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回家

關燈
第73章 回家

沿著荒蕪小路又走出了二裏地,他們開始遇到了起早進城的行人。人人見了他們都是大驚失色,對他們又是要關切、又是要躲避。而程心妙雖然缺乏和這些貧民們打交道的經驗,但她無師自通,並不自報家門,只說自己昨天和朋友一起出城郊游,結果回來時遇了強盜,他們逃了一夜才逃到這裏,現在身上還有些錢,只想雇輛車回城去,車價不論,反正他們兩個全都嚇壞了,現在只想回家。

她負責說,嚴輕負責沈默。兩人血跡斑斑的站在一起,看著淒慘可憐——至少,也是沒有什麽威脅性,而且肯付大價錢,所以很快就有趕著馬車的車夫接了這單生意,願意用馬車把他們兩個送去城內。

*

*

城外的馬車進不了租界,但程心妙不肯下車走回家裏去,不是累得腳疼,是她不能讓外界看見程二小姐的狼狽相,她丟不起這個人,她父親更是如此。

對於他們這樣的“人物”,最要緊的是絕不可以坍臺,只要站得住,架子就不能倒。如果程二小姐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流傳出去,程靜農的威信就會遭受當頭一棒。所以她支使那馬車夫就近找了一家洋行,進去花錢往程公館打去電話報了地址,讓家裏派汽車過來。

而在等待汽車的時候,她蜷縮在那臟兮兮的馬車廂裏,看著面前的他。這車廂談不上板壁,完全就是幾根桿子支起來挑了個布篷,可以擋一擋外界的視線,所以這一路她都沒有對他多說什麽,怕一層布外的馬車夫聽了去。

如今她知道家人即將到來,心情輕松了些,小聲開了口:“今天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回家去。”

他也是抱膝而坐,一路上把頭埋進膝蓋裏,看起來是很小的一團。

“好。”他垂頭答。

她沒有再說什麽感謝的話,伸手去握他的手腕,他的腕子很細,主要是骨頭細,加之皮肉薄。她結結實實的將它攥了住,然後低頭去看自己的左腕,這一夜,他又在她的左腕留下了幾道紫紅指印。現在是紫紅的,過一天就會成為紫青,要過好一陣子才能消退,是比較持久的留念,她喜歡。

忽然一種沖動湧上心頭,她開口說道:“不管你究竟是什麽人,別跟著她了,跟著我吧!”

他微微擡了頭,目光依舊是射向下方的:“嗯?”

“別跟著林笙了,跟著我吧!”

看他僵著不動,她的手上加了力氣:“她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你在她身邊能得到什麽呢?你至多是拿她給你打個掩護,讓人以為你是她不爭氣的丈夫。可我就不一樣了,你知道我的,我有更多的錢,更多的勢力,無論你原來是惹了什麽麻煩,還是闖過什麽大禍,我都可以幫你。在我這裏你不用在隱姓埋名、以別人的身份活下去,你可以堂堂正正的恢覆本來面目,做你自己!”

他搖搖頭:“不了。”

“為什麽?”她閃過一個念頭:“你對林笙有感情?”

“我這樣活著就很好。”他扯開了她的手:“你只當不認識我。”

她逼問他:“你是不是對林笙有感情?你愛上她了?”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沒有。”

她狐疑的審視著他,聽不出這話是真是假,但也無暇再追問了,因為程家的汽車已經急天火炮的猛沖過來了。

*

*

程心妙和嚴輕在咖啡館內神秘失蹤,程公館內已經鬧翻了天。

林笙被叫去了程公館,不算軟禁,但程靜農隨便找了個借口,也不許她回去,畢竟那小子是她男人,如果程心妙是那小子擄走的,那麽她也逃不了幹系。咖啡館的全體侍應生以及茶房、掌櫃、廚子、廚子的學徒也全被控制了住。這些人一個個倒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惜也說不出什麽有價值的信息:那幫綁匪是從後廚走出來的,走入前方大廳時先亮手槍嚇住了他們,哪個敢出聲,就給哪個一槍。

一把手槍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他們全被嚇成了啞巴,一動都不敢動。有個距離大門近些的侍者曾經試圖向玻璃門外的程家保鏢使眼色,但那幾個保鏢正背對著他閑談抽煙,接受不到他的暗號。

端著手槍的綁匪躲在暗處,也是一聲不出。所以他們甚至不知道那些綁匪是什麽時候撤幹凈的,直過了好一陣子,有幾名大學生模樣的青年推門走進來,大聲的找座位要點餐,他們才意識到那些綁匪已經完全不見了。而當他們跑入廚房時,見廚子和學徒還在面壁站著,一個個瑟瑟發抖,都嚇懵了。

再然後,他們跑出去向那幾個保鏢們報信,面對著那幫驚慌失措的保鏢,他們才知道那失蹤了的姑娘,竟然就是程靜農家的二小姐。

他們立刻又被嚇死了一回。

與他們不同,林笙聽聞丈夫似乎是和程二小姐一起被人綁去了,先是詫異這二人怎麽又會湊去了一堆,後是顯出了張口結舌的樣子:“他們兩個……他們兩個是不是……阿妙那晚好像很敵視他似的,他還打傷了阿妙手下那個厲先生,兩人關系既然是那麽的不好,怎麽又……”

程靜農問她:“思成平時都做些什麽,你不清楚?”

她紅頭脹臉的,再開口時就帶了哭腔:“他什麽都不做呀。他是——家裏的大事小情全是我一人,有他就和沒他是一樣的,他向來也不做事情呀!”

程英德不動聲色的關註著這一邊,怕父親為難林笙。他神色沈重,一顆心則是跳得激烈。如果刺客可以沖進自家公館裏殺人,當然也可以有綁匪連妹妹帶那小子一起綁走。樹大招風,這是程家兒女必須承擔的風險,不稀奇。

他只希望這回那些綁匪可以做得專業一點,不要再讓妹妹活著跑回來。

然而他剛想到這一點,就有門房跌跌撞撞的先沖進來,大嚷著“二小姐回來啦!”

林笙尖銳的“噢”了一聲,是受了刺激的狂亂反應;程靜農下意識的向前邁了一步,仿佛是要一步邁到院子裏去;程英德則是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旁人看著,以為他這口氣是松出來的——實際上也差不多,呼出了這口長氣之後,他簡直不想再吸,失望得恨不能索性咽氣、死了算了。

這時,程家的汽車停在了樓門近前。後排兩邊車門開了,這邊下來了一瘸一拐的程心妙,那邊下來了一搖一晃的李思成。

程靜農快步迎了出去,程英德緊隨其後。林笙跟著走到了大門外,卻又止步。程英德扭頭看了她一眼,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她答非所問:“怎麽可能呢?我不明白。”

程英德說了句“什麽?”,隨即懂了她的意思。

她那樣一個丈夫,怎麽可能會和程二小姐有一腿呢?她不明白。

*

*

程心妙見了父親,先是張開雙臂撲到父親懷中,用力的抱了抱他——活著回來了,回到這個繁華美麗的好世界裏來了!

然後她扶著父親站穩了,不哭不鬧,開篇便說:“爸爸,快給我拿紙筆來,那個地址我說不上來,我只能畫給你看。現在立刻派人過去,也許還能查到那群綁匪的蛛絲馬跡。”

程靜農連聲答應,她回頭看了嚴輕一眼,又道:“這回是我連累了他,也又是他救了我。不過你們不用謝他,我自己來謝。”

程靜農對著嚴輕點頭致意:“身上的傷要不要緊?”又吩咐程英德:“快去打電話叫醫生來。”

嚴輕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幹涸了的血點子,然後擡起頭,看見了人群中的林笙。而林笙這時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小聲的問:“你……沒事吧?”

他答:“沒事,回家吧。”

此言一出,程心妙猛然回了頭:“不行!等經了醫生檢查,確定沒事了你再走!”

林笙也道:“再等等吧,有醫生看看也好,你瞧你這一身血。”

又看了丈夫一眼,她不再說話了。旁人看了她這尷尬為難的樣子,都很諒解;嚴輕以為她是故意做了這個樣子給程家人看,所以也是不置可否。結果是她孤零零的僵在了人前,還是程英德喚了她一聲,讓她快和妹夫一起進來。

*

*

程心妙進門之後,無暇更衣,先跪在一樓大客廳的茶幾前,在紙上畫起了那群綁匪盤踞的方位。她是在都市裏長大的姑娘,不是很能分得清東南西北,畫著畫著就擡起頭:“姐夫呢?”她用筆尖敲敲紙面:“你來幫我看看,出了那片樹林之後,我們是不是往這邊走的?”

嚴輕走過去,低頭看著:“反了。”

她立刻塗塗抹抹,程靜農也過來跟著看,看著看著就叫來了心腹手下。片刻之後,手下拿著那張簡易地圖快步出去,與此同時,醫生也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