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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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後桌一對年輕情侶剛好在這時結束用餐,收到了店裏特意在入冬這段日子為前來用餐的情侶準備的一小束花。男生當眾下跪,單膝送給女生,引來一小片不大的起哄聲。

祁晟看一眼,視線重新落回蘇見臉上,見他閉眼捏了下眉心,覆在左邊的眼皮上停留了幾秒,忽然意識到,這一幕對蘇見來說或許是一個打擊。

雖然他不認為跟劉元深那樣的人分開是什麽值得惋惜的事,可他畢竟不是當事人,不由反思,剛剛那番話會不會說得太直接了一點?

盡管很不情願,祁晟還是語速略快地說:“我胡說的,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麽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麽。”

蘇見擡頭,祁晟已經將臉撇向一邊,臉上帶著些許不耐,既不想看見蘇見為此傷情,又怕他真的聽進去了感情用事,便眼不見心不煩地望著窗外的夜景:“如果是我就不會這樣。”

“什麽?”蘇見沒聽太清。

祁晟看回來:“你不用傷心。”似乎覺得蒼白,又補道:“男人那麽多,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這話不大中聽,還有些冒犯,偏偏又挑不出什麽毛病。蘇見嘴唇翕合著張了張,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反駁的話:“我沒傷心。”

比起情侶,他和劉元深目前的關系,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來形容才更恰當。

雖然已經在交往,但情感的轉變需要時間。蘇見喜歡循序漸進,但說一絲一毫感覺都沒有,那顯然是謊話。

與其說傷心,倒不如說是生氣,可再一想,好像又沒什麽好氣的。

劉元深追了他三年,他說喜歡的時候蘇見深信不疑,他們做了三年的朋友,這期間出現過的問題加起來甚至都不如交往的這三個月來得多。

一開始,蘇見認為他們需要的僅僅只是磨合,直到這次的事情發生,他終於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問題或許比他想象中要嚴重得多。

比起第三者,價值觀才是橫在他們中間那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即便他對劉元深的感情現階段還更偏向於對朋友的定義,但他有在為此努力,並且願意為了劉元深耗費時間和精力精雕細琢出一個合心意的禮物來表達自己對待這段感情的認真和態度,在大局觀上,蘇見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劉元深將他的禮物轉贈給祁晟的行為。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劉元深既然撒謊騙他說東西丟了,那就意味著,他其實很清楚蘇見對這件事會持怎樣的看法和態度。

他不能說劉元深的做法一定是錯的,站在對方的立場,一個禮物就能促成的合作明顯是最高效且節約成本的,可在蘇見看來,這樣的做法除了沒有尊重他,更讓他開始懷疑,對方究竟有沒有他所說的那樣在乎他。

不過這些話他不可能說給面前的人聽。

於是說:“我只是沒休息好。”蘇見端起面前的水,送到嘴邊頓了一下,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說法好像存在被曲解的風險。

眉心輕輕擰起一些,看向祁晟的目光不自覺摻進了些他意。雖然蘇見不認為要管理整個企業的祁晟會是一個喜歡八卦的人,但他的確不希望自己和劉元深的那點私事也變成他人茶餘飯後的消遣,便盡可能將話往輕了說:“可能是因為換季,左眼一直在跳,不太舒服。”

本以為對方不會接話,祁晟看起來就不太像會關心員工健康的那種老板,不想對方不僅接了,還頗為認真地說:“左眼跳是好事。”祁晟拿起手邊的刀叉,看不出是說真的還是隨口一謅:“你要走運了。”

蘇見很小就不在國內,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楞一下,問:“那右眼呢?”

祁晟停住動作,片刻後道:“右眼是大腦控制的眼輪匝肌和顏面神經發生的間斷性不自主的陣孿性抽搐。”

“什麽?”蘇見肉眼可見的錯愕。

祁晟放下餐具:“抽筋。”

蘇見唇角輕扯,半晌,幹幹哦了一聲。

杯裏的水已經不熱了,前桌又來了一對情侶,頭挨著頭,正小聲說著什麽。

蘇見沒胃口,小心收著兩條長腿,避免碰到對方。祁晟卻絲毫沒有這個意識,導致蘇見一退再退,膝蓋不慎磕到桌腿,發出的聲響不算大,輕輕一聲,被店裏舒緩的音樂蓋了過去。

祁晟卻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突然說:“抱歉。”坐姿也著意收斂了一些,只是委屈得太過明顯。

見狀,蘇見便不好再說什麽。

祁晟用餐很認真,吃飯的時候幾乎不會說話,如果蘇見開口,他會傾聽,同時停止用餐的動作,擡頭註視蘇見的眼睛。

哪怕只是一句沒有營養的閑話。

當蘇見意識到這點後就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直到祁晟慢條斯理結束用餐。蘇見才將剛才沒說完的話繼續下去:“雖然有點唐突,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用其他東西換回我的領帶夾。”

祁晟沒說話。

表情上看不出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蘇見又說:“價格不是問題,你有什麽喜歡的,我都可以買來交換。”

說到這裏,祁晟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微的變化。

領帶夾被他握在掌心,眼睛盯著蘇見。

店裏安排了小提琴演出,將店內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旖旎,這樣好的氣氛卻絲毫沒有蔓延到他們這裏。

蘇見從祁晟的眼睛裏感受了幾分不情願。

幾息後,祁晟還是將東西遞了過來:“不必了。”

冰冷的嗓音讓周遭的空氣都有些凝固。他看起來和剛才並沒什麽兩樣,蘇見卻好像察覺到了一點他的不愉快。

遲疑間,祁晟將臉偏了過去。

坦白說,直至此刻,蘇見對他依然沒能分泌出什麽好感,但也必須承認,祁晟並沒有傳聞中那樣不近人情。

起碼他眼光不錯。

蘇見眸眼眸輕斂,指腹剮著從祁晟那裏拿回來的領帶夾輕輕蹭了一下。

珠寶的價值是人賦予的。蘇見一直認為,任何東西都具有它的價值和靈魂,哪怕是一個冰冷的物品。

但這需要一個前提。

他沒猶豫太久,虛握的手重新攤開,遞還給祁晟。

寶石在霓虹光影的渲染下投射出的微光顯得有些斑駁陸離。祁晟微斜了目光,蘇見說:“其實你戴它很好看。”

他不太會表達友好,這話也不完全出自真心,更多是出於對方在某個瞬間展露出的那點“不愉快”,這讓蘇見久違地有了一種被認可的感覺,盡管他並不需要。

祁晟卻不領情。

他長著一張頗為刻薄的臉,薄薄的兩片嘴唇輕輕抿起來,拉出一道向下的弧度,黑眸無甚溫度地向蘇見望來:“什麽意思?”

如果不是事先見識過他待人的態度,蘇見可能會覺得祁晟對他有意見。

畢竟在傳聞裏,蘇見是一個不擇手段,試圖依靠美色上位,借此嫁入豪門,一步登天實現階級跨越的勢利小人。

但下一秒,蘇見便聽見對方冰冷但不大的聲音:“你送給男朋友的東西,我拿著算怎麽回事。”

這話乍聽沒什麽,但經不起推敲,蘇見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不待細想,掌心陡然一空。

“好吧。”祁晟低頭,將離開他僅僅幾分鐘的領帶夾重新戴回胸口:“既然你堅持。”

蘇見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出的這個結論。

嘴唇張著動了一動,到底沒說什麽。他不想和祁晟爭論,那樣會浪費很多時間,很傻,還會顯得他很無聊。

可祁晟顯然沒打算就此結束對話,他將領帶夾擺正,自顧自接上前面的話:“我也覺得我戴它要比……”

他不想用“你男朋友”這種稱呼來指代那個人,也不想念出他的名字,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不要讓那個人來破壞此刻還算融洽的氛圍。

但對於蘇見而言,當下的氣氛其實並不比今早在會議室強到哪去。

畢竟話都讓對面的人說完了。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這頓飯早在半小時前就應該結束。他不知道為什麽一道餐後甜品會需要將近一個小時的制作時間,又不是煉丹,還要等上九九八十一天。

不遠處辦公樓的燈接連熄滅,蘇見看了眼時間,對祁晟堅持要等甜品的行為產生了一定的困擾。

他出於禮貌陪到九點,忍了又忍,最終,在服務員第三次重覆那句“就好”時沒忍住蹙了蹙眉,改問祁晟:“一定要吃嗎?”不待對方回答,蘇見便再一次掃過手表,提出一個對兩人都好的解決方式:“不然我先把單買了,你可以……”

“我的車就快到了。”祁晟打斷。

“什麽?”

“外面在下雨。”祁晟道:“這裏打不到車,我可以送你回去。”

蘇見頓一下,看向窗外。

下雨了。

雨天的出租車就像□□一樣需要運氣,遑論是這種風雨交加的極端天氣。蘇見知道他說的不假,餐廳外的車道停滿了私家車,因違章停放擠占車道,每輛車幾乎都被貼上了罰單。

來這裏用餐的人基本都是自己開車,出租車鮮少往這邊來,網約車也很難打。

好吧。

蘇見靠回去。

他半小時前給劉元深發過信息,目前還沒有收到任何回覆,他低頭點了幾下,聽見對面傳來的聲音:“會議紀要我看過了。”

蘇見擡頭,望進那雙映著他輪廓的眼眸。

祁晟道:“很不錯。”

如果不是那副認真堪比開會的慎重表情,蘇見都要懷疑祁晟是不是在諷刺他了,但現在,他更傾向於對方是在沒話找話。

便出於禮貌地回應了他:“謝謝。”

燈火璀璨的高樓建築在風雨中變得不那麽清晰,後桌的情侶點了一首曲子,演奏者專程來到他們面前,就在蘇見身後一米左右的位置。

四周安靜下來,在前奏響起的剎那,天際陡然一亮,接踵而至的雷聲蓋過了小提琴的演奏和對面人的聲音。

“你說什麽?”蘇見問。

祁晟搖頭。

直到演奏結束,服務員終於將他們等待多時的甜品送上來,除了比外面精致一點,蘇見沒看出有什麽特別的。

祁晟這時開口,說了句在蘇見看來很莫名其妙的話:“我的秘書懷孕了,久坐和輻射會對她和寶寶造成不好的影響。”

“……哦。”蘇見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聊這個。他和祁晟不熟,和他的秘書更是不熟,還是說,祁晟單方面認為他很懂這個?

可他對育兒一竅不通,只能說:“恭喜她。”

祁晟雙唇微啟,繼而抿住,盯著蘇見看了幾秒,好像遭受到什麽打擊,產生了些許困擾。

突如其來的沈默並沒有讓場面變得尷尬,比起沒話硬聊,這樣反而能讓蘇見感到輕松。

他對育兒實在沒有興趣,如果祁晟堅持和他討論,蘇見想,他一定會很掃興。

窗外的雨大了些,手機連接收到幾條信息,其中兩條來自劉元深,說臨時出了點狀況,今晚可能沒辦法過來見他,讓他不要胡思亂想,明天會帶他喜歡的餅幹和咖啡來做早餐。

很長的一段話,總結下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縱使蘇見並不是一個黏人的戀人,仍舊不可避免地擰了眉心。

一周來,這樣的話他已經聽了不下三次。劉元深不是最近才開始忙的,哪怕是剛出國連軸轉那陣子,他每周也至少會有四天出現在蘇見面前。

這讓蘇見本能地認為對方是在逃避溝通。他對劉元深現階段的忙碌持懷疑態度,但也僅僅只是懷疑。

想了想,蘇見還是動手敲下一個“好”發送過去。

他沒有證據證明劉元深在欺騙他,也不能因為一次的謊言就否定掉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但無論如何,他都希望能和劉元深坐下來聊一聊,將彼此的想法和顧慮開誠布公。

蘇見放下手機。

玻璃上蒙了層薄薄的霧,已經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了。蘇見拽了下袖口,希望來接祁晟的車能開得近一點,最好能在地庫裏找到一個車位。

思及此,蘇見舒展了眉心,想問問祁晟的車來了沒有,偏頭發現對方不知什麽時候轉了回來,正看著他。

視線在半空交匯,破天荒地,二人皆沒有避開。

拋開那些偏見,祁晟的長相其實很適合佩戴珠寶。任何重工的設計在他身上都不會顯得突兀,他的氣質恰好壓得住珠寶帶來的鋒芒。

他會是一個很好的佩戴者,而非模特。

就像此刻,蘇見和他面對面,註意到的更多是他這個人和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和傲慢,是以忽略掉了他身上的服裝和點綴。

蘇見想,任何人見到他都一定不會覺得他的好看是得益於這身特別定制,而是他本身就好看。

這種人,大約很難真正愛上誰。現在想想,劉元深劈腿祁晟,這件事本身就很無稽。

對視的時間並不長,四舍五入也才只有五秒鐘。蘇見在合適的時間垂下目光,掃一眼表盤,問祁晟車來了沒有。

幾乎是同一時間,祁晟也開了口:“男朋友?”

蘇見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祁晟應該是在問剛剛和他發信息的人,點點頭,又搖了搖。

他不太想和祁晟討論這個話題,但祁晟顯然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既然要見面,怎麽這麽大雨他也不來接一下你。”他撚起蛋糕上的栗子,明知故問:“你們沒有住在一起?”

蘇見知道祁晟一定是聽見了電梯裏的那通電話,但沒有聽全。他不認為有什麽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又不想祁晟胡亂腦補,再說出類似“男人很多,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那樣的話來安慰他。

應該算是安慰吧?蘇見也不太確定。

思忖少時,方開口說:“他有事不能來了。”末了,又道:“我們沒住一起。”

蛋糕被祁晟用叉子扒的失去了原本的形狀,變得不再美觀。蘇見話音剛落,祁晟手便頓住:“他不來了?”

蘇見感到些許莫名,不待他開口說些什麽,就見祁晟將叉子連同蛋糕一同推開,幾秒的停頓後翻開了蓋在桌上的手機:“我的車來了。”

這頓漫長的晚餐終於在十點差五分時結束,蘇見買完單,轉身時險些撞上身後的人。

過近的距離讓二人的身高有了明顯的差異,蘇見嗅到了對方身上那股清淡的須後水的味道。他退一步,聽見祁晟略帶不滿的聲音:“怎麽我們沒有花?”

即便退開了幾步的距離,蘇見仍然需要擡頭才能夠註視他。他其實不矮,脫掉鞋子也有一米七八,是祁晟太高了。

發現對方並沒有在和他說話,而是用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盯住了前來為他們結賬的服務員後,蘇見才問:“什麽花?”

服務員先是一楞,而後用隱晦的目光將二人巡脧了一個來回,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抱歉地笑了笑:“這就拿給您。”

祁晟在服務員去取花時低頭,這個角度剛好能夠看清蘇見耳垂上的那顆痣。定幾秒,挪開:“玫瑰,別人都有。”

蘇見楞了下,似乎是意外。

他看過去時,祁晟已經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半邊臉沒入陰影,看不清臉上的神色。蘇見什麽都沒說,只在服務員回來時將臉側向一旁好似在專心賞雨的人:“給他。”

他不熱衷這種東西,在餐廳裏抱一束花和老板一起離開……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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