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大亂

關燈
第128章 大亂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死亡時,人會忘記先前所受的所有訓練和偽裝,用自己的母語發出呼救與哀號。於是林笙和程英德就都知道那木箱子山上伏兵們的身份了。

他們都是日本人。

程英德楞了住,事前他雖然幫著林笙和張白黎做了種種規劃,提防著各種突發情況,可他心裏始終是不大相信突發情況當真會有,他認為他們不過是謹慎多疑。

然而碼頭上當真埋伏了日本人,而且是見了他就直接拔槍的日本人。他被林笙壓在身下,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場人質交換中,不是受保護的對象,而是被殺戮的對象。這是怎麽回事?這是為什麽?程家的人呢?父親呢?到底是誰要來殺自己?

他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擡手緊緊抱住了林笙。現在也就只有她還在真心實意的陪伴著他、保護著他,只有她還是真實可信的!

林笙也慌了神,但是慌得有限。用力掙開了程英德雙臂,她一邊抹去臉上的血,一邊跪起身左右看了看,同時急急的說話:“情況不對勁,你現在不要露面,你——你——”

她忽然四腳著地的向前爬去:“跟我來,你就藏到這裏頭去。”

程英德翻身趴在地上,也像她一樣四腳著地,被她引到了一個墻角裏。這是一座被拆除殆盡的房子殘垣,如今就只剩了兩面磚墻夾著的一角。她讓程英德抱膝蜷到角落裏,緊接著就近拖來幾只木箱子擋了餘下兩側,一邊擋一邊說:“你別怕,就在這裏藏著,等我叫你出來你再出來,我要是沒能回來叫你,你就等,等到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了,等到天大亮了,你再出來,記住沒有?!”

程英德從箱子縫隙中伸出手要抓她:“你也躲進來!”

她把他那只手塞了回去:“我不能躲。”

然後她貓著腰向遠跑去,一邊跑一邊就聽槍聲此起彼伏。原來大亂到來之前是沒有征兆的,忽然間就亂成一鍋粥了!

*

*

張白黎這邊打成了槍林彈雨,而再深入的往裏走去,裏面也已經是戰火紛飛。

這邊的戰火,是由嚴輕一手點燃的。

他原本就對所謂的人質交換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所以在遠處槍響驟然爆發之際,他就直接選擇了最悲觀的做法——無論林笙到底有沒有來,他都不要再等她了。

袖中的刀子滑落至掌心,他在眾人聞聲遠望的一剎那,一刀劃向了跟前最近的一個人。

在右手刀刃切入對方咽喉的同時,他也用左手奪過了對方的手槍。

周圍這些人一路都在防備著他,所以這把手槍的保險是開著的,子彈也是上了膛的,搶過來直接就能用。

以一敵多,他落著下風,只能憑著速度扳回局面。一邊開槍一邊向後跑去,他無處可藏,情急之下就近鉆進了汽車裏。

他先前就是坐著這輛汽車過來的。

他坐的是副駕駛座,駕駛座上還有汽車夫。他關了車門向下俯身,而汽車夫慢了一拍,前方厲永孝已經帶人開著槍沖過來,子彈將擋風玻璃掃了個粉碎,也將汽車夫打得向後一縱,腦漿迸裂。

而嚴輕這時擡手抓住方向盤,同時擠著伸過腳去胡亂一踩。墊著那汽車夫的皮鞋,他也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麽,反正那汽車轟然一聲向後倒去,直直的撞向了後方。

後方是程心妙的汽車。

他早做了防備,沒有在那巨大的沖擊之中受傷,但後方汽車被他撞得向後滑行,發動機蓋都變了形,噗噗的向外冒出白煙。車門立時開了,程心妙在保鏢的包圍中下了來,眼下的場面也讓她沒了主意。高橋治那邊在搗什麽鬼?怎麽一切都還沒開始,他就急不可待的開槍了?現在四處都是一片亂,她大哥呢?現在連人都找不到了,還讓她怎麽趁亂去殺?

就在這時,前方那輛汽車又倒退著撞過來了,她在眾人簇擁下慌忙向旁一躲,大喊了一聲“阿孝”,可在遠遠近近的硝煙火光中,阿孝也不見了。

前方那輛汽車這時下來了一個人。而那人不懼她身邊的保鏢,竟是公然的走到了她面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看著他,呼吸急促。一旁的保鏢忽然倒了,原來此刻空中正有流彈在飛,站著的活人,隨時可能中彈而死。

這時,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以她最熟悉的姿態與力道。

隨即轉過身,他拉著她就向一旁跑去。而她連問都沒問,居然就這麽跟著他邁了步子。

保鏢自身難保,阿孝不見蹤影。生死關頭,還得是他!

*

*

其實嚴輕也沒有方向,他只是憑著本能,往自認為安全的地方狂奔。

如果林笙沒來,那麽日本人和程靜農是一派的,這仗打不起來,如今既是在短時間內打成一個混沌世界了,可見林笙一定是來了。但他現在沒辦法去找她,更沒辦法告訴她自己已經趁亂跑出來了,她可以立刻撤退回去了。

什麽都辦不到,真是很糟糕。

他一邊平靜的想著“很糟糕”,一邊帶著程心妙沖上了一座棧橋。

他跑得實在是夠快,選擇的路線也刁鉆,竟然真把那槍聲甩到了身後。程心妙在後方喘息著問:“思成,我們是要上船嗎?”

這句話提醒了他,他舉目望去,就見正前方停著一艘輪船,船體呈鐵灰色,船身刷著白色的“乘風”字樣。如果他真要上船的話,那麽這艘船就是他唯一的選擇。而他忽然想起這樣的大輪船上都有救生艇,救生艇放下去,能讓他順著水路遠遁。

於是他加快速度,一鼓作氣沖上了前方輪船。

程心妙被他牽扯著跑,心裏有話要對他說,可是喘得厲害,說不出整句子。

船艙各處窗口都是漆黑的,或許原本船上有人,但現在岸上打得烏煙瘴氣,但凡還有點自保本能的人,都要各找地方躲藏起來。所以以嚴輕和程心妙的眼光來看,這船就等於是一艘空船。

程心妙實在是跑不動了:“思成,我們進艙吧……輪船裏的小屋子很多,我們藏到深處,別人找不到我們的……”

嚴輕停下來,扭頭向左右看。她一扯他的手:“艙門是在那個方向。”

他果然轉身朝了那個方向走去。

她勉強跟上他,心中百感交集,說不動了也要說:“我們不要分開了好不好?我會好好對待你的,你把你過去的身份和責任全忘了吧,到我身邊做一個嶄新的人。好不好?”

嚴輕目不斜視的往艙內走,心裏說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艙門推開來,他沒有立刻進入,而是探頭進去,大喊出聲:“我要借你們的喇叭一用,用完就走,不殺無辜的人。”

程心妙一驚:“你用那個做什麽?我們不是要悄悄躲起來嗎?”

船艙內是一片黑暗寂靜。嚴輕不理會她的疑問,向內邁了一步。

艙內陳設簡單,林緘在墻壁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了一處電機開關,開關卻又只連著上方一只昏暗的小燈泡。他先找到了船長室,推開門看了看,然後退出來,又檢查了船長室左右的幾間屋子。

從船尾走到船頭,最後,他帶著程心妙,進了船頭的一間辦公室裏。

辦公室內的大木桌上擺著一只大話筒,話筒架在鐵架子上,末端垂下一根電線,電線直通向外,連著艙外一只擴音器——它類似一只超大號的號角,船員們全都叫它大喇叭。

它是一件先進的洋玩意兒,一般的大船可沒有,若問先進在何處?它是用電的。它一連上電,人在艙室裏對著話筒說話,外頭的大喇叭便能將聲音放大成山呼海嘯。

走到木桌跟前,他一手攥著程心妙的腕子,一手擺弄著桌上的話筒,又順著話筒尾巴上的電線找到了一處電源開關。程心妙越看越不對:“你到底是要幹什麽?難道你想要對誰喊話?”

“不是我,是你。”他猛然發力,把她拽到了桌前:“我要你對岸上的人喊,就說李思成已經跑了。”

“什麽意思?”她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要給你的人通風報信?讓他們撤退?”

“對。”他對著話筒一偏頭,手指已經搭上了話筒開關:“來吧。”

程心妙在窗外射入的閃爍火光中看他:“我……我還以為你是又一次的要救我。”

他看著她。

她拼命看他的眼睛,想要找出一絲情意的痕跡,然而沒有。心裏猛的湧上一股子大悲與大怒,她道:“我不說!要說你自己說!”

他垂眼,“啪嗒”一聲摁下了話筒開關,艙外的大喇叭立時發出了刺耳的電流聲音。

然後他從腰間抽出刀子,將刀尖抵上了她左眼的眼皮:“來吧。”

程心妙哆嗦了一下。她知道他下得去手。

緩緩低下頭去,她開了口,喉嚨發緊,聲音嘶啞:“李思成……”

這三個字一出口,她被自己的巨聲嚇了一跳。一只手敲了敲她的肩膀,是李思成在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李思成……已經逃走了。”

下一秒,嚴輕驟然關了開關。

他一手取下話筒,一手動作幅度極大的一扯電線,將插頭從插座上拽了下來。緊接著將話筒往地上狠狠一摔,他先是把外面的鋼鐵殼子摔得凹了一角,然後撿起話筒再往桌沿上狠狠一磕,這話筒是個精巧物件,受了第二次撞擊之後,整個都變了形。

把話筒連著電線遠遠一扔,他轉過身,面對了程心妙。

程心妙向後退了一步,但依然保持著昂頭看他的姿態。她想自己這回可能是要死在他手裏了,如果非死不可的話,那麽至少死得要有些腔調,不能死成一堆哭哭啼啼的爛泥。

然而嚴輕扭頭就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