機,據說可以翻譯27國語言。

姥姥帶她到這裏玩,順便在談珠寶生意,只是大家都在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翻譯機又總是慢半拍,陸銘昕只好百無聊賴地閑逛。

路過的人們都雙手合十,陸銘昕也學著她們雙手合十,然後說幾句聽不大懂的話,發音很奇怪,但內容或許和香格裏拉的人們總是說紮西德勒差不多吧。

她順著房子往下走,卻突然聽見哞哞叫的聲音,說不定是活生生的牛。

陸銘昕總是對動物很感興趣,天然地親近。她隨即奔跑起來,往牛棚去。日頭很烈,她剛走進牛棚,就被什麽銀色的東西一閃。

陸銘昕定睛一看。

那是一條長長的鎖鏈。

陸銘昕一步一步挪近,她突然對上了一雙眼睛,那絕不可能是牛的雙眼,濕潤、明亮,這是人類的眼睛。

一個個女人趴在牛棚,滿臉警惕,她的脖子上拴了短短的鏈子,左手手裏握著一把刀,似乎要和誰拼命。

她一息尚存。

被鐵鏈鎖住的不僅僅是一個女人,還有她的常識、自尊、學識……

她的靈魂。

女人渾身臟汙,然而陸銘昕看到了那對亮堂堂的眼睛。陸銘昕看見了,這個女人的靈魂。

小小的陸銘昕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大喊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地,“姥姥!這裏有個女人!!!”

對方被嚇了一跳,她似乎聽不懂中文,不住地往草裏躲去。

周湄腿腳極好,聽見聲音就趕過來,不一會就到了牛棚,身後跟著一幫要和她談生意的人,“怎麽了?星星!”

陸銘昕大喊,“這裏有個女人,她被鎖起來了!”

寨子裏的人慌了,翻譯趕忙過來,“周姐,我剛剛聽見有人說她是從越南那邊被買過來……”

周湄直接報警。

女人坐在客廳,渾身都是牛糞,一路奔波,她還沒有來得及洗澡。

周湄讓翻譯過來。

“來,你跟她說,我一邊說,你一邊翻譯啊。”

“我這裏有一筆錢,你回去吧。”

翻譯隨即翻譯,

女人搖頭。

“你……家人去世了嗎?”

女人說了幾句話,翻譯的神色有些難堪。

“她說,回去了也只會再被賣出來。”

“……”

周湄不說話了。

女人又繼續講一句話,接著不斷地、不斷地重覆。

翻譯後退幾步,“她問什麽時候自己能去死。”

周湄眉頭皺起,這女人現在的心理狀態太糟糕了。

她嘆氣後先轉身,讓保姆給警局熟人打個電話,問問越南人在中國境內需要註意些什麽,有沒有什麽需要補辦的東西。

翻譯陪同在女人身邊,但心裏像被螞蟻啃食似的,她實在忍不了,去找阿姨要水。

同為女人,她看不下去,這真是揪心一般的疼。

陸銘昕帶著點點躲在客廳門後,她揮揮手,“點點,翻譯機。”

小狗聽了,汪汪兩聲就跑上樓,隨後叼著個盒子下來了。

陸銘昕把翻譯器掛在脖子上,滴溜溜跑到女人身邊。

她先是裝作在一旁和小狗玩,不一會又裝作在研究翻譯器。

直到女人沒有因為她的靠近而警覺地看過來,她才緩緩靠近。

她對著翻譯器說,“你好。”

翻譯器重覆一句。

女人沒有轉頭。

陸銘昕有些不確定了,這個翻譯器她也不是天天在用,難道現在不準了嗎?

她又繼續說,只不過這次把翻譯器拿得近了一些,“你好,我是陸銘昕。”

翻譯器重覆,把陸銘昕的名字念得很怪。

女人往旁邊挪了挪。

陸銘昕眼睛一亮,她聽得懂!

她只是不想理一個奇怪的小孩。

陸銘昕抱著翻譯器。

“我剛剛聽姥姥她們說,你想……你想去死。”

翻譯器對長句明顯需要更久的反應時間,過了三秒才開始有所反饋。

女人動了動手指,隨即蜷縮起來。

陸銘昕知道這是什麽,她自己在家,每次被媽媽罵,也會這樣整個人抱住自己。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點點蹭蹭陸銘昕的腿,陸銘昕就把它抱進懷裏。

“如果……”

陸銘昕對著翻譯器一句句,緩慢地說:

“如果你覺得活著特別難,那你可以先瞎活著。”*

“或者,你就當作死了一樣去活著。”

“死也很難的,我曾經想從床上掉下來,然後摔死。但是沒有成,床太矮了。”

翻譯得有些慢,中間留下了空白。女人轉過頭來,她深深地看著這個孩子。

“所以,其實只要我們什麽都不做,我們就不會輕易死掉,對嗎?”

“就這樣,亂活、瞎活。說不定活到某一天,你也會有一只和點點一樣的小狗。”

陸銘昕說完等著翻譯器翻譯,過了大約一分鐘,翻譯器說完了,她就把點點舉起來,點點隨即嗚汪一聲。

女人怕陸銘昕抓不穩,摔到小狗,還是下意識伸出手來接。

“然後,你覺得……人生還是值得活一活的。”

當觸摸到小狗的時候,她幾乎想要迅速收回手,感覺自己被它的溫暖燙傷了。

但陸銘昕還是把小狗輕輕放到她的大腿上。

“你可以抱點點,它很乖的。”

女人仿佛抱住了一塊熾熱的隕石,燙得她眼眶都酸澀起來,但同時她又是那麽清晰地明了,她抱住了一條鮮活的、友好的生命。

女人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周湄趕忙跑過來,“這是怎麽了?”

陸銘昕拿了桌面上的紙巾幫女人擦眼淚,女人卻緊緊地握住陸銘昕小小的手。陸銘昕也沒有躲開,反而安心待著。

翻譯擡著兩杯水,楞在門口。

周湄看了一會,嘆了口氣,叫了傭人過來。

“去買個蛋糕回來吧。”

傭人問,“周姐,是有人要過生日嗎?”

周湄拍拍她的肩膀,“有人今天沒死成,就當作又活了吧。就當過個生日,定個蛋糕過來。欸,阿姨,你帶她去洗個澡先。”

女人留在周湄的房子裏,學了一年中文,已經能夠簡單溝通。大家都喊她阿妹,畢竟她一直沒有定名字,也不願說自己的越南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死而覆生的日子。陸銘昕和女人坐在地上,面前的矮桌擺滿紙筆。

“阿妹,你想姓什麽?”

“我可以跟你姓嗎?”

陸銘昕皺起臉,“不可以,我不喜歡我這個姓氏,要是可以的話,我想跟著我姥姥姓周。”

女人沈默半響,用左手在紙面上寫下一個字。

陸銘昕湊近看,那是個工整的“臣”字。

“你想姓臣?”

“和這個字對應的中文怎麽寫?”越南女人又問。

陸銘昕想了想,提筆寫下“王”。

“我猜是這個。王就是主宰的意思。”

“那我就要叫這個。”

“可以啊,那你的名要叫什麽?”

王姓女人舉起左手,她問,“這邊叫什麽?”

陸銘昕拿起筆,寫下“左邊”。

“那我要叫這個。”

“你要叫王左邊?”陸銘昕眨眨眼確認。

“幹什麽呢,兩個小屁孩?”周湄剛從外面回來,就看見兩個小孩在桌子上趴著抓耳撓腮,她探頭一看。“喲,王左邊?這也太難聽了。”

“王左邊”本人聞言有些難堪,面色泛紅。

“你文文靜靜的,靜水流深,倒是個很符合你的意向,不如結尾就改成靜唄。現在不都說什麽‘讓我一個人靜靜’嗎?”

王左靜聽完,認真的、鄭重地點了點頭。

“行,今天讓阿姨帶著你去改個名字。以後你要認真學習,到時候跟著銘昕,就是小王秘書了。挺好,還能幫我看著點銘昕。”

周湄往家裏走去,陸銘昕最喜歡的電視劇開始了。

她們看著電視劇,王左靜突然開口。

“要是你長大了,等你有了公司,你會叫我去做秘書嗎?”

“當然啦,那我喊你什麽,小王?”

“可以啊。”

“哈哈哈,可是你比我大很多!我得尊重你才行,不能喊你小王的。”

王左靜皺起眉頭想了很久,她還是堅持道。

“那我也願意做小王,你叫小王就好。我要做我人生的主宰,然後去輔佐你。做小王。”

陸銘昕點點頭,“好啊,拉鉤。”

沒過多久,周湄和陸銘昕就發現王左靜不是一般人。

簡直是靜若磐石,動若脫兔,難怪拿起刀就能和別人拼命。

中文學習得越久,她就越發愛說話,時常語出驚人。

“我看你是找死來了。”

“……”

“姥姥,小王面前不就只有一條魚嗎?”

“噓,小孩子別說那麽多。”

王左靜擡用刀背邦的一聲把魚敲暈,刮去魚鱗,隨即手起刀落切成幾段。

“哇,你看她多麽強壯、多麽有力。”*

周湄驚嘆。

陸銘昕隨即發出驚呼,哇——

王左靜聽見聲音,楞在原地,臉紅了。

“我、我就是想幫家嫂做點事情……”

周湄笑起來,“緊張什麽,你頭發太長,不會覺得礙事嗎?欸、欸,你手上全是魚鱗,我來幫你吧。”

陸銘昕聞聲回屋,叮叮當當找來發繩和梳子。

周湄站到她身後,王左靜下意識彎腰,卻聽周湄說,“我有那麽矮啊?站直嘛,小王。”

王左靜沒由來的臉上發燙,隨即挺直腰板。

周湄愛幹凈,手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皂角味道,又愛曬太陽,所以周身總是暖洋洋的。

王左靜有著一頭又黑又密的長發,周湄沒有急著一梳到底,而是先用手指,極其耐心地將那些打結的發絲一縷一縷地分開。

她的指尖像是在發間跳舞,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引起王左靜疼痛的拉扯。

木梳滑過發梢,帶著輕微的摩擦聲,聽得王左靜心裏癢癢。每梳一下,周湄都會用另一只手掌心輕輕按住上面的頭發,將那份牽引力卸掉,確保沒有一絲一毫的拉扯感傳到阿禾的頭皮上。

她能感覺到周湄掌心的溫度,透過濃密的發絲,一點點透進來。

終於,所有的發結都被解開,長發如一道黑色的瀑布,順滑地垂下。

把頭發聚攏,握住,再把發圈繞上。

不松不緊,恰到好處。

陸銘昕張著嘴,“哇,小王,你的頭發,像汗血寶馬的尾巴,好漂亮!”

周湄長舒一口氣,“我這手藝,不錯!”

王左靜笑了。

自從過了童年,她就再也沒有如此平安過。

時間變得悠長,無窮無盡,浩浩蕩蕩。

她自己一無所有,可卻比擁有家庭、擁有母親的時候更加快樂。

她甚至擁有自己的房間,在這一段時間裏,與生命裏任何別的事都不太一樣,因此與任何別的事都不相幹。

周湄和陸銘昕的存在,竟然讓她逐漸明了什麽是朋友,什麽是家人。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家人,沒有血緣。

她即是人生的主宰。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秋風起,院子裏的那棵老樹,葉子一天比一天黃,風一吹,就開始簌簌地往下掉。

周湄的身體,也像這棵老樹一樣,正在被時間毫不留情地剝奪生命力。

醫院去得越來越頻繁了。起初是半個月一次,後來是一周,現在,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能看到那輛白色的車停在門口,穿著白大褂的人帶周湄上車。

那天晚上,王左靜夢見周湄變成了風中的一片黃葉,她拼命地追,卻怎麽也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葉子飄向很遠很遠的、灰蒙蒙的天空。

她從夢中驚醒,心臟咚咚地跳,眼淚已經浸濕了枕頭。

她悄悄下床,穿過清冷的走廊,來到了周湄的房間。

周湄睡去,她卻忍不住靠近,用手指輕輕地撫摸年老女人臉上的紋路。

年老的女人喝醉了,然而她的情態卻沒有半分頹唐,王左靜的心從沒有如此劇烈地跳動過。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沖動,一種詰問上蒼的沖動

既然上天是女人,為什麽不能讓自己從周湄的肚子裏出生?

憑什麽這麽不公平,憑什麽。

據說周湄的親生女兒陸周執為人一般,呆頭呆腦,絲毫沒有周湄做事的圓滑和富有人情味。

陸周執不配做你的女兒,為什麽我不是你的女兒呢

我會對你最忠心,最聽話,你為什麽不是我的媽媽呢?

周湄皺起眉,隨後緩緩睜開眼,卻見王左靜跪在床邊,仿佛扼腕嘆息。

“啊麽麽!”

周湄被嚇得不輕,一只手捂住胸口,“小王,你幹嘛呢?”

“周姨,我看你被子掉了。”

周湄打個哈欠,翻了個身,隨後坐到床邊。

“小王,我總覺得……我好像行就將木了。”

王左靜頓住,她的瞳孔輕輕轉向周湄。

“周姨,別亂說。你不會的,你身體很好。”

周湄笑兩聲,擺手搖頭,“如果我死了……”

王左靜猛地跪地,整個人匍匐在周湄腿上。

“我會和你一起死……!”

周湄又低低地笑,帶著一種老者的智慧,輕柔地撫摸她的鬢發。

“傻孩子,我們都死了,那星星怎麽辦?”

王左靜沒回話。

周湄這才發現,這孩子哀哀地哭成了淚人。

王左靜熱淚長逝,卻停不下思緒。

是啊,星星怎麽辦?

自己是多麽想要一個星星這樣的孩子,多麽希望她們真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哎喲……我還沒死呢。”周湄只好拿過床頭櫃上的抽紙,幫王左靜擦幹眼淚。

王左靜緊緊抓著周湄的手。

手背已經只剩下皮,沒有多少肉了。衰老使得周湄的皮肉松弛,摸上去是那樣輕,那樣叫人心顫。

王左靜有太多為什麽,她太難以理解這個世界了。

這世上有那麽多人該死,為什麽偏偏是周湄?

周湄是一個好人,一個頂頂的好人。

為什麽世界偏偏要奪走一個好人?

“我說真的,小王。如果我走了,銘昕可能就只有你一個後盾了。你要替我保護銘昕,保護銘昕愛的人。”

周湄是在一個落葉盡了的初冬清晨走的。

發現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涼了,那盞昏黃的床頭燈還亮著。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很安詳,眼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睡著了,做了一個好夢。

王左靜被一種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靜籠罩了。

她沈默地開始忙碌,按照周湄囑咐的那樣。打電話,聯系人,換上早已備好的壽衣……所有的動作都在一種壓抑的、克制的悲痛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王左靜沒有哭。

當周湄被擡進那個深色的、冰冷的木盒子裏時,王左靜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她看著周湄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看著她那雙再也不會撫摸自己頭發的手被規整地放在身側,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

可是她必須撐下去,為了周湄,為了陸銘昕——為了家人。

王左靜從夢境中猛地醒來,她查看日期,今天是陸銘昕新公司起步第一個月。

她收拾好自己,盡快去到公司,為陸銘昕做事。

等她把事情安排下去,回到陸銘昕的辦公室,只見陸銘昕手裏拿著一張簡歷,眼睛笑得彎彎。

走近一看,才發現這是副總的簡歷。

昨天,王左靜剛剛陪著陸銘昕面試了這個女人,她似乎叫做李衡。

王左靜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如同長姐般親切地詢問面帶微笑的陸銘昕,“有什麽好事嗎?”

陸銘昕躊躇片刻,還是實話實說。

“小王,我喜歡女人。”

王左靜看了陸銘昕一眼,隨後說,“這是一件大事嗎?”

陸銘昕想了想,“或許是,或許不是。看每個人怎麽理解了。”

王左靜又問,“同性戀是少數嗎?”

陸銘昕點頭。

“那我支持同性戀。”

“那如果同性戀是多數呢?”

王左靜笑了,“那我支持陸銘昕。”

我支持陸銘昕,我支持我沒有血緣的家人。

我支持每一個因為是少數而受到傷害的女人。

我支持我自己。

這是你和周湄給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我認為這樣的人生值得一活。

所以,我支持。

-王左靜番外《我支持》完。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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