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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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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新發現

林笙獨自走在街上,一手挽著小皮包,一手拎著一只印著“威廉士大藥房”字樣的帆布口袋,口袋裏裝著兩貼專治筋骨酸痛的橡皮膏藥,一小瓶花露水,一盒專治消化不良的山楂丸。上述這些都是掩體,掩體下是幾大卷繃帶。家裏的藥品還夠用,但秦青山那個傷實在是太費繃帶了,剩下的那一卷繃帶不夠他再換一次藥的。

她悉心照料著他,比當初照顧嚴輕還仔細,生怕他傷情惡化、臭在樓上,氣味這東西可是無法遮掩的。另外還有點不便出口的小心思,就是怕他死在自己家裏。這話聽著有點欠缺愛心,但她確實是怕。

嚴輕剛來到她面前時,整個人非常的“嚇人”,但也沒像秦青山這麽讓她操心。如今也全虧了嚴輕幫她的忙——當初誤打誤撞,她為嚴輕打造了一個二樓隱士的形象,而且是狂暴冷酷的隱士,震懾得閑雜人等根本不敢無故上樓,讓二樓成為了一處禁區。

有了禁區護體,秦青山唯一要做的就是別出聲。只要他足夠安靜,那麽簡直可以在二樓躲到天荒地老。正好嚴輕沈默起來也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可以從早到晚陪伴著他。

“陪伴”二字也是客氣話,其實是鎮守。她相信秦青山不是興風作浪的妖獸,但他和她的立場不大一致,她求的是運藥,他求的是報仇,所以無論再怎麽相信他的品格,她對他也還是不得不防。

好在一切都有期限,張白黎再過幾天就該回來了。

威廉士大藥房還是那麽的樂於向顧客贈送帆布袋子,她買了沒幾塊錢的藥,結果又得了老大的一個,那點藥只蓋住了袋子底。而她也不打算就這麽回家去,因為再往前走幾步還有一家書店,書店裏的書是乏善可陳,可是總有最新的唱片,值得一逛。

走到書店門口,她看了看立在店門外的看板,看板上貼著幾張新海報,她對海報內容不感興趣,純粹只是看它設計得美。

“我也有點藝術品味。”她自己琢磨:“畢竟當年學過音樂和繪畫,受過一點熏陶。不過他愛聽音樂這事一定是天生的。”

她又想起嚴輕那一雙修長瘦削的手,想他要是投胎到了正經人家——不,單是正經人家還不夠,還得再闊一點——也許會去學習彈琴。如果他那親爹當初沒有把他賣掉,那他現在也可能是個潦倒的琴師。

極有可能是潦倒的,他那個臭脾氣,在名利場中哪裏混得開?本領高也沒有用。

對著那幾張海報,林笙浮想聯翩。嚴輕混不開,但她倒是有自信能在那個世界裏混下去。她是圓滑的人,該對付就對付,該湊合就湊合,走到哪一步都能想得開。

推開玻璃門進了書店,她在唱片架子前慢慢的看。書店不大,但門是大玻璃門,窗是大玻璃窗,店主硬是用街景和陽光制造出了一間軒敞明亮的店鋪。

她全神貫註的找新唱片,結果發現沒有新貨。忽見身邊幾名顧客都走去了大玻璃窗前,她好奇的也回頭望去,同時就聽外面響起一陣哭嚎叫罵。等她湊過去時,連店內的夥計都探頭擠上來了。

窗外的大街對面,一對中年夫妻正在吵打,兩口子吵架照理不至於這麽好看,但這對夫妻勢均力敵,太太是熊羆一樣的身材,兼口齒伶俐,丈夫是八哥一樣的巧嘴,兼身手矯健,兩人都氣昏了,吵的全是陳芝麻爛谷子,偶爾還涉及床笫之事,語言又都刁鉆惡毒,以至於書店內眾人聽著聽著,就感覺這二位妙語如珠,簡直是頗具才華。

林笙也聽得憋不住想笑。擠出人群推門出去,她沒想親臨現場,只想隔著大街看得真切些。結果一看之下,她恨了一聲——從她這個角度望過去,視線正被街邊一輛汽車擋了住,還不如在書店裏瞧得清楚。

她又踮腳又俯身,總逃不過那萬惡汽車的一擋。最後瞪了那汽車一眼,她不看了,沿著大街向前走,一邊走一邊感覺自己格調不高,還不如嚴輕那小子。

走到大街盡頭,她看了看街口的一家水果店,果子都有傷,她沒看上,於是繼續上路,要兜個大圈子回家,順便檢閱沿途的店鋪,顯得她是一位善於經營生活的太太。

這回在街邊,她停在了一個水果攤前。這回她仔細挑了些桃子梨子之類。小販拿了秤稱重量,她在一旁站著看那秤星,陽光晃眼,她看不清楚,於是擡手擋在眼前,仰了臉要看看太陽的方向,自己好躲躲這刺目陽光。

目光劃過前方,她忽然發現前方街口停了一輛汽車,而那汽車她偏偏認識。

汽車半新不舊,毫無特色。她之所以認得,是因為它方才礙了她的視線、讓她錯過了一場好熱鬧。她沒有專門的留意,但她記住了它的車牌號。

仰頭的動作沒有停,遮光的手則是將雙眼遮得更嚴了些,以便她可以在暗中直視那輛汽車。汽車的擋風玻璃有些反光,依稀只能看見駕駛座上坐著個男子。林笙看到這裏,眼角餘光掃過身邊的小販。放下手從小皮包裏拿出錢包,她付了錢,讓小販將那些果子放進自己的帆布袋子裏。

拎著那只沈甸甸的袋子,她很費力的往家裏走,拐了個彎後,她停在一棵樹後東張西望,那姿態原本是很可疑的,仿佛是發覺了什麽,但她隨即就對著路過的一輛三輪車招了手,然後咬牙切齒的提起那一袋子水果,踉蹌著坐上了車。

上車之後她將袋子放到雙腳之間,看那肩膀的起落,應該是松了口氣,並且有了閑心,掏出一只小圓鏡左照右照,用手指肚蹭去了鼻窪的一點油汗,又舉了小皮包到頭上擋陽光。

街上的光景很正常,她這個搔首弄姿又熱又累的少婦也很正常,唯一的一點不正常被她看在眼裏、存進心裏。

無論是用眼睛看,還是用小圓鏡充當後視鏡向後望,她都會不時發現那輛汽車的影子。那汽車走走停停,始終不離她的身後。

她不動聲色,到家之後將水果交給老媽子去洗,自己提著帆布口袋上樓去,一邊走一邊和顏悅色的大聲問:“有好桃子,你吃不吃桃子呀?”

樓上沒動靜,她那小丈夫向來是不大愛搭理他。她先回了臥室,將繃帶和幾樣藥品收好,然後走去隔壁:“我去書店看了一圈,沒有新唱片。過兩天我再去看看。”

隔壁的留聲機低低放著樂曲,秦青山靠墻側躺著,嚴輕坐在屋角,虧得空中還有音波震蕩,否則簡直空氣都要凝固。

擡手扶墻坐起來,秦青山對著林笙一笑,輕聲說道:“我吃桃子。”

林笙也輕聲說話:“等下我就把果盤端上來。你還疼得厲害嗎?”

“疼倒沒關系。”他答:“別再化膿就好。”

“應該不會惡化。我看從昨天起,傷口就不那麽紅腫得可怕了。”

“但願如此。”

“別的呢?還有什麽不好的感覺嗎?”

“寂寞算不算?”

“不是留了他陪你?”

“他不理我。”

“他是怕你們聲音太大、會被樓下的人聽見。你等著,我去拿桃子。”

她轉身走了。嚴輕已經坐得很膩歪,這時便也起了來。拉開房門走出去,他打算回臥室清靜清靜,可沒想到林笙來去如風,已經端著個水淋淋的大果盤上了來。

迎面走到他面前,她停下來擋了他的路,低頭從果盤裏挑出一只完美通紅的尖嘴桃子,拿起來給了他。

他不愛吃這些零七八碎的東西,但他也看出了它是整盤桃子中的第一美。

“辛苦你了。”她用無聲的口型對他說。

他也感覺自己挺辛苦,先前和她在一個屋子裏大眼瞪小眼時,他也沒覺得辛苦,但這兩天他和秦青山共處一室,即便他對對方是一眼不看,但還是感覺時光難捱、特別膩歪。

但他也沒法埋怨她,秦青山又不是她請回來的。

於是接過桃子,他對她撇了撇嘴,然後扭頭進了臥室。

*

*

一夜過後,林笙收拾利落,又出了門。

出門是假,趁機觀察身後動靜才是真。她先去了一趟丁生大廈找張經理,張經理還沒回上海,於是她又去了乘風輪船公司。程英德今天很忙,沒有留她吃晚飯,她早早的出來又去了那家有著大門大窗的書店,在裏面挑了許久,最後夾著一本婦女畫報出了來。

然後她還是不肯回家,一會兒拐到這裏買水果,一會兒轉到那邊買點心,還在洋行的廣告櫥窗外駐足良久,垂涎三尺的看那木頭模特身上披著的華服。直到把能逛的地方全逛遍了,她才踩著高跟鞋,悠悠的直接踱回了雅克放路,興致倒是很好,剛到門口就喊門房老劉來接那一網兜水果,說這些玩意兒可真是累死她了。

進門之後,她更衣洗臉,她連吃帶喝,她談天說地——盡管丈夫不理她。

如此鬧到夜深人靜了,躺在臥室大床上,她才翻身滾到床邊,低聲說道:“情況不大對,我被人跟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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