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相見歡

關燈
第109章 相見歡

厲永孝不知道高橋治是真的很忙,還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反正從他到達天津之後,這還是高橋治第一次露面。

不過進門見了面之後,高橋還是一如既往的和悅,用熟極而流的中文開了口:“厲先生,到了幾天了?聽說你受了重傷?這裏的人有沒有給你找醫生?”

他一問一串,厲永孝也只好一答一串:“前天到的……是受了點傷……醫生也來過了。”

高橋治先請他坐,然後自己也坐下了:“我們多久沒見過面了?”不等厲永孝回答,他繼續說道:“平時我也沒什麽機會去上海,那邊的情況我是全不了解。你給我講講,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和程老板鬧翻?在我的印象中,你差不多就等於是他的養子了嘛。”

厲永孝,因為自認為真是冤枉透了,故而決定對高橋治實話實說。

這一番實話實說,耗費了他四十多分鐘的時間,他從程家來了李思成這個人開始講起,講了程二小姐對李思成的感情,講了李思成對自己的殘酷警告,講了秦青山的報覆,講了那一夜讓自己全軍覆沒的爆炸與血戰,又講了他在醫院裏的失策、他在被囚的日子裏所打探到的所有內情。

他盡量的不許自己帶出感情,因為單是擺開事實,便足以證明他的無辜。

講到最後,他對高橋治說:“我真是不明白老板——當年那事我是做得不妥,可我厲永孝是什麽人,我這些年對他和二小姐是多麽的忠誠,他不應該不知道。就算他真不知道,那他還可以去調查,查查我到底有沒有背叛過他,我除了賣給你們幾個人之外,幹沒幹過別的事,何至於不分青紅皂白的就先對我翻了臉,反倒是放了李思成那小子不管?他不但是不管李思成,甚至我看他對秦青山都不在乎了,就專門要對我趕盡殺絕!”

高橋治笑了:“你還叫他老板。”

他怔了怔,也勉強一笑:“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我看你對程老板,還是有感情的。”

“我對程家是有感情。”他說:“但是感情歸感情,命歸命,我只不過是想活下去,這應該不算是錯吧?”

“螻蟻尚有偷生之心,何況於人?”高橋搖搖頭:“不算錯。”

厲永孝這時望向了高橋治:“高橋先生,謝謝你。我在上海聯系你的時候,本來只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你真肯派人救我。這……這是會得罪老板的啊。”

“不要客氣,雖然我們平時一北一南,難得見面,但是合作一直十分愉快。我常想,如果你能負責更大的事業,那我們的合作將會更加的全面和深入。當然,這只是一個想法,畢竟你和程老板,哈哈,是情同父子。”

“情同父子?這四個字我從來都不敢當。”

“現在是不敢當了,不過當初——”

厲永孝沒有閑情去追憶往昔,直接把話繞了回來:“當初的事情就不必提了,我是程家養大的,在我心裏,程公館就等於是我的家,老板就等於是我的父親。可自從那個林笙來了之後,一切全變了。”

他方才一直恨的是李思成,如今忽然提出了個林笙,這讓高橋治楞了一下,想起了林笙和李思成的關系,又想看來這女人挺能活,原來現在還沒死。畢竟程二小姐一旦把誰看成了眼中釘,那人的命運可就堪憂了。

他又琢磨著,這林笙對於李思成,可能就好比厲永孝對於程心妙,都是個代表的身份。

忽然察覺到厲永孝正在註視著自己,他連忙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的來意:“對於李思成的身份,我這邊的調查,還沒有新的進展,因為大部分的人力都被吳連占去了。”

厲永孝還記得程心妙的煩惱:“吳連現在還在天津?”

高橋治苦笑了一聲:“吳連不是好對付的。他的力量比我們估計得更大。如果這個人好對付,我們會任由他這些年在天津衛對我們大放厥詞嗎?”

“你們既然知道吳連不好對付,就不應該再去為難二小姐。”

“對付吳連是我們的責任,可是輪船越來越少,這實在是你們二小姐的責任。”

“天地良心,這和二小姐沒有任何關系,全是大少爺搗的鬼。乘風輪船公司被大少爺攥在手裏,大少爺對於輪船生意現在是說一不二。老板如果不發話的話,難道讓二小姐撕破臉皮、正式去和她的親大哥去搶輪船?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還是只能從這邊的吳連身上下手。”

高橋治微微一笑:“你的心,還是在程二小姐那一邊。”

“二小姐對我總還是——”

他說不出合適的下文來,語氣頓了頓,才答道:“如果是二小姐當家,我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高橋向他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你不要激動,這對你的傷情沒有好處。也請你放心,我會一邊繼續處理那個吳連,一邊繼續調查李思成。要知道,我對程老板還是很有善意的,如果這個李思成真是個危險的人物,我也好及時的提醒程老板和程二小姐,順便洗刷你的冤屈。”

“洗刷不掉的,你們越是幫助我,老板越是要殺我。”厲永孝慘笑了一下,可是想了想,他又說道:“不過,你們要是真能揭露李思成的真面目,要是能證明那一夜我是為了老板去抓秦青山,我自己這一身傷、我兄弟那些命也都是為保護老板付出的代價,興許老板也能回心轉意,知道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他告訴高橋治:“我不是個怕人罵的。可老板這樣誤會我,我心裏真的是受不了。”

高橋治點點頭,似乎是很同情他:“好的,好的,事情交給我,你不要急,要耐下心來等待。”

“我知道,我能等,可我不想像個縮頭烏龜似的傻等,我得幹點什麽。”

高橋治含笑看他:“你想幹什麽?”

“我至少得讓老板知道他殺不了我,我已經活著到了天津了。”

“這不等於是挑釁?你不怕有危險?況且我猜程老板一定已經知道了,他的消息向來也靈通,有時候比我們更靈通。”

“你不懂他。”厲永孝冷下了臉:“他欺軟怕硬,我越是藏著不敢見人,他越要對我趕盡殺絕;我公開露了面,他反倒會對我存幾分忌憚。只是不知道我這麽幹,會不會影響你和程家的關系。”

“你不是怕影響關系。”高橋治笑了:“你是怕讓程二小姐為難吧?”

厲永孝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忍著後背的傷痛,厲永孝和高橋治密談了兩個多小時。等到高橋治離去時,冷汗已經打濕了他的襯衫,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在日本醫生按時來了,給他打了一針嗎啡止痛,讓他重新安定了下來。

他應該趴下養傷,可他趴不住,更願意在地上踱來踱去。這屋子太寂靜了,靜得讓他感覺自己已經被全世界拋棄。他希望高橋治能夠常來,讓他相信自己還沒有徹底出局,牌桌上還有他的位置,他還能為這一場覆雜的博弈出一份力。

但是高橋治不來,幾天過去了,始終不來。





天津,太古碼頭。

碼頭附近商行林立,在一家有著上百名腳夫的腳行裏,或站或坐的圍了幾個中年男子,其中一人打扮得西裝革履、十分氣派,旁人喚他一聲“吳老板”,正是高橋治恨不得咬他一口的吳連。

腳行不是吳連的產業,能在碼頭開腳行的人,非得是不得了的大混混才行。吳連沒那個本事,他只會和大混混們交交朋友打打牌,成不了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是可以做一團和氣的好朋友。

一腳踩在青磚鋪的地面上,一腳踩著個破木凳子,吳連俯身將一只胳膊肘架上膝蓋,另一只手夾著一根炮臺煙,噴雲吐霧的說話:“下一段你就寫,寫什麽呢,想起來了,你就說水上警察們現在對我往死裏騷擾,後頭全是那幫日本人攛掇的。據我觀察,這天津衛,我怕是要待不住。所以趕在出事之前,我得把這倉庫清空。倉庫的那些個藥,出了天津衛就是錢,可要是慢了一步、出不去,那就成了我的罪證,夠我喝一壺的。”

他這邊說,那邊桌旁坐著個老天拔地的賬房先生,這老先生顯然是有點學問,吳連出口千言,他手握一支舊毛筆,字斟句酌的只寫下了四五行,言語既文雅,又把意思說得很明白。

最後吳連把話說盡了,拿起信箋讀了一遍,很滿意。掏出亂糟糟的一卷鈔票往桌子上一扔,他道了謝,隨即將那信箋遞給了身邊一人:“你現在就出發,路上一秒鐘也別耽擱,直接把它送到程英德手裏去!”

那人答應一聲,果然是一秒鐘也沒耽誤,扭頭就跑了出去。吳連給自己續了一支煙,然後溜達著出了腳行,到了碼頭。

一名大夥計遙遙的見了他,當即跑了過來,苦著臉說道:“老板,這活兒實在是幹不完啊!全倉庫的夥計,加上腳行的苦力,還有那些個工人,都連著三天沒睡覺了。”

一輛汽車這時緩緩開到了吳連身邊,吳連轉身拉開後排車門,車內坐著他新納的小姨太太。從小姨太太手中接過一只挺大的皮箱,他將皮箱遞給了那大夥計:“知道你們辛苦了,可是他媽的沒辦法,誰讓日本鬼子喪天良呢。你跟他們說,吳老板這兒有賞,一人二十,剩下的給你們,你們自己分。”

大夥計“誒喲”一聲,連忙接了那沈甸甸的一皮箱鈔票:“謝謝老板。”

“還剩幾船沒裝?”

“現在只剩歐亞輪船公司的一艘貨輪還沒裝滿,乘風那幾艘大船昨天晚上就都出發了。”

“謔!很好,比我想得更快!”

大夥計擡手撓撓頭,試探著問道:“老板,您這會怎麽忽然這麽急?平時用乘風的輪船就足夠了,這會您又額外租了三艘,是不是……”

大夥計只說到了這裏。

吳連望著前方,這回壓低了聲音:“警察廳的朋友給我透了一點風聲,我怕是又要出事。放心,出事也出不到你們頭上去。歐亞的輪船一走,你們就帶著錢回老家避避風頭。有事的話,就去找我二舅。”

大夥計點頭答應,神色如常。他對吳連是從奉天一路跟到了天津,是吳連身邊的“老人兒”。吳連原本就是膽大包天的性格,在奉天又被日本人氣得像是受了刺激,從膽大包天變成了無法無天,導致大夥計在“出事”這方面上,堪稱是經驗豐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