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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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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深仇

張白黎暢談一番,告辭離去。而在接下來的一天裏,林笙和嚴輕都是無所事事,家裏家外全是風平浪靜。嚴輕終於又回到了林笙起初向他承諾過的生活中——什麽都不必管,只要老老實實的待在家裏扮演丈夫即可。

他在樓上聽音樂,林笙在樓下算賬,並且額外撥了一筆菜錢給廚子,讓廚子從今天開始,每頓飯都加個菜。老媽子和門房老劉做事勤謹,也都得了一點賞錢。於是全家上下都是歡歡喜喜,真看出太太是賺到錢了。興許這裏頭也有先生出的一份力,先生不也是公然的勾搭上了一位闊小姐嗎?

不管主人那錢到底是怎麽來的,反正錢總是好東西。這一家子這一天過得好、吃得好,第二天依然如是,第三天仍然如是。

到了第四天,林笙領著張白黎去了一趟乘風公司,張白黎見到了程英德,一味的只是千恩萬謝,說自己托程大少爺的福,這錢賺得容易極了,簡直好似白撿一樣。碼頭上輪船公司的工人也從來不為難他,貨輪一進港口,他就開輛小汽車去裝西藥,挑那小箱子往車裏搬,有時候那裏的工人還幫他搬。他開起汽車直接把藥送到他內弟裏那邊去,一點事也不費。

他很實誠,連細節都要向程英德報告一遍,然後便是感謝了又感謝。程英德感覺張白黎愛財愛得有點誇張,但是一轉念,他又想:大概這就是普通人。

他不想變成這樣視小錢如性命的普通人,可如果在繼承人的競爭中失敗的話,他餘生也就只能做個普通人——應該會比張白黎的日子更好些,但也難講,他在家只會做大少爺,出了門也只會直接從總經理做起。真把他放到張白黎那樣困窘的境地裏,他可拉不下臉來四處去道謝。

他甚至也沒有林笙那樣一團招人喜愛的順眼勁兒,說不出她口中那樣溫溫存存的好聽話兒。

這麽一想,他忽然感覺很難受,仿佛是有巨石從天而降,壓住了他的靈魂和心臟。他有點窒息,好的是心裏有底、知道自己沒有心臟病。

他前天去醫院檢查過了,醫生是這樣告訴他的。

等張白黎道謝完畢了,他隨口敷衍幾句,告訴林笙:“我決定再加一艘貨輪。吳連那邊也是這個意思,他的存貨實在是太多了。”

林笙眼睛一亮:“有船了?”

他輕描淡寫的回答:“努努力,總會有辦法。”

林笙對張白黎笑道:“張經理,你真的是要走財運了。”

“全得感謝程先生,還有你林小姐。嘿呀,我這上海是來對了!在這兒忙活一個月,能賺出過去兩年的錢。”

嘮嘮叨叨的又說了一車好話之後,張白黎起身告辭,他一走,辦公室內立刻靜了下來。

林笙忽然有點訕訕的,擡頭看了看墻上掛鐘,她也起了來:“今天全是張經理托我帶他過來向你表一表謝意,現在任務完成,他走了,我也回家去,不打擾大哥辦公了。”

程英德坐著沒動,擡頭看她:“他走他的,你急什麽?回家有事?”

“沒事。”她笑了笑:“這幾天算是清閑透了,從早到晚的休息。”

“他沒去找阿妙?”

林笙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幾天他也沒出門。我想好了,不管他們。我只顧我自己,好好的保重身體,好好的多攢些錢。萬一哪天真散夥了,我也有我的活路。”

她也正視了程英德:“大哥你也別管閑事,隨他們去。”

“好。”程英德點點頭:“那些烏煙瘴氣的醜事,不管也好,落個清凈。”

林笙見了他的態度,暗暗放下了心。現在她和張白黎最怕的就是“橫生枝節”四個字,所以頂好是大家誰也別管誰,順著先前的慣性、悶頭活下去就是了。





接下來,是風平浪靜的小半個月。

程英德和林笙相處得依舊是那麽的投緣,如果要續弦的話,那麽林笙會是他的第一選擇,雖然他還沒對她吐露過半個“愛”字。

程心妙也冷靜了許多,無論嚴輕是什麽態度,她對他都以友相待,偶爾會給他打個電話閑聊幾句,也時不時的會派人過去給他送一籃子昂貴的水果。有一次二人通話時,她一時沈默,嚴輕也是無話可說,二人便是白白占著線路。她從聽筒中能聽到隱約的樂曲聲音,其中夾雜了微弱的一聲“啪”,似乎是他正在電話旁擺弄著打火機。

於是她也給自己點了一支煙:“這幾天的天氣都很好,我們明天出去散散步吧!”

嚴輕沒有出門的意願,便放下話筒,將電話掛斷了。這對他來講是自然而然的動作,但程心妙那邊聽見“哢”的一聲響,便是楞了楞。但也不便生氣,因為這就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情,他若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那她對他早就不愛了。

手指夾著那支細長香煙,她信步走出房間,在西樓內無目的的漫游。晃晃蕩蕩的踱到樓下客廳時,她忽然看見了厲永孝。

西樓是她的地盤,所以厲永孝敢於坐在這樓下客廳的沙發上。她見他姿態僵硬的垂著頭,許久都是一動不動,便疑惑的走了過去:“阿孝?”

不等厲永孝回答,她將蜷曲的鬢發往耳後一掖,俯身細看他那撂在大腿上的右手:“石膏拆掉了?你的傷好了?”

厲永孝慢慢擡起頭,顯露出了滿頭滿臉的汗珠子:“二小姐……”

程心妙見他狀況有異,登時收斂了自己那輕松悠然的神情,伸手從長裙口袋裏掏出手帕:“你擦擦汗,有話慢慢說。有我在這裏,你什麽都不用怕。”

他擡起手接手帕,動作竟然是顫巍巍,開口回答時,聲音也是斷斷續續:“二小姐,我的手、我的手……”

他擡起右手,向她笨拙的張合手指,臉上顯露出了神經質的微笑:“我的手……沒有養好,有點不聽使喚了。”

他對著程心妙向來是笑臉相迎的,到了如今這心亂如麻的地步,他出於慣性似的,繼續笑著向她報告,報告自己這落下了殘疾的噩耗。

這時,程心妙一把抓起了他的右手:“阿孝,你握我的手,拼命的握!”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結結實實的和她握手,手指纏著手指,掌心貼著掌心——有生以來,第一次。

可他拼命去握也握不緊她。

她感受不到他的力度,於是先是擡眼看他,還以為是他不聽話,看過了之後垂下睫毛,她再去看他顫抖的手。

然後她用了力,將他的手攥了住:“什麽時候發現的?醫生又怎麽說?”

“就是今天上午。”他昏昏沈沈的,仿佛是墜入了噩夢中,同時依舊在笑:“上午,我去醫院拆石膏,我算著日子差不多了,所以就去拆石膏……”他語無倫次:“天氣這麽熱,打著石膏真是難受,所以我就想早一點去把它弄掉……我這些天一直很小心,我以為我不會有事……”

程心妙打斷了他的話:“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這種情況也正常,原本也不能保證……”他恍惚著,記不清楚醫生的原話:“不能保證右手功能完全恢覆……好像是這麽說的……”

“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搖搖頭。

程心妙從他左手手中搶回手帕,用力一擦他那汗津津的額頭:“你在傻笑什麽?不許笑!”

厲永孝仰頭看著她,眼圈紅了。他還這麽的年輕,怎麽可以落下右手的殘廢?他往後還怎麽使刀弄槍?他還怎麽為他的二小姐打天下?

他又沒有龔秘書那一類人的學問,可以坐在屋子裏靠耍筆桿子來找前途。

程心妙一時間也亂了方寸。厲永孝坐在她身前,看著一如既往,可她抓著他的手,清楚察覺到了他那只手的無力。

如果那一夜他這只右手是被李思成生生砍掉了,那麽他所受的損毀一目了然,她會清楚知道阿孝少了一只手,成了殘廢。可現在她一時感覺厲永孝受了極大的傷害,一時又感覺他以後會好起來的——他看起來不還是很完整的一個人嗎?不是該在的零件還全都在嗎?

厲永孝說道:“二小姐,往後我可怎麽再為您效力呢?”

她答:“你別怕,別怕,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你是我的人,就算你什麽都不能做了,只要有我在,你也照樣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她沒經過什麽大災難,人生是一路繁花似錦,親娘過世時也全是旁人來關懷她,她實在是不懂得怎麽樣去安慰一個傷心人。而一貫無所畏懼不擇手段的阿孝忽然變成了個顛三倒四的紅眼睛,這也讓她感覺很不安。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拉著他的右手,她又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指,仿佛可以將自己的勇氣與熱力傳遞給他。

勇氣與熱力這兩樣她有的是,如果是“自己人”需要的話,可以要多少給多少。

“沒事的,我去替你打聽好醫生,管他什麽西醫中醫,大不了就全都試一試。即便真沒有效果,我說了,有我在,不要怕。”

她一時情急,徹底忘記了語言藝術,直接告訴他:“我是不會不要你的。”

厲永孝點點頭,輕聲答道:“我知道。二小姐是有情有義的人,對待我們向來很好。”

程心妙很想給他點什麽,讓他暫時輕松一點、快活一點。給他什麽呢?她思索了半分鐘,忽然放開他的右手,轉身跑上二樓。厲永孝回頭望著她的背影,就聽她的腳步聲咚咚響,是直奔了樓上臥室的方向。

片刻之後,她喘息著跑了回來,將一張支票遞給了他:“你拿它去求醫問藥,花光了就來找我要。從現在起我給你放假,你想怎麽休息就怎麽休息,等你感覺好些了,你再回來。”

平心而論,她是好意,然而她的語言對他來講,宛如晴天霹靂。

他看那支票好似遣散費,她對他的這番安排,也像是一場委婉又慷慨的驅逐。

萬幸,程心妙這時繼續說道:“你也要開始練習使用左手了。如果右手治不好,往後你就變個左撇子。阿四也是左撇子,做什麽都是用左手,不也是心靈手巧?”

阿四是新近跟著她的汽車夫,也是個手腳伶俐的小夥子。厲永孝聽她拿自己和阿四比較,心裏稍微舒服了一點點。

但他最想聽的那句話,她始終是連想都沒有想到。

她沒提李思成一個字,她完全沒有要給他報仇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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