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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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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動

玻璃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染上淺灰,陽光透過雲層,渲染出淺金色的光輝。

集團總部頂層的董事會會議室裏,長桌兩側,十餘名董事陸續落座,文件夾翻動的聲音和低聲的寒暄交織在一起。議程表上寫著今天的主題:海外合作項目審議。

看似尋常。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陸銘昕走了進來。她今天的裝束格外嚴謹,甚至還自己又抓了頭發。灰色西裝,搭配上白襯衫。

她的目光先掃過董事們,最後才落在會議桌首席上。陸周執就坐在那裏。

她依舊是那副從容而威嚴的姿態,已然預料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財務總監匯報完季度數字,秘書正準備翻到下一頁議程。

“等一下。”陸銘昕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

她走到投影幕前,按下遙控器。

原本是財報的圖表忽然切換,出現了曼谷律所的註冊證明、資金流轉表,以及安麗瓊的照片。

幾位董事明顯一楞,陸子鈞低聲問:“這是什麽?”

陸銘昕直視著全場,聲音清晰:“我昨天去了一趟曼谷,原本是想看一下那邊工廠的情況。沒有想到竟然見到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隨後屏幕上開始播放安麗瓊和鄒瑞的爭吵視頻,定格在安麗瓊的臉上。

放大,再放大。

陸銘昕頓了頓,目光轉向陸周執,然後才繼續說道,“這個女人是安麗瓊。兩周前,按照警方與我們集團的通報,她在一次車禍中身亡。但根據我和團隊獲得的證據。安麗瓊,也就是新加坡私募基金的Alex經理,以新身份Linda在曼谷註冊律所,從事跨境並購與資金轉移,甚至直接參與了我方部分海外項目的資產流動。”

投影切換到股權圖,一張L&L LLP 的股東結構清晰地展示出誰才是這個白手套的主人,唯有主人才能使用與集團控股離岸信托相同的賬戶號,而頂部的名字正是陸周執。

一時間,會議室的空氣冷下來。

有人翻著手邊的資料,更多的人用試探的眼光在陸銘昕和陸周執之間來回打量。

陸周執語調不急不緩:“陸銘昕,你這些所謂的‘證據’,是通過什麽渠道獲得的?”

“我親自帶人去曼谷拿到的。”陸銘昕沒有回避,反而認真回覆,“即使今天您勒令刪除,也不可能全部清掉,我已經存檔了。”

陸周執的目光滿是不屑,“所以呢?你這是質疑我操控安麗瓊,轉移集團的資產嗎?”

“不是質疑。”陸銘昕的聲音更冷,“這是事實。這些資金流轉,從未在集團財務報表上出現,也未經過董事會批準。我認為所有董事都有必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子鈞她眉頭緊皺。

“陸銘昕。這麽大的指控,你確定自己能承擔後果嗎?你說的安麗瓊在集團任職時,可是你母親親自引薦的。”

“我能承擔。”陸銘昕目光微動,卻沒有移開,“也正因如此,我必須確認,董事會知情並批準的一切,不能被私下改寫。”

陸周執咬緊牙關,微微俯身,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你想做什麽?你要凍結我所有的海外渠道?還是想要董事長這個位置?你……”

陸銘昕迎上她的眼神, “我提議立刻凍結與這家律所相關的全部合作項目,並調查近三年內與其相關的資金流動。在調查結束前,暫停陸周執董事長的職務。”

她的聲音落下,全場一片靜默。幾位董事低頭交換眼色,顯然在計算這其中的利益得失。

陸周執冷哼一聲,“陸銘昕,你為了一個女人,就想在董事會裏扳倒我?”

陸銘昕居然沒有否認,“就事論事而已。”

陸周執聽罷,眼底的溫度徹底褪去,只剩下透徹的冷。

“好啊。”她緩緩開口, “既然你要查,那就查吧。”

陸銘昕平靜地回望她,沒有說話。

投票表決在幾分鐘後結束。多數董事讚成凍結項目並啟動獨立審計,這足以撼動陸周執的根基。

眼看她起朱樓,眼看她宴賓客,眼看她樓塌了。

會議散場,陸周執沒有再看女兒一眼,徑直走出會議室。

董事們還想和陸銘昕說幾句話,卻見陸銘昕淡淡一笑。

“失陪。”

走廊裏只剩下鞋跟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陸銘昕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門卻在她面前打開。

裏面,陸周執已經站在正中,像等了很久。

“你給我滾上來。”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十足的怒氣。

門合上的一瞬間,空氣裏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電梯開始上升,紅色的數字一格格跳動。

“陸銘昕,你以為你姐就是你的靠山了?你姐其實也是在利用你罷了。”

陸銘昕輕輕一笑,“嗯,我知道,媽。但我們都很清楚,這事和姐姐沒關系。”

陸周執望著女兒,分明兩人就在同一個電梯內,怎麽陸銘昕卻像是在另一個空間,失速地下墜。

電梯裏陷入一瞬的靜默,只聽到運轉的低鳴。

“媽,其實……”

陸周執沒有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像要把她徹底看穿,“陸銘昕,你給我記住,你能動我,是因為我養大的你。”

陸銘昕沒有反駁,只是下意識回覆,“媽,你有沒有想過親自去見見容華阿姨?”

叮——

電梯到達。

門緩緩打開,外面的光線傾瀉進來,映在兩人之間的距離上,像一條將兩人徹底分割的警示線。

陸周執邁步走出電梯。

“沒想過。一次都沒有。”

書房裏只亮著一盞臺燈,光落在一堆整齊碼好的文件之上。

陸周執坐在桌前,手指輕敲著一份剛簽過字的合約,卻沒有翻頁。腦子裏反覆浮現的是電梯裏陸銘昕那句“媽,你有沒有想過親自去見見容華阿姨?”

她有一瞬間的空白。

陸周執感到無措,仔細想來,和容華分別的時間,都快要超過兩人相識的時間了。

甚至只記得容華曾經還是榮家大小姐的樣子,那麽明媚、開朗。

再次見面,會不會於我而言,你會變得很陌生?就好像我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你那樣,容妹。

這麽多年以來,明明已經習慣了自行決定別人的方向,習慣了用結果來衡量每個人的價值……

可是陸銘昕今天的行為,卻好像是在她身後狠狠推了一把,叫她徹底醒悟過來。正如那一年自己當上家主那樣,陸家奶奶直接下了決定,自己就再無反駁的餘地。

為什麽一輩子到頭,卻還是這樣?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心裏迅速有了別的解釋:一定是別人挑撥,是集團裏那些覬覦位置的人,或是容華的孩子,在銘昕耳朵邊說了不該說的話。沒有這些人,她的孩子怎麽可能會反過來指責她?

她想不通,為什麽一個母親為孩子安排好一切,還會被視為控制?明明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被陸家奶奶選中之後,自己就從母親周湄身邊帶離了。

只要生長在陸氏,就都要被扔到外面,生不如死地掙紮。再和所有的姐妹去爭鬥廝殺,養蠱一樣選出蠱王。

這樣的人,最毒的人,才可以成為陸氏的下一個主人。

繼承和權力才是家族對後代最大的愛,最重要是達到自己的標準。至於孩子的感受?那是她們長大後自然會理解的東西。可為什麽現在陸銘昕還是不理解,難道陸銘昕還是沒有長大嗎?

可是陸銘昕已經成人很久了。

算了,至少還有瞳瞳是聽話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重新凝回到桌上的文件。無論陸銘昕的動機是什麽,這一局她都不能輸。

輸掉的不只是權力,還有構建多年的秩序。她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新加坡天色還未暗下來。

李衡手裏的文件還沒放下,直屬上司就讓她去會議室。

會議室裏只坐著三個人,分別是直屬上司、HR和法務部的一位經理。

安靜得異常。

“你去曼谷的事,”上司翻著手裏的報告,她的聲音平淡而充滿失望,“在流程上有問題。未經批準擅自調動資源,涉及集團合作方的隱私,還引發了外部的風險事件。”

李衡握著手中的筆,沒有反駁。

所謂的“風險事件”,應該指的是在曼谷遭遇追車和各種事故。那些驚險的片段還在她的腦海裏,鮮活的。

可在這裏,它們只是幾行冷冰冰的文字。

上司見李衡沒有回話,頭疼得用筆點了點桌面。

“我是讓你幫忙去趟總部開會,沒讓你擅離職守。集團是有程序的。你要為這種越界行為負責。”

負責。這個詞讓李衡的心裏仿佛墜下了一顆巨大的石頭。

她想起在街頭躲進陰影的那一刻,心跳聲大到震耳欲聾;想起巷子裏,越野車突進,陸銘昕伸手把她拉進車裏的那一瞬。

李衡不等上司說完,便直接站起身來。

“我辭職。”

會議結束,她一個人走回辦公室,小王聽完李衡說要辭職,馬上開始收拾東西。

收拾得差不多,李衡走到大廈的天臺。風很大,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亂。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遠處的天空有一小片淡金色的雲。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一條未讀信息。

銀行賬戶到賬提醒,是出差報銷的尾款,她和這裏的關系本身就只能以賬目來衡量。

來來回回,兜兜轉轉,自己又失去了工作。

小王幫李衡一起提著需要的東西進了電梯,緩緩下降,李衡看著電梯壁上映照出的自己。

眼底的疲憊還在,卻有著從未有過的清明,幫助陸銘昕的任務終於達成。

走出大廈的那一刻,雨停了。

李衡擡頭看了看藍天,腳步穩穩地邁向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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