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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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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二人心

程心妙坐著輪椅,由女仆從西樓推來找爸爸。

此刻正是下午時分,程靜農這邊的地盤挺熱鬧,尤其是一樓的幾間屋子裏,圍了好幾群人在高談闊論,似乎是兩個幫派鬧了很大的分歧,已是勢同水火,所以要請程老板過來發句話,調停調停。這些人沒找到程老板,但程心妙在他們眼中活脫脫就是個小程老板,所以圍著她嘮叨了好半天,其中有那德高望重些的“人物”,知道她前些天遭受了一次綁架,所以又對她做了一番恭敬誠摯的慰問。

程心妙對於他們的慰問頗有回避之意,因為綁匪始終是沒有落網,這讓她感覺有點灰頭土臉,好像吃了個啞巴虧似的。但是當著人面,她不露聲色,只說:“我才多大的年紀,讓我調停,我可沒有資格。我去找爸爸,這個話還是要讓他老人家發才有效果。”

她一邊說,一邊做手勢,指揮旁邊的人去打電話找程靜農,同時豎著耳朵,發現在場眾人中盡管是七嘴八舌,可沒有一張嘴是提過程英德的。

她認為這至少說明了一點:在這些老家夥的眼中,每天忙於做“正經生意”、大講體面與人道的程大少爺,已然是“非我族類”了。

一圈電話打出去,有人找到了程靜農的行蹤,接下來就是坐等程老板回來主持大局。程心妙讓女仆將自己推去了後花園見見天日,她家沒有風雅之人,大家都沒有享受風景的好耐心,她今天偶然來了這花樹之中,仰起頭望望藍天麗日,感覺還挺新鮮。

要是能和李思成一起坐在這裏吹吹風,那會是什麽感覺呢?她忽然想。

想象不出那種情景,他也不像是那種富有閑情逸致的人。

擡手用手背擋了眼前陽光,她微微的瞇了眼睛,發現自己竟然忘了他的模樣。不是失憶,是越要清晰的想他眉目、越是印象模糊、想不起。

“去看看他吧。”她自己和自己商量,反正現在閑著也是閑著,而且他對她有救命之恩,她去看他也是理直氣壯。

可就在這時,她的眼前微微一暗,正是斜前方有人走了過來。

那人來得無聲無息,把她嚇了一跳:“阿孝?”

厲永孝高高的站在她跟前,右小臂連著右手全打了石膏,用繃帶吊在胸前,乍一看像是骨折了的治法。程心妙驚詫的打量他:“你是什麽時候出的醫院?你好了嗎?”

厲永孝答道:“能治的全治了,醫生說接下來就是好好養著這只手,再過一個月回去覆診就是。”

說到這裏,他看了程心妙一眼:“二小姐擔心我?”

“當然!”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你有時候有點愛逞強,我怕你是自作主張、提前出院。”

他笑了:“多謝二小姐關心。”

“我們就不要說那種生分的話了……”程心妙審視著他:“我忽然想到,你冷不丁的跑過來,是不是在醫院裏聽說了我被綁架的消息?”

他老實回答:“我在醫院裏,剛得了消息時急得要命。回來後聽說二小姐沒大礙,才放了心。”

她低頭拍了拍膝蓋:“穿著緞面鞋子逃命,逃到半路就只剩了個鞋底,磨破了腳上幾塊皮。除此之外,什麽事都沒有。”

“又是李思成救了您?”

她沈默片刻,對著厲永孝招招手,又回頭讓女仆離開。等女仆走得夠遠了,她才低聲道:“暫時不要管他了。他已經連著救了我兩回,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再去刺探他的秘密。況且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真把他逼急了,於我們也不利。”

厲永孝一躬身:“是。我全聽二小姐的吩咐。”

她輕輕一揮手:“我現在用不著你,你回家休息去。”

“我還是跟著您吧。”他不肯走:“我只不過是這只手不能用,別的事情還全能做。近來跟著您的那些小子都有點糊裏糊塗,接二連三的出紕漏,我不放心他們。”

她想了想:“也好,你願意跟著我,那就跟著吧!我身邊的那些家夥,一個個的比大哥還笨,我不發話,他們就只會傻站著。”

厲永孝回頭看了看:“二小姐,您別這麽說。”

程心妙渾不在意:“周圍又沒別人,再說他本來就是笨。他那第一船假藥已經運回來賣出去了,我聽人家說,他根本就沒賺多少錢。哼!我現在且不管他,等他真礙了日本人的事了,我再和高橋治一起教他做人。林笙為了一點點蠅頭小利,對他巴結得不知道怎麽樣才好,都說她是天天往乘風那裏跑,鉆進大哥的辦公室就不出來。下流,惡心!等大哥完蛋了,看她還往哪裏鉆!”

厲永孝沒想到自己住了一陣子醫院之後,二小姐對林笙的評價驟然下滑到了如此之低,而他先前也從未見二小姐對誰這麽惡狠狠的大罵過——她一直是囂張與涵養兼具,又像是驕傲到不把別人放進眼裏,又像是寬容到不和別人一般計較。

她這樣性情大變,他知道這一定是因為那個男人。

那男人鐵了心的要躲到林笙身後度日,死活不肯前來追隨二小姐,於是林笙就成了二小姐的眼中釘。

程心妙這時拍了拍輪椅扶手:“不坐了,再曬就要曬出雀斑了。阿孝你去讓人把汽車開到大門前,我要出門。”

“是,您想去哪裏?”

“去雅克放路。”

“林笙的家?”

“不是看林笙,是去探望我的恩公。”

厲永孝沒有阻攔,一是自知攔不住,二是自認沒資格。另外,趁著這一趟出門人多勢眾,他也想再仔細的看一看那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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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妙忍痛穿鞋,步行出門上了汽車。

坐輪椅當然是剛舒服些,但她思來想去,總感覺輪椅上的自己有老弱婦孺之態,而她既不肯顯得老弱,更不願意讓人將自己歸於婦孺一流。

婦孺是弱者,她不是弱者,她是強大到可以做程家繼承人的存在。咬牙坐進了汽車裏,她對著副駕駛座上的厲永孝笑道:“真看出你我是一派的了。你手疼,我腳疼。”

厲永孝也笑。一般的未婚小姐哪能對男子這麽說話?尤其這男子的身份還類似於她家的下人。可她也不是什麽冒冒失失的性格,能夠這樣豁達的和他開玩笑,大概只因為他是阿孝。

盡管心裏正裝著那個來歷不明的家夥,但她和阿孝依舊是親近的,他們的交情紮紮實實,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攢出來的。不激烈,不轟動,但是細水長流,夠他們流個半輩子、或者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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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對著程心妙,主要的戰術就是裝傻。

不過純傻也不行,她還得給自己留有餘地,一旦又有驚變、嚴輕的身份被提前揭穿了,她得能夠把自己幹幹凈凈的摘出來。等天津那邊運出最後一點磺胺了,她再把臉一抹、溜之大吉。

所以她裝傻裝得很有技巧,又要顯得懵裏懵懂,又要看著懷揣難言之隱,還得透出一種有苦說不出的憋屈相,還得露出一人扛下所有的忍耐操勞相。正好,嚴輕失蹤那一夜把她折磨得夠嗆,一夜之間老了兩歲,這突如其來的一點“老”,反倒是成了她最好的喬裝工具。

程心妙手頭沒證據,不便、也不急於戳穿她那丈夫的假身份。對著林笙,她笑嘻嘻的,還是滿口的“笙姐姐”,笑容淺淺冷冷的浮在表面,好似浮冰。和笙姐姐寒暄幾句之後,她不管這女人怎麽想,直接提出要見姐夫。林笙攔在她面前,說道:“他這兩天情緒不大好,一直不肯下樓。阿妙妹妹如果只是來探望他的話,那就不必客氣,不見他也無妨。我們兩家這樣的關系,他見你遇了危險,救你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自己快快養好身體就是了。”

程心妙聽了她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心中回應:“滾你的吧!為我拼命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麽資格替他趕我?”

她現在一聽林笙出聲就煩,煩得腳丫子都顧不上疼了。橫挪一步繞開林笙,她咬牙切齒的上了樓去,一邊走一邊大聲的打了個招呼:“李思成,我來看你啦!”

林笙當即追了上去:“阿妙妹妹,慢點走,你腳上不是有傷?”

她頭也不回的回答:“有傷也不能耽誤我來看我的救命恩人呀!”

林笙緊隨其後,展露了一點小小的鋒芒——她畢竟是林一虎的女兒,畢竟是敢在十八九歲就孤身從日本跑回中國的,對誰都是一味的懦弱,也不合乎她的性格。

“救命恩人?”她用和悅的聲音發問:“阿妙妹妹的立場轉變得倒是很快,我看前一陣子你和他之間好像還有些誤會似的,這一下子他又成了你的救命恩人了。”

“誤會是有,救命之恩也是有。”程心妙懶怠看她,所以依然是頭也不回:“我並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誰對我好,我自然也就對誰好。這有什麽不能理解的?就好比大哥肯領著你去做藥品生意發財,你不也就成天的總往乘風公司裏跑嗎?”

此言一出,她身後那匹笙姐姐立時啞巴了。

她心中暗笑,而就在這時,二樓開了一扇門,她心心念念的李思成走出來,給了她兩道緊皺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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