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迫近

關燈
第61章 迫近

林笙現在的感覺,是喜憂參半。

喜,是他們的計劃正在如願進展;憂,則是這計劃橫生枝節,而他們目前還不清楚那枝節到底生長到了什麽地步。

她沒有對嚴輕發牢騷,但嚴輕在翻看她從唱片行買回來的兩張新唱片時,忽然擡頭瞟了她一眼。

他沒問什麽,繼續擺弄唱片,但她總覺得他那一眼洞悉了自己的內心,正是因為洞悉了,所以才沒有必要發問。

坐在樓下客廳裏,她給張白黎打去電話,兩人細細的商議如何借著藥品生意發一筆小財,這話是不必避人的,於是老媽子和廚子在廚房裏又有了談資,靜等著看這家太太如何賺錢進來。

入夜之後,嚴輕躺在他的地鋪上,聽林笙在床上輾轉反側。而林笙剛翻身背對了他,忽聽他那邊有動靜,便聞聲回頭,結果正趕上他坐起身伏上床沿,她一回頭便和他打了個很近的照面。

“嚇我一跳。”她悄聲說:“你怎麽起來了?哪裏疼?”

“我看看你。”

“啊?”她動作極微的縮了一下:“你這話說得我心裏發毛,沒事你看我做什麽?”

“你和張白黎打了那麽久的電話,商量出辦法了嗎?”

“你說北平李家那事?我們今晚商量的不是那事,那事目前也沒辦法。要不然我怎麽愁得睡不著覺?”

他躺了回去:“那你繼續愁吧。”

“這就完了?”

“還想怎麽樣?”

“我還當你有了什麽主意。”

“沒有。”

她感覺他那冷淡腔調怪可氣的,於是一個翻身滾了回去。如此躺了片刻,她也坐了起來:“怎麽就是睡不著呢?”

地上傳來回答:“因為你今天早睡了一個小時。”

她吃了一驚,下床去看鐘表,發現自己今日心思煩亂,看錯了時間,果然是提前了一個多小時關燈上床。

“你怎麽不告訴我?”她問他。

他沒回答,原因是他挺樂意這樣和她躺在黑暗裏,並不介意早躺一會兒。

*

*

林笙這邊睡得困難,而在另一邊,燈火通明的程公館內,程家兩輩人又坐到了程靜農在二樓的那間起居室裏。

程靜農通過自己的途徑,已經知道了天津程宅的血案,還知道了那血案現場留下了日本殺手的蛛絲馬跡,但日本一方堅決否認此事與他們有關。而程靜農決定一字不提、裝聾作啞,把這場亂子丟給老大自己解決。

他這兒子還算穩重,向來不大闖禍,他倒想看看兒子對於一場覆雜爛攤子的手段和態度。若是換了女兒收場,他就不看了,不用看,女兒的靈魂和他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他單憑想象也猜得出她會如何作為。女兒就是年紀太小,偶爾有點輕狂,偶爾有點幼稚,但那沒辦法,她沒領教過生活的苦澀與鞭笞,是沒崩過刃的一把快刀。

“應該安慰安慰林家那孩子。”他只挑閑話來講:“跟著你的人跑一趟天津,本是奔著發財去的,結果財沒到手,差點先把小命搭上。”

程英德答道:“我今天下午見了她一面,也安撫了她幾句。”

“說是這回又是她家那個——名字又忘了——打跑了那些刺客?”

“也沒有打跑,”他垂下睫毛,只放出一些餘光,掃蕩著妹妹的臉色:“不過是帶著林家妹妹逃生了而已。”

“好麽。”程靜農感嘆:“我看那小子也不全是一無是處,起碼身手是真不錯。”

程心妙笑道:“窮了可以去給人當保鏢。”

程靜農搖搖頭:“當保鏢也是伺候人的活兒,得有眼色,得能受氣。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個服管的,頂多是當個打手。”

程心妙還是笑:“讓他當打手,得等笙姐姐和他離了婚才行,否則有太太養著,他犯不上出門受累。”

程靜農一下子又想起了林笙的娘,於是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這都是命。”

然後他就不想再談了,起身上了三樓去找姨太太們打牌。何以解憂、唯有打牌。

他走了,程英德也無意再留。擡眼望向妹妹,他用輕松和藹的聲音說道:“雖然天津之行出了個小插曲,但是我們該見的見了,該辦的辦了,也算是不虛此行。上次你說你也想要入一股子,現在如果沒改主意的話,就該預備拿錢了。”

程心妙回了他一個甜蜜的微笑,答非所問:“大哥對這樁生意好熱心。”

他也一笑,心情有些悲涼,不知道自己和妹妹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阿孝還沒有回來?”

程心妙含笑回答:“快了。”

程英德咂摸著她那個笑,感覺她是笑裏藏刀:“你聽沒聽說,那夜殺到天津公館裏的刺客,好像全是日本人?”

不等她回答,他又補了一句,這一句也是笑著出來的:“我這話是廢話了,你的消息那麽靈通,當然知道。”

“日本人如果當真那麽痛恨那個吳連,吳連應該活不到今天。日本人為了個吳連對我們程家動刀動槍,更是荒謬。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大哥應該能看清楚,又不是讓你考試做題,腦筋怎麽轉也轉不動。”

“我的腦筋是頑固些,不像你那樣古靈精怪。”程英德起了身:“此事如果與日本人無關也就罷了,如果和日本人有關,還請你去向天津那邊打聲招呼,讓他們收斂一點,不要給我們搗亂。”

“何必讓我說,大哥直接和那邊通話不就得了?不是更直接利落?”

“讓爸爸親自和他們通話更直接、更利落。”他居高臨下的對她一笑:“他們也配?”

不等程心妙再答,他轉身走了出去。程心妙盯著他的背影,一邊盯,一邊欠身將一條腿盤到了身下,換了個更舒服、更自在的姿勢。

“他急了。”她心想。

現在她只等著厲永孝回來,阿孝在上火車前給她發過一封電報,說是他為了將功補過,給她帶回了一個和李思成有關的、極大的秘密。

她是拭目以待。倒要看看對方這回能立下多大的功勞,竟能彌補他連個普通女人都殺不掉的大過。

至於李思成,她現在想起那個人,幾乎是要感覺他神秘強大到有點迷人了。

*

*

翌日深夜,厲永孝在上海下了火車。

過了半個小時,剛從外面回家的程心妙接到消息,手下告訴她“阿孝到上海了”。她聽了,點點頭,原本也不困,正好等他。

又過了一個小時,厲永孝來到了程公館的西樓。他輕車熟路的進了樓,可在見了程心妙之後,卻又有點吃驚:“二小姐還沒睡?”

“既然怕我睡,那你還來什麽?”

厲永孝笑了:“剛回上海,總覺得應該先來二小姐這裏告訴一聲,可現在太晚了,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白跑一趟的準備。”

“白跑一趟就太便宜你了。”程心妙話雖這樣說,但是並無真惱意:“那麽一點小小的事,被你辦成這麽個大大的亂子,連爸爸都驚動了。幸好沒有牽連到我身上,否則你置我於何地?”

厲永孝苦笑了一下:“二小姐,這次錯自然是我錯,是我辦事不力。可我也是有委屈。為了把事情辦妥,高橋治派出了十二分的人力,全是受過訓的好手,照理說來,不要講是殺一個女人,就是殺一群匪徒都夠了。事前我都怕我這是大題小做、殺雞用了牛刀。但高橋治這麽做也有向您示好的意思,我也就沒有阻攔。”

程心妙噗嗤一笑:“沒想到李思成是只老虎。”

厲永孝不會因為她的一笑而懈怠,繼續緊繃了神經說話:“二小姐,這事就透著蹊蹺。您想憑李思成的出身來歷,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本事?高橋治也認為這很不合理。甚至——”他壓低了聲音:“高橋治派出去的特務中,有一個人還認為李思成長得很像當初刺殺古川大將的一名刺客。但這是沒有證據的事情,那個特務自己也不能肯定。”

程心妙點點頭:“所以?”

“所以,我就通過高橋治的情報網,在北平找到了李思成的家。結果據我觀察,現在我們見到的這個李思成,好像不是真正的李思成。”

程心妙指指斜前方的單人小沙發:“你坐下說。”

*

*

後半夜,程心妙坐著汽車,和厲永孝出門去了。

程公館是不講宵禁的,程靜農認為自己養不出一個夜裏出趟門就會遇險或失貞的女兒,如果真是那樣愚弱的女兒,那就一文不值、唯一的價值只能是拿去聯姻,但他也不是非和誰家聯姻不可,所以那樣的女兒死了也沒什麽可惜。

他對兒女經常是撒手不管,讓他們在自己打下的地盤上摸索著活,活得精彩,他就歡喜疼愛;活得笨拙,他就嫌棄蔑視。

而程心妙懷著極大的興趣,在厲永孝的家中看見了李家老夫婦。

一見之下,她先擡手捂了鼻子。這二位老者的酒癮已經深重如毒癮,半日不喝就要渾身發抖、死去活來。如今二人各自攥著一只酒瓶,無事時就來一口,喝得微醺,看著反而挺清醒,靜靜的散發著酒氣與臭氣。

轉動著渾濁眼珠望著程心妙和厲永孝,他們再清醒也還是渾渾噩噩:“勞駕,小姑娘,請問我們家老四在哪兒呢?”

程心妙問道:“你們家老四,叫什麽名字?”

“思成。李思成。”

“你們上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

他們醉得腦髓都朽了,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去年。去年老四帶著他的日本媳婦回了家,在家只打了個轉就又走了,從那便是一去不覆返。

程心妙又問了幾句,雖然這二人昏頭昏腦,問不出什麽線索來,但她也看得出他們實在不可能是“笙姐夫”的父母——從身材、到五官、到神情和輪廓……總之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他們說的老四,不會是他們收養的孩子吧?”她悄悄問厲永孝。

厲永孝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也求證過了,當即否認。

二人從老夫婦面前走開。厲永孝家中也有一間小客廳,她進去坐了,十分納悶:“如果笙姐夫不是真的李思成,那麽笙姐姐呢?”

她擡眼看厲永孝:“總不會連她也是假的吧?”

厲永孝無法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