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 ? 談話

關燈
70   談話

王銀輝聞言,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看來那女人在沈思遠心裏確實沒那麽重要,他心頭最後那點顧忌徹底煙消雲散。

他臉上掛著淺笑,手指在光滑的茶杯壁上摩挲著, 直接了當道:“我的條件給的很義氣,小沈你提的我可都答應了。這會, 咱們之間總得有點信任墊底吧?” 他刻意加重了“信任”二字,字字都飽含深意。

說落,他慢悠悠地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滾燙的水汽裊裊升起, 模糊了他那帶著怪異的笑容。

王銀輝胸有成竹,啜飲一口,仿佛隨口閑聊般, 語調卻暗藏危機:“嘖, 這黑市啊, 水是深, 可撈上來的‘人才’,還真是一茬比一茬拔尖兒。”

那話語裏裹著的,哪裏是鼓勵, 分明威脅。

沈思遠只覺快壓不住邪火直沖腦門, 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死死攥緊了藏在桌下的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才勉強壓下那股掀桌的沖動。

面上仍舊將人設持續到底,擠出為難又惶恐的神色, 聲音低得近乎呢喃:“王副,這……,你再容我想想。”

王銀輝懂, 男人麽, 面子重要。但他, 也必須要點東西來保證拿捏住沈思遠。

女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裏有沈思遠倒賣的證據。而那個女人,不過是要來氣氣沈思遠,外加給外人看,他為董卓出氣,把人弄身邊來磋磨。

然後眼皮都懶得擡,似乎對手裏的茶很感興趣。

“女人?”他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兜裏揣著票子,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不滿大街都是?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話。小沈,我相信你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他語氣裏對許欣的輕視,仿若一件物品,隨意交換。

沈思遠喉頭滾動,還想再說什麽,嘴唇翕動了幾下。可王銀輝已經徹底轉過臉去,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天空,仿佛那裏有什麽絕世風景,看得饒有興致,再沒分給他半點餘光。

屋子裏死寂一片,只剩下茶壺裏水將沸未沸的微弱嘶鳴。

沈思源僵坐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石像,沈默還是沈默。

許久。

壓住眸子裏的狠厲,沈思遠啞著嗓子,語氣仿徨:“那…那我下周一,再來給您回話。”

王銀輝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極其隨意地、近乎敷衍地朝著身後揮了揮手,連一聲鼻音都欠奉。

這場談判,雙方似乎都贏了,又似乎都輸了。

沈思遠猛地低下頭,迅速收斂起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戾氣,重新換上那副膽小貪婪的面具。

沈思遠面上帶著糾結神色,一步步倒退著,慢悠悠走出了屋子。

王銀輝滿意了,對今天的成果十分自得,尤其最後的神來之筆,絕佳。

門外,系著湛藍圍裙的餘嬸正佯裝出來看情況,眼角餘光卻一直追著沈思遠的身影。看著他腳步沈重地離開,餘嬸若有所思,粗糙的手指在圍裙上無意識地又蹭了幾下,眼裏裏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嘴裏不含糊:“王縣,吃飯咯!”

“嗯。”王銀輝徹底心順了,他總有一天會是一把手。

一踏出那扇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負,卻又被更沈重的殺意攫住。沈思遠胸腔裏那團被強行壓制的怒火瞬間爆燃,燒得他雙目赤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下心中殺人的沖動,跨上那輛嶄新的二八自行車,車把幾乎被他捏得變形,一路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猛蹬。

打了幾個硬菜。

拎著沈甸甸的盒子,沈思遠騎著車,似乎是漫無目的的朝狹窄曲折小巷子鉆,七拐八繞。

最終,停在了一個小破敗的院前。

沈思遠推開院門,裏面陰森暗沈,樹葉淩亂,瞧著就不是勤快人住的地。只有一個佝僂瘦小的老頭在廚房門前擺弄著幾棵蔬菜。

聽到腳步聲,小老頭頭也沒擡,沙啞著嗓子直接問道:“你小子出了什麽事兒?”

沈思遠沈默片刻,低聲道:“就是有些心煩,來找你聊聊。”

老頭不置可否,只是動了動鼻子,嗅到空氣中一絲油香。

“嗬,”他臉上皺紋動了動,扯出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還帶了硬菜呢?有心了。”

這句調侃意外地戳破了沈思遠心頭的郁結。他提了提手中的油紙包,笑意真切了些。

“是啊,來看你這位諸葛先生,不得帶點東西。”

說鬧間兩人進了屋,邊吃邊聊。

沈思遠將最近的難題,尤其是王銀輝的逼迫,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最後,問題的焦點無可避免地落在了許欣身上。

“不得不說,”沈思遠灌了口酒,“王銀輝這王八蛋不做人,但他開出的條件,確實是個大利好。”

老頭本就是局外人,只顧大口吃肉喝酒,皺巴巴的臉上毫無波瀾,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

可嘴裏吐出的話卻冰冷刺骨:

“擱以前,你眼皮都不會眨,立馬把那女人送出去,然後把這姓王的利用到渣都不剩。至於最後……”話沒說完,意思卻赤裸裸——敢動你東西的人,自然要付出代價。這才是你沈思遠的脾氣,一個不行就換,女人算什麽?

沈思遠握著酒杯,長久地沈默著。確實,這是以前的他——有利可圖,一個女人算什麽?

可現在不同了,哪裏不同,他說不出來,或者說不願意承認。他為了一個女人,改變了早就定下的處事規則。

許欣那張瑩白帶笑的小臉在眸子裏猛地閃過,接著是那甜掉牙的小酒窩。再緊接著是昨晚她擔憂的美目、溫柔笨拙的安撫……

沈思遠猛地仰頭,悶下去大半杯白酒!辛辣感直沖腦門,額上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麥色的皮膚漲得通紅。

老頭靜靜地看著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又道:“你以前撈錢也狠,但命比錢金貴多了,分寸拿捏到位。最近……好像有點豁出去了?”

沈思遠身子一僵,他最近為了五年後那票大的,確實步子走大了。果然,人都逃脫不了貪婪二字。

最近都經歷,讓他更迫切地想手握錢權!

可現在事情出現了沖突,一想到若得到一切,身邊卻沒有許欣……心口驟然一疼。

小老頭看不清沈思遠在想什麽,但憑多年了解,他幽幽道:“你再掂量掂量,那女人真那麽重要?值得你受這份氣,還放棄隔壁縣那塊肥肉?

姓王的胃口是刁,但咬住了,後面誰是老大還說不清楚。比如,你現在上頭那位,不是……”

提到“上頭那位”,老頭心裏不由感嘆沈思遠這小子除了人有能力加心狠,氣運也是不得了。

再想想自己那些不成器的兒孫,多說兩句就嚇得哆嗦,真不像他的種!嘴裏的肉頓時也少了幾分滋味。

沈思遠沒心思管小老頭的家事,他只覺得被逼進了死胡同,一時間進退不得。

至於王銀輝,單他一個不足為懼,棘手的是他背後的人脈深淺——那些人是誰?知道多少?他一無所知。

他沈思遠能在黑市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藏字。若動了王銀輝,就等於很大可能把自己徹底暴露。

又是一大口白酒下肚,火辣感從喉嚨燒到胃裏,反而讓沈思遠頭腦越發清醒。

眼下最方便的方案清晰無比:舍棄許欣,換取渠道,擴張版圖。然後等戳風一來,想要什麽沒有?許欣那傻女人好哄,他有信心讓人幫他。委屈她幾年,等事後加倍補償就是了……

欲望與愛意在打架,野心在胸腔裏瘋狂叫囂。

可那不舍如此頑固,沈思遠半響無反應。

最初他只為她的樣貌身材,如今卻貪戀那份溫柔、那份關心——是親情,是愛情,是忙碌一天回家擁有的暖意。

小老頭還在大口大口吃肉,沈思遠則兩種念頭激烈撕扯,眉頭緊鎖。

————

沈家小院。

許欣在廚房裏忙活甜食。她今天運氣好,在供銷社買到了白糖、紅糖,甚至搶到了不要票的水果——黃桃。

“甜食能讓人開心……”她想著,自己不會做蛋糕,幹脆試試黃桃罐頭。

憑著刷視頻記下的模糊步驟,她磕磕絆絆地弄,沒想到一次就成了!除了賣相不完美,味道是沒得說,美味!

吃了,果然開心!

“我真是個天才!”許欣開心地蹦跳起來。接著她嘗了一口又一口,滿意極了,歡快地把糖水黃桃裝進玻璃瓶,虛虛蓋上,放到陰涼處。

看著一排在樹萌下晾涼的小罐頭,許欣擦了擦額頭汗水,嘴裏哼著小曲調。

她,她想馬上見到沈思遠。臉上笑容甜蜜,眸子亮晶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