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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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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成全

先生一走,兩個老媽子商量了一下,便將剛擺上餐桌的晚餐又端回廚房,和廚子偷著分吃了一些,又提防著太太或者先生會忽然回來,所以還留了幾盤完整菜肴,預備著夜間也能端出來做夜宵。

等這幾人吃飽喝足出來時,老媽子之一忽然瞧見了門房老劉從樓上往下走,不由得吃了一大驚:“喲,你怎麽上去了?”話音落下,老媽子心中更驚,因為發現這老劉有做賊的心意,居然胳膊上還挎著個小包袱。

這老劉是個老頭子,比不得老媽子潔凈利落,平日也只管看守大門和收拾院子,從來不隨便往樓裏進。如今被老媽子堵在了樓梯上,他卻是並不慌張:“我不上來不行呀,太太不回來,先生也走了。”

老媽子沒聽懂,再問幾句,才明白了。老劉說他前天就向太太告了假,今晚要趕夜裏的長途汽車,回鄉下嫁女兒去。太太當時賞了他二十塊錢,今天上午又告訴他,說是收拾出了幾件衣裳,都是沒上過身的新貨,她嫌不時髦了,包起來讓他拿回家鄉去,送人也行,自家留著改改再穿也行。他當時在樓下院子裏剪草,沒來得及進去取,而現在他馬上要走,想要取了,偏偏主人們又都不在了家。

老媽子不記得太太提過這話,但也感覺老劉不會做賊,他既是這樣說了,她便姑且一信,橫豎家裏還有其他的人證,就算老劉真偷了什麽去,也有人能證明她的清白。

“那你找著了嗎?”

“哪裏能找啊。”老劉答:“屋子門都關著,我總不能往裏闖,走廊上也不見包袱,所以上了樓我就又下來了。”

老媽子知道先生的怪癖,也不好上樓幫他找,只好笑老劉沒福,又向老劉道了幾聲喜。老劉是木訥老實的性格,也說不出什麽漂亮話來,將大門鑰匙交給了老媽子,他便匆匆的離去了。

一邊走,他一邊將包袱挎了上。包袱很沈重,舊衣服裏包裹著林笙藏在家中的手槍與子彈。

趁著方才樓下無人,他把他能找到的武器全找出來帶走了。一旦有人跑來搜家,也不至於隨隨便便就搜出一堆軍火。





程靜農萬沒想到自己派人出去找了一圈,素日那平庸死板的兒子沒找到,一貫坦白真誠的林笙也沒找到,肯乖乖聽話、讓他一找就能找來的人,反倒是那個神秘如鬼魅的李思成。

所以當嚴輕走進來時,他一時間感覺此情此景有些荒謬,而且他根本也沒想找這個人。程心妙整晚都陪伴著父親不曾離開,原本是打算等林笙到了,便將各色罪名勻勻的潑她一身,尤其是要把她和抗日游擊隊聯系到一起去——“抗日”二字歸她,“識人不明、引火燒身”八個字歸程英德,“臨危不懼、力挽狂瀾”八個字單歸她自己。

然而來的是他。

她每次見他,都感覺像是已經好久不見、如隔三秋。他一瞧就是臨時從家裏走出來的,或許幹脆就是臨時從樓上臥室裏下來的。天熱,他做襯衫長褲的打扮,襯衫下擺垂在外面,穿著帆布鞋,頭發剃得很短,兩鬢透出青色頭皮,看著稚嫩潔凈,像是大學男生。

腰間帶槍的程家手下遲疑了一下,平日裏他為二小姐辦事辦得更多,但今天他審時度勢,決定還是先去向老板匯報。

這匯報是一陣輕不可聞的耳語,表示自己之所以會帶了這人過來,是因為林小姐不在家,據說是不久前被大少爺接去了。

程靜農心中一動,擡頭問嚴輕:“英德今天到你那裏去了?”

嚴輕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你家裏?”

“我不管家務事。”

他面色陰森,林笙不在身邊,他算是將禮貌徹底拋棄。程靜農在近十年裏還沒被人這麽甩過臉子。程心妙旁觀至此,既怕父親翻臉,又怕他翻臉,而且這兩個人談得很不相投,一個問得沒頭沒腦,一個則是只以冷言和冷眼相對。

起身走到父親跟前,她輕輕一扯父親的衣袖。程靜農起身和她走出客廳。在僻靜處,程心妙小聲埋怨:“爸爸,您不該直接驚動李思成的。”

程靜農答道:“是那幾個家夥自作主張,我的意思是不管李思成究竟是什麽身份,我都盡量裝糊塗,最好是可以不動幹戈,和平的把你大哥從這場鬧劇裏摘出去。我犯不上為了共產黨去得罪日本人,可也犯不上為了日本人去抓共產黨。尤其這邊還是同胞,一旦事情鬧大了,對我也是好說不好聽,有損我們程家的名望。可恨的是你那個傻大哥,也不向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居然鬧起了失蹤,自己失蹤不算,還把那個林笙也帶了上!”

“大哥對笙姐姐有好感的。”

“看出來了。”

“不會是他們兩個私奔了吧?一看闖了禍了,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所以大哥幹脆帶著他這意中人溜之大吉。要不然笙姐姐是有夫之婦,除非離婚,否則大哥和她再怎麽好,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如果一定要在一起的話,就算天下太平,他們可能也得鬧一回私奔。”

程靜農搖搖頭,認為程英德畢竟是自己的骨血,就算蠢也不會蠢到這般地步。但根據他的人生經驗,世間之事往往出人意料,他越是感覺此事不可能,此事越有可能真發生。

擡手對著門口急速招了招,他招來了一個中年男子,是他的心腹,名叫阿才。他吩咐阿才:“多叫些人,去找大少爺,同時放出我的話,就說問題不大,已經解決,讓大少爺不要怕,趕緊回家。”

阿才答應一聲,轉身快步走去。程心妙問道:“那您對李思成,是放還是留?”

“不能放。”程靜農斬釘截鐵的回答:“阿笙就算有問題,也一定是受了他的指使。他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今天既是把他弄來了,那就把他關起來留著。這場麻煩若能和平解決,他要去哪裏,我送他過去,也算是我私底下賣共產黨一個人情;若是日本人對我們不依不饒,那我們就把他送給日本人。我兒子替游擊隊運磺胺純屬被騙,不知者不罪,我事後也把主使者抓過來送給他們處置了,難道這樣的賠禮還堵不住日本人的嘴?”

程心妙沈默了幾秒鐘,低聲道:“您還想把他送給日本人嗎?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做人要灑脫,思想上的負擔一毛錢也不值,你要全部丟棄掉!”

程心妙隔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程靜農看著她:“這種話我是不會對你大哥說的,他和我不是一條心,聽了還要以為我是壞人。但我現在要對你講,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程心妙又點了點頭:“我明白。”

但她隨即擡頭說道:“爸爸,那您把李思成交給我吧。無論他是什麽人,我將來可能都未必還有機會見他了。”

“哦,你不會也學你大哥、帶了個人就跑得沒影吧?”

“我要是那麽幹,您算白養我了。”

程靜農也確實是不願意和嚴輕共處,他總擔心那小子會忽然沖上來捅自己一刀。





客廳裏暫時只剩下了程心妙和嚴輕兩個人。

程心妙對嚴輕說:“請坐。”

嚴輕就近在一架單人沙發上坐下了,程心妙也在他的斜對面坐下了。

“夜深了,我不好再請你喝茶或者咖啡,我們換果汁和牛奶好不好?”她問。

嚴輕道:“你還打算讓我夜裏好好的睡一覺?”

她知道他沒別的意思,但這話讓她總感覺有點令人臉紅。別的男朋友偶爾對她開些隱晦的、帶點顏色的笑話,她聽了只感覺無聊,但他不一樣,他看起來像是個沒有情欲的人。

沒有情欲,然而強大,對她分明是無情,然而又肯對她舍命相救。她看他是個難描難畫的存在,想起他這個人的時候,時常感覺他是被聖光籠罩著的,或者沒有具體的肉體,或者肉體等同於炙熱鋼鐵。

“我也不想這樣待你。”她答:“可你知不知道林笙和我大哥做了什麽?不,應該換種說法,你知不知道林笙利用我大哥做了什麽?”

他答:“我不知道。”

這四個字讓他說得沒有絲毫情意,一聽就是敷衍與欺騙——是了,這也是讓她對他捉摸不透的地方,他有原則、沒是非,說謊時有理所當然的態度,對方愛信不信,他無所謂,也絕不羞愧。

“我是寧願要你什麽都不知道的。”她答:“如果你是局外人,那麽就能全身而退。至於林笙,她知道了也無妨,反正現在她和我大哥在一起了,我大哥為了她,敢和爸爸捉迷藏。不過我想他藏不了多久,大概不會超過明天早晨。”

嚴輕聽了,發現自己估計得不錯,只要自己表現得莫測高深,就能為林笙分去一半的火力。

那就分一分好了。

於是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快去把她抓回來送給日本人吧,算是你對我的報答。”

此言一出,程心妙臉色登時一變。

“真的是你?”

他盯著她:“你不是要我做局外人嗎?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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