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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與洋芋粑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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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與洋芋粑粑

藍天白雲下有著一隅小小的花園,此刻陽光正好。

“做什麽都可以嗎?”9歲的陸銘昕捧著臉頰,坐在臺階上對花園裏的女人發問。

那是個身穿亞麻短袖短褲的女人,穿得舒適,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智慧的痕跡,但身體看起來仍舊強健,不失風采。

她拿著噴壺給花臺澆水,自在悠閑,走得很慢:“做什麽都可以。”

“沒有課,沒有作業,沒有老師,姥姥,我做什麽都可以?”陸銘昕從臺階上滴溜溜跑下來,跟在她的姥姥——周湄身後繼續問。

周湄:“你要是想要,我也能給你請。雲南也不缺好老師……”

陸銘昕的小臉皺起來:“不要!”

“不要就別試探著問,誰教你這樣的?去去去,一邊玩去。”周湄甩甩手,讓陸銘昕靠邊站。

“可是,”陸銘昕還是跟在她屁股後面,有些猶豫,“這樣……我會很沒用的。”

“什麽有用沒用的?亂講。”周湄把水壺放到地上,背起手來略微俯身,“你只要存在就有價值,你媽媽跟你講不上課就沒用?少上這幾節課,你難道還成了社會的敗類、人群的渣滓了?”

陸銘昕眼睛睜得大大的,對周湄方才連珠炮一樣講出來的話其實沒聽太懂。她有些無措,低下頭摳著手,“嗯……”

周湄佯裝無奈,“好吧,那我給你找十個老師來,從早到晚上課,不許停,不然我們星星要變成渣滓了……”

“不要!姥姥,我不要!”陸銘昕趕緊伸手抱住周湄的腿,連忙搖頭,“姥姥,不要不要,不去巴黎、不做沙子。”

周湄摸摸孫女的腦袋,“還口是心非嗎?”

陸銘昕擡頭問,“什麽叫口是心非?”

“就是嘴上一套,心裏一套,想要說成不想要,不想要說成想要。”

陸銘昕皺著鼻子思考一會,“我以後不會了。”

“那還不快去把電臺打開?”周湄一面把水壺又拿起來,一面使喚陸銘昕。

小小的陸銘昕哦一聲,吧嗒吧嗒跑到收音機面前旋開按鈕,剛好放到那首慕容曉曉的《愛情買賣》。

一陣激烈的吉他和鋼琴伴奏,接弦樂和鋼管的吹奏,又加上幾句yoyo,“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

周湄接上:“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陸銘昕沒接觸過這種音樂,懵了,大大的眼睛裏全是茫然。

她只呆呆看著姥姥一邊澆水一邊唱Rap。

“出賣你的愛逼著你離開,看到痛苦的你我眼淚掉下來……”

周湄語速本來就快,整段歌詞跟下來毫不費勁,氣都不多喘一口。

陸銘昕小小的世界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傻站著幹什麽?”周湄看這小孩呆若木雞的樣子皺皺眉頭,陸銘昕瞬間緊張起來,“這麽火的通俗歌曲,沒聽過啊?”

“聽……”陸銘昕剛要撒謊說聽過,卻又想到方才姥姥說的不要口是心非,磕磕巴巴道,“沒、沒聽過。”

周湄澆完水,彎腰把小孩直接整個抱起,“緊張什麽?沒聽過就沒聽過,姥姥不吃人,怎麽還結巴了。”

懷裏的小孩不說話,等周湄轉頭一看,陸銘昕早就哭成淚人了。

“哎喲,怎麽還淌貓尿?”

陸銘昕本來還怕別人說自己結巴的事情,聽姥姥說自己流眼淚是流貓尿,一下子破涕為笑,“貓、貓尿……哈哈哈。”

周湄掂了掂懷裏的孩子,抽過紙幫她擦擦臉。這小孩一會哭一會笑的,可比陸周執那板著臉的臭小鬼可愛多了,唉,這就是隔代親嗎?

別墅裏的阿姨走過來站在一側,關上了收音機。周湄輕巧把陸銘昕放到地上,拍拍腦袋,“你去找點點玩會。”

陸銘昕蹦蹦跳跳去找那條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的狗了。

阿姨走過來,耳語道:“周總,陸小姐說是,她這個月就先不過來了。”

周湄嘖一聲,示意讓阿姨進屋說。

屋內,周湄大發雷霆。

“不過來了?協議裏寫得清清楚楚你敢不過來?”周湄對著電話那頭一嗓子,阿姨被嚇了一跳,差點撞倒旁邊的花瓶,“你在上海弄得風生水起的,就不來了?這麽牛,你他爹怎麽不鉆回我肚子裏?”

“毛在這跟我裝!把銘曈的課表發我!別把我另一個孫女也搞得累暈過去……”

陸銘昕在院子裏蹲著,伸手順著點點的腦袋一路摸到尾巴,小狗嗚嗚回應,陸銘昕輕聲說:“點點,你媽媽也不要你了嗎?沒關系的,我陪你。”

一晃眼,陸銘昕就已經六年級畢業了,這天放學,她背著小書包往校門口走,確認今天路邊攤是那個漂亮姐姐在,她站在校門後理了理頭發,這才過去。

“姐姐,我要一個洋芋粑粑。”

“三塊。”漂亮姐姐報上價格就開始把土豆塊壓到一個圓弧狀的網裏,開始放入金黃的油中炸。

陸銘昕期待地看著油鍋,油鍋卻漸漸遠離,原來是自己被人輕輕推住額頭往後。陸銘昕仰起頭看著手的主人,是攤上的漂亮姐姐,她說道,“小娃娃,離遠點,油炸了冒呢到處都是,你眼睛不要了?”

陸銘昕眼巴巴看著她,這個漂亮姐姐人長得俏,但是脾氣不敢恭維。陸銘昕弱弱回覆,“認得了……”

熱乎乎的、沾滿了甜醬和辣椒的洋芋粑粑不一會就到了陸銘昕手裏,裹著一層塑料袋,陸銘昕一口咬下去,活像個倉鼠嘴巴裏塞滿了堅果。

陸銘昕正要轉身離開,卻感覺領子被人拎住了。

“欸,你。”

她一轉頭,賣洋芋粑粑的姐姐冷臉看著她,“小娃娃,吃完不給錢?”

陸銘昕這才開始摸自己口袋,卻發現原本應該在兜裏的錢不翼而飛,她又把自己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一遍,又不見來接自己的阿姨,急得都快哭了,“我本來帶錢啦,好像在路上掉了……”

攤位上的大姐姐皺著眉頭。

陸銘昕想完了、完了!這個漂亮的大姐姐從此以後就不會再喜歡自己了,再也不會給自己做香香的洋芋粑粑了,不會給自己塗多多的甜醬,也再也不會在放學時候叫自己“小娃娃”了!

陸銘昕腦袋裏全是說書電臺那句,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大姐姐嘆氣。

“麽你……個會表演哪樣節目?”

陸銘昕立馬點點頭,“我、我會唱歌。”

大姐姐擡了擡下巴,“可以,唱個我聽聽。”

陸銘昕立正站好,“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路人和學生看這有個小娃娃在表演,都圍過來了,生意好了不少,等陸銘昕唱完,人才開始漸漸散開。

陸銘昕坐在一旁的塑料小凳上,咬著洋芋粑粑。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

“叫哪樣姐姐?先說好,我可不會因為你喊姐姐就讓著你啊。”大姐姐又遞過去一個熱乎乎的洋芋粑粑,“我叫李衡。”

“你哼?”陸銘昕重覆一聲。

“樂一李,呵嗯衡。小娃娃,小學都要畢業了,拼音都還整不合。你叫哪名字?”

“我叫……”陸銘昕突然想起周湄對自己的叮囑。

“星星,出門在外,不要跟別人透露自己的真實姓名。雖然你在這裏,姥姥可以保護你,但是陸氏也是被人盯著的,你可以說個化名。”

“我叫,我叫周、周星。”

李衡動作停下,盯著這個結結巴巴的小孩看了一會,“你不誠實。”

“我、我沒有。”

李衡把圍裙取下來放好,坐到陸銘昕旁邊的塑料凳子上,“那我問你,你是叫周星,還是叫周周星,還是周星星?”

陸銘昕硬著頭皮,“周星。”

李衡擡起左手的手表一看,“嘖。”

陸銘昕不敢說話。

“周星,是吧?”

陸銘昕點點頭。

李衡幹脆利落地關掉攤位的火,過了一會,確認油鍋沒那麽燙以後,她戴上手套把油倒到一邊的泔水桶,接著說道。

“你過來,我已經把火關了。這個攤攤是一個嬢嬢的,她應該一會就從田裏回來了。我還有事……”

“你、你要去哪?姐姐?”

李衡一個眼刀過來,陸銘昕立即換了稱呼,“李、李衡。”

李衡嘆氣,“我要去上晚自習。”

“碗紙戲?”陸銘昕重覆一遍。

李衡抽出攤位下面的箱子,拿出一件紅黑相間的校服套上,背上寫著“玉溪一中”四個大字。接著她又在兜裏掏了掏,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陸銘昕慌忙接過。李衡換成了普通話,認認真真真說,“吶,這個就是獎勵,你在這裏好好守著錢箱,攤子的主人應該馬上就回來了,你在這裏等著,別亂跑,知道嗎?”

家裏的阿姨心急如焚,左顧右盼後她終於找到了在路邊攤內部坐著的陸銘昕,正要走過來。陸銘昕生怕被李衡發現,自己就不能繼續和李衡待在一起了,連忙對著李衡身後十幾米遠的阿姨狠狠搖頭,阿姨神色茫然,還是聽從小主人的命令站在原地。

李衡以為被拒絕,皺起眉頭,又看了一眼表,想了一會,從褲子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她重新坐到陸銘昕身邊,“算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陸銘昕遞出剛剛李衡放到手裏的大白兔奶糖,想要送回去,畢竟無功不受祿……

李衡掃一眼,擡手彈了下陸銘昕腦門,“吃吧。”

“我剛剛不是故意兇你的,小星。”

陸銘昕在一片金黃中迷迷糊糊睜開眼,原來是窗簾沒拉全,有一道光恰好掃到自己臉上。

李衡靜謐的睡顏,同夢裏的那個大姐姐判若兩人。

陸銘昕伸手,小心翼翼撫摸李衡手臂上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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