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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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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小人物

程心妙回家之後,正趕上程靜農要出門。他有個老兄弟上個月得了急病,這兩天看著要不行,他打算過去瞧瞧。這倒不是個趕時間的急事,所以他還有餘暇看著女兒微笑。

程心妙不打算對父親將心事傾囊相訴,因為既不想在父親面前顯得無能,也不想勞駕父親出手對付李思成——怕李思成不是父親的對手,而她對他餘情未了,還想要親自摧毀他、降服他,把他拆成零落。

於是她只聳了聳肩膀:“是阿孝沒把事情搞清楚。”

程靜農從仆人手中接過雪茄,用雪茄指了指她:“傻瓜,誰說什麽都信。”

她將雙臂環抱到胸前,微微躬身向前探頭。這個姿勢和她的長發長裙完全不搭配,是程靜農在極放松時才會有的模樣,此刻她就以著這個姿勢問道:“我是傻瓜,您怎麽辦?”

程靜農把雪茄送進嘴裏,笑著往外走:“我認命啰。”

她扭頭盯著父親的背影,心裏對他只有全然的愛、與崇拜。

以後不會再做傻瓜了,她想,傻瓜不配擁有這樣偉大的父親。

程靜農走出樓門,汽車已經開到了他面前。他彎腰鉆進汽車裏,坐穩之後擡起頭,告訴副駕駛座上的親信:“這幾天去盯一盯林家那個李思成。”

親信回過頭:“您說的是林小姐她先生?”

“對,就是那小子。”

親信答應一聲,與此同時,外面保鏢關閉車門,汽車便就此發動、駛出程公館去了。

*

*

夜色深沈到了極致,是將要到淩晨的時候了。

林笙剛剛躺了下來,送走張白黎之後,她又查看了嚴輕右臂的槍傷,傷口沒有崩裂,結著一塊黑紅扭曲的血痂。她問他“疼不疼”,他搖搖頭,搖過了又說:“左手開槍不準。”

不準,所以對那後排座位的兩名保鏢開槍時,一個打中了頭,另一個則是打到了脖子上,崩了他滿眼的血。而既然是知道左手不準,所以真幹活時還得上右手,哪怕右胳膊帶著傷,一動就疼。

她又收拾了他先前換下來的黑西裝,西裝的肩膀袖子全濺了血,只是一打眼看不出。將血衣藏好了,她洗漱上床,在黑暗中說道:“謝謝你。”

“不用。”

這兩個字讓他說得生硬冷淡,於是她就想他分明也是有感情的,可他表面又像是結了一層冰封的殼,那感情不但流淌不出,而且好像每生出一些溫暖的心意,都會很快被那低溫凍結。她願意幫他融化那層冰殼,可是無從下手。

翻身滾到床邊,她垂下一只手,輕輕觸碰了他的頭,見他沒有躲,她便摸了摸他的頭頂短發:“睡吧。”

他擡手捂住了她的手背:“你的手很熱。”

“我從小就是這樣。”她笑了笑:“借點熱力給你吧。”

他捂著她的手,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說道:“不用。”

她縮回手,在黯淡光線中凝視他的後腦勺,看他不可捉摸,是一團霧,是一個謎。

忽然間,他又說道:“天津的事情,是厲永孝做的。”

她登時一驚:“什麽?”

他用三言兩語講述了自己在汽車內對厲永孝的刺探。林笙聽後,如墜一團兇險的霧中:“這麽說來,厲是程心妙的人,程心妙又和天津的日本勢力很熟,那麽……是程心妙要殺我們?

“她知道我們是誰了?”

“不應該呀,除了你功夫太高之外,我們沒有別的破綻啊。”

說到這裏,她怕他多心,連忙又道:“沒關系,我們還是走一步看一步,現在她沒戳破這層窗戶紙,我們也就權當不知道。”

*

*

翌日下午,林笙和張白黎一起前往了乘風輪船公司。張白黎對著程英德,有些諂媚,也有些怯,想要以著批發價分些體積小、易運輸的西藥。他和程英德之間可是沒什麽交情,程英德沒有任何義務給他這種優惠,所以他含羞帶笑的,一邊說話一邊不好意思。程英德看了他的窘迫樣子,再次生出了一點憐老惜貧的心,又看著林笙的面子,這一次便正式的答應下來。

反正程英德如今做這一樁生意,試水的成分居多,倒還不是特別在意利潤。而這位張經理終究也是個場面上的人,程英德看得出他心中對自己已是千恩萬謝,但還保持了基本的尊嚴,看著還有幾分人樣。

可見是人以群分,他看林笙也是很有“人樣”。

不是衣冠楚楚躋身上流就能自動獲得人樣的,程英德看很多人都不像個人,更像蟲豸、鼠類、陰溝的臭蟲,或者更像毒蛇、猛獸、噬人的魔君。

有張白黎在,他沒有挽留林笙吃晚飯。但是到了第二天,他打電話過來,把林笙又叫了過去。

林笙這回帶去了他的英文課本,那課本四角被她壓平,規規整整的裝進了一只牛皮紙文件袋裏。他見了,感覺很好笑,又感覺很奇異,仿佛時光倒流,他們成了一對男女同學:“怎麽還真還?我用不著這個東西了。”

“留著作紀念也好,又不是家裏房子小、放不下。”

程英德心想讀書上學那種辛苦的事情,有什麽可紀念的。但他不便自曝其短,所以就沒再多說。

林笙在靠墻的沙發上坐下了,笑問:“大哥叫我過來,是不是有什麽在電話裏說不清楚的事?”

“事情倒是與我無關。”他坐在寫字臺後,伸手從香煙筒子裏抽出一支煙,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阿妙和你家那個李思成,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這話我不方便直接問阿妙,我問問你吧。”

林笙蹙起眉毛,似笑非笑的:“大哥也留意到了?我……唉,我真不願意細想。”

“你想到什麽了?”

“我想,應該是有了點什麽事,可到底是什麽事,我不知道。”

“你自己的丈夫,你不知道?”

“你說這話是笑話我了。”她答:“問他什麽他都是愛答不理,難道讓我去撬他的嘴?我要是有那個本事,也就不受他的氣了。”

說到這裏,她顯露出了困惑神情:“可我又覺得不能。阿妙可是一位像金枝玉葉一樣的未婚小姐,而思成他……別的不提,只說他那個性格,就很夠人受的了。”

程英德忽然問道:“那你當初又是怎麽想的?”

“我啊,”她笑了笑:“別管我了,我是個糊塗人,不可救藥,沒辦法。”

程英德眼中的林笙夫婦,和程心妙眼中的林笙夫婦,完全就是兩撥人。他既是不清楚程心妙對這兩口子的種種調查與猜疑,自然也就不明白前晚李思成和妹妹之間那番劍拔弩張的對話因何而來。現在聽了林笙的猜想,他忽然想李思成固然是一無是處,但對於妹妹來講,他曾在馬黛琳飯店救過她的小命。在妹妹眼中,那個貨興許也帶著幾分英雄色彩。

但妹妹這種“非人”,和李思成那種“非人”,顯然還不是一個物種,愛既是愛不到一起去,那麽就只能是由愛生恨了。

所以他們在昨天的晚餐桌上,會發生那麽一段暗流洶湧的對話。

想到這裏,程英德暗中點點頭,認為自己想得不錯。

但他忽然又好奇起來:“你不嫉妒嗎?”

林笙知道經了前夜一役,嚴輕的身份遲早是要瞞不住,而程英德目前對自己這一方顯然是懷有好意的,所以她腦筋一轉,開始做起鋪墊。

她的鋪墊言簡意賅,只有三個字:“不嫉妒。”

“怎麽會。”他似笑非笑的審視著他:“我看你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

“沒有感情的話,這樣的日子就一點也忍受不下去了。想把生活維持下去,就非得有感情不可。”

她微微垂頭,對著地面低語:“我有我的苦衷,我也習慣了這樣的苦衷,但旁人是不能理解的,大哥也別問啦。”

然後擡起頭,她將煩惱拋開,換了話題笑問:“大哥今天還留不留我吃飯了?不留我現在可就要告辭了,趁著天色還早,我逛百貨公司去。”

“要買什麽?”

“隨便買點什麽,高興一下。大哥今天當面應允了張經理,我知道這也是給了我的面子,要不然平白無故,幹嘛讓他白占那麽大的便宜?可大哥這麽一辦,我當真是臉上長了許多光彩。平時總是我求人辦事,現在也有人求我的時候了。”

程英德含笑點頭,心想:“小人物。”

不過他幼時和母親住在家鄉時,父親尚未發達,他也曾是個小人物,現在回想起自己在小人物時代的喜怒哀樂,他常覺得是特別的有滋味,而那滋味上又籠罩了一層淡淡的哀傷,因為時光不能倒流,那一切都已是可望不可即。

“我今天不留你。”他說:“你想怎樣就怎樣去吧,我們改天再見。”

她點頭答應,然後高高興興的走了。

程英德看她只要不提那個李思成,就會顯出無憂無慮的快樂樣子。她又像是胸無大志,又像是不甘平庸。她奔的都是小目標,安一處小家,賺一點小錢,像只小鳥一樣銜來細枝,一點一點的給自己築一個巢。

他挺喜歡她這個人生態度,但他不可以效仿。他是一提筆就得書寫出恢弘篇章,寫出寫不出都必須得寫,而不能只是畫一簇蘭草、寫一段小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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