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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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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勝算

程心妙單手提了一側裙擺,一步一步的看著臺階往下走。天氣越熱,越顯得地下世界陰冷。好在最近程公館內天下太平,程靜農已經許久沒有清理門戶,所以這地牢裏除了一些黴味之外,沒有腐臭與血腥。

程心妙記得自己小時候一直認為地牢是個很臭的地方,現在倒是感覺還能忍受。

很臭的時候,正是她父親發跡的時候,她想如果人當真有靈魂的話,這地牢內應該也徘徊著些許幽靈。

不過她不怕。這裏的幽靈都是死在她父親手裏的,都是他們家的手下敗將。

做人要狠。殺氣凜凜、鬼神都懼。

不怕鬼,但是現在她開始有點怕他了。

原來不怕他,是因為總記得他救過她兩回。不過後來她又聽父親分析了他和秦青山的關系,就懷疑那後一次相救只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果後一次是,那麽前一次就可能也是。

是不是的,她又不能鉆進他心裏看,所以這就是再無對證之事了,但她寧願答案是“是”。

要不然就總像是還有一根絲線從他那裏延伸出來、縈繞著她。當有閑情逸致的時候,她尋覓逗弄著那根絲線,覺得有點意思;可沒有閑情逸致時,那絲線就好似一根頭發,在臉旁飄飄拂拂的惹人刺撓,而且又是自己的頭發,揪掉了還怪疼。

地牢分成幾間牢房,原本都是空著的,現在只有一間關了李思成。牢房鐵門下方開了孔洞,可以讓人送飯進去。她太知道他的厲害了,所以索性不讓人開門,只蹲下來,對著那孔洞說道:“是我。”

孔洞內有燈光射出,但是沒有聲音。她俯身歪了頭細看,只看到了一條半伸的腿。那腿裹著不幹不凈的褲管,褲管下方露出了很清晰的踝骨,腿與腳都有著年輕清瘦的線條。

“我有好消息要對你講。”她繼續說道:“林笙綁架了我大哥,她要用我大哥來交換你,爸爸同意了。”

那腳一動沒動。

“但是當真放了你的話,我又怕沒法子向日本人交差。所以我和爸爸商量了個折中的辦法。我們對外不會說交換人質的話,只說要把你交給日本人帶去北邊。到了交換人質的時候,也就是明夜,我們就會押你去碼頭,那時日本人在,你們的人也會在,我們會故意制造機會,讓你們的人能夠演一出劫法場。當然,到時候你們那邊的人也要布置出個局面,讓我們可以在同時接大哥回來。總而言之,我們要共同編排一出戲,既要保證你和大哥的平安,又要讓日本人相信這一切全是意外。至於你,到時候一定會有一場大混戰,你就自己多留意、多小心吧。我也……只能做到這裏了。”

牢房內還是毫無動靜。

她知道他身上有些“非人”的特性,到了這個關頭,也能沈默到底。

扭頭看看走廊兩邊,在確定無人之後,她將個小東西扔了進去,小東西落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

與此同時,厲永孝也在對高橋治說話。

他這番話的內容,此刻除了面前的高橋治之外,只有程心妙已經提前知道,那是他和她共同商議出來的。

厲永孝說:“我們為了換回大少爺,不得已才答應了這個交換條件,所以到時一定會有一場戰鬥,請你們事先做好準備。不過,我們想,這對您其實是很有利的,李思成這回變成了一只魚餌,憑著一個他,只要您的準備足夠充分,那麽到時簡直是可以憑著一只餌,釣來滿池的大魚啊!那麽,您的功勞,可就立大了。”

高橋治顯露出了一臉驚訝:“府上大少爺,竟然會被他們綁架了去,可見程家和他們確實不是一派。大少爺一定是在發現了真相之後,去找他們理論,結果被他們翻臉綁了去。嗯,一定是這樣的。有人借此攻擊程老板,說他對我們日本人有敵意,這全是一派胡言,我是不能相信的。”

厲永孝連連陪笑:“您是明白人。”

離開高橋治的在上海的住所之後,厲永孝坐進汽車,在回去的路上沈思了許久。

夜晚,混戰,這兩個詞湊在一起,讓他感覺自己又有了除去李思成的機會。

而且怎麽想都應該是很容易。

但在汽車將要到達程公館時,他把他的殺念壓了下去。

先前幾次對李思成動殺意,結果都很不好,仿佛那個念頭會給他帶來反噬。所以這回的機會越是誘人,他越要忍住。

他不殺他,他讓日本人把他帶走,等著讓日本人把他慢慢的、一點一點的、零割碎剮的殺。

他下車進門時,沒能立即去向程心妙匯報結果,因為程心妙正在程靜農的書房裏說話。

她告訴父親:“我已經把話對李思成說了。我說明夜帶他去交換大哥回來,但日本人到時一定會去搗亂,不過我們是站在他那一邊的,會讓他設法逃走。”

“他怎麽說?”

“什麽都沒說。”

“你對高橋是怎麽說的?”

“我讓高橋多做準備,等著釣大魚。”

程靜農點點頭:“很好,我給那邊回信也是這樣說的,說是我這裏有日本人的眼線,這事瞞不過去,讓他們小心到時日本人會橫插一杠。”

程心妙咂摸著這一段談話,發現自己和父親所說內容聽起來幾乎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話兜著圈子反覆的說,有點傻,也有點奇異,像是一場言語的迷魂陣,甚至讓她自己也糊塗了:“那我們到底應該怎麽辦呢?我們總得偏向一方吧?”

“我們誰也不幫,只要你大哥活著回來。”

程心妙的笑容有點僵,心想父親終究還是放下家裏這個長男。

但程靜農隨即又道:“本來我們家裏人口就少,若是再死一個,看著更不興旺了。再說我程某人的兒子,竟然會這麽年輕就丟了命,說起來也是打我的臉,掃我的志氣!‘氣’這個東西是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什麽是‘氣’?”

“有點知道,但是說不明白。”

“我也一樣。”

*

*

程心妙和程靜農談話談得各懷心事,而他們那心事的主人公,此刻倒是大腦放空,有點無憂無慮的意思。

程英德還是坐在那截樹樁上,旁觀林笙和張白黎拌嘴。

“我不能不去。”她說:“他是誰招來的?是我。我對他大包大攬的,說好了是讓他扮演我的丈夫,一點危險都沒有,一點勞累都不受,結果可好,這兩個月他跟我過得是驚心動魄,身上的新傷都添了好幾道。所以這回我得去。將心比心,如果把我和他調換個位置,他連等都不會等,直接就豁出性命去救我了!”

“我也知道小嚴不容易,所以我如今是能走也不走,先把他救出來再說。可你也知道了,到時候不是雙方靜悄悄的把人一換就算完,連程靜農都提醒我們那裏可能會有日本人埋伏了,你說到時還不是要多兇險有多兇險?你跟著去,萬一出了岔子,我不是還得去救你?”

“我什麽時候出過岔子!再說這裏又不是日本人的地盤,高橋治還能把軍隊調到碼頭去嗎?他們有埋伏,我們的人也不少呀!”

“不行。我告訴你,只有兩種情況我會讓你去,一是咱們人特別多,手裏攥著勝算,那你要去就去,我護得住你;二是咱們人特別少,你不上不行,我沒辦法。現在的情況是兩邊都不占,你跟著湊什麽熱鬧?還是你信不過我?你應該知道,我對小嚴一直是很欣賞的,不過小嚴不大欣賞我。”

程英德忽然說道:“我這裏還有八個人。”

張白黎連忙說道:“別別別,你那八個人先藏著,暫時別露面。我們綁你一個,還說得過去,我們連你帶八大金剛一起綁了,聽著就略微有點不現實。我們先用你換了小嚴回來,然後再編個謊兒,讓那八個陸陸續續的回去,也別都回去,挑幾個先回老家避避風頭。好在他們八個,我看,和你都是一條心,不至於把你出賣了。”

然後他扭過頭,繼續對林笙說話:“你是有用的人,但你的用處不在動刀動槍這事上,你要把你的用處發揮在對的地方,讓你的用處起更大的作用。譬如這一回,那麽多磺胺壓在天津一動不能動,結果全憑著你,和我,把它弄出來了。你說——”

程英德道:“主要是我。你們把我害到這步田地。”

張白黎對他拱了拱手:“程先生,你是讀過書的人,一看就不一般,所以大道理我就不講了,我只說,我替我那些靠著這些藥、從死裏逃了生的戰友們謝謝你。”

“我沒讀過什麽書,另外不用謝。”

“恕我說句那什麽的話,程先生,你和你們家的人,不一樣。”

程英德心想如果老子是混混,兒子也是混混,豈不是成了毫無長進的家族?老子是大白相人,兒子長大了成為紳士,這才是發展之理。怎麽父親偏偏就不懂?

這時林笙又出了聲:“老張,你說一千道一萬,我也還是得去。其實我……我是這麽想的,雖然你也厲害,他也厲害,論拳腳都比我強,可這回形勢實在是太覆雜了,哪一方的力量我們都摸不準,哪一方的話我們都不敢信。我怕,我怕他不能……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張白黎聽到這裏,不說話了。

她磕磕絆絆的又道:“他還那麽年輕,從來也沒過過什麽好日子,要是到時真的是不順利,沒能把他帶出來,那我想我至少得和他再見一面,他心裏對我……應該不是愛情,怎麽說呢……我總覺得他和我很親,萬一真是那什麽了……我要再看他一眼,也讓他再看我一眼,讓他知道我沒忘了他自己跑,他記著我,我也記著他呢。”

張白黎嘆了口氣:“我懂,我怎麽不懂?可這是一場大冒險,我自己都沒勝算,所以我才……”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有人走到了半掩的房門外,笑著問道:“如果再加上我,你看還有沒有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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