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以為

關燈
第47章 以為

這日下午,林笙和嚴輕在火車站與龔秘書會了合。龔秘書在乘風顯然是個有分量的人物,雖然在程英德跟前他只是個秘書,但代表著程英德走出來時,他身邊也跟著兩名隨從,隨從一個是小張、一個是小李,小張拎著行李箱,小李拎著公文包。相形之下,林笙這一家子倒是顯得簡樸了,先生提著箱子,太太挽著個提包。龔秘書見了,連忙上來要幫忙,林笙滿口的“不用不用”。雙方客客氣氣的推讓了一番,最後是她的提包被小李接了去。

然後這一行人登上了火車的頭等車廂,先從上海往南京浦口去,到了浦口再換車、走津浦線北上天津。

龔秘書知道自家大少爺挺看得上面前這位林小姐的——分明知道她有丈夫,提起她來還堅持稱呼她為林小姐,龔秘書一顆慧心,認為在這稱呼之中,可以察覺出大少爺的一點點小心思。

因此,他對林笙是相當的肯敷衍,在車廂內面對面的坐了,他笑呵呵的陪著她閑談了一路,捎帶手的給她遞毛巾熱茶、買零食汽水。

談著談著,林笙聽到了個問題:“哦?原本不是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嗎?”

“厲永孝是二小姐的人,說是二小姐那邊還有點事情要交給他辦,所以他得遲個一兩天才能出發,我們就不等他了。況且他去天津真是純粹的‘看看’,不像我們,還有責任在身。”

林笙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龔秘書又問:“您是知道的吧?二小姐也打算入一股子。”

“我聽大哥說過了。”她笑起來:“沒想到投入的資本越來越多,我們還把它做成大生意了。”

龔秘書陪著她一起笑,同時隱隱有些不安,因為林小姐那位丈夫靠窗坐著,一直是望著窗外一言不發,看著又像是在慪氣、又像是在夢游,總之是情緒很壞的樣子。而如此不安到他們在浦口換了車後,龔秘書漸漸麻木了,發現那人好像天生就是這貨,並不是在專門的生氣。

從浦口再出發,因為他們拿的是包廂票,包廂內既有臥鋪可以躺平休息,關起門來又能得一點肅靜,所以對於旅人來講,可算是十分享福。龔秘書與小張小李住一間,林笙和嚴輕住隔壁另一間,一路除了吃就是睡,轉眼間三天過去,這火車便將他們送到了天津。

到了天津之後,他們依舊是不必承受任何奔波之苦,剛一出火車站,就有程家的汽車等在外面。原來在這天津,也有一座程公館。是幾年前天津城內的一位大人物,受了程靜農一些恩惠,本人又是要攜家眷南下歸鄉,就將租界內的一所小樓贈送給了程靜農。程家人沒什麽機會來住,但程靜農派了兩名仆人過去看房子,將那小樓維護得一直不錯,一是表明他為大人物留著這房,大人物一旦將來回到天津,他願意隨時將房屋奉還,二是拿它當了個招待所,程家的人若是前往平津這邊辦事或小住,它便是一處舒適的落腳點,比飯店的房間更寬敞、也更隱秘。

這裏看房子的仆人,都是半老不老的年紀,足夠穩重,又不至於老眼昏花,能開開汽車,也能做做雜務。此刻一名仆人就駕駛汽車,將林笙兩口子、龔秘書以及幾箱子行李載去程公館,小張小李二人擠不上車,則是坐了洋車跟在後頭。

片刻之後,汽車將他們送入了程公館的院門,林笙下車一看,發現這天津程公館是座二層洋樓,前方庭院也算寬敞,花草樹木全都修剪得有模有樣,若從美的角度而論,比上海程公館要高明不少。等到進入樓內再瞧,樓內窗明幾凈,家具是一色的西洋風,雖然風格是大約前十年流行過的,但搭配得當、不舊不破,看著依舊富有美感。

龔秘書請林笙和她那先生住了二樓的客房,自己則是和小張小李住到樓下,顯著他恪守本分,牢記著林笙是大少爺的朋友,而自己是大少爺的手下。

見吳連是明天的事,今天已經過去了大半,接下來便是休息。林笙關了客房門,先是四處的看了看:“這屋子的格局和咱們家差不多嘛,也是臥室連著浴室。”

嚴輕把行李靠墻放了,也是環顧四周,發現這房間確實是風格親切。甚至連那立櫃櫥櫃的擺放方位都和家中一致,只是少了門旁那套發椅和小圓桌。

他走過去打開立櫃,見櫃子下層也壘著層層被褥,便伸手去摸。林笙見了,問道:“找什麽呢?”

他沒擡頭:“找打地鋪的東西。”

緊接著他發現那“層層”的被褥其實只是一床雙人羽絨被壓著一床雙人毛毯。林笙扶著那浴室門框,則是有些遲疑:“那個……在別人家裏,我們還是老老實實的一床睡、別打地鋪了。萬一被這裏的人撞見,恐怕不好解釋。”

他擡頭看她。

因為這“一床睡”是她先提出來的,所以她還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總是那麽又冷淡又矜持,頗有一點不染色欲的孤高,她怕他會不樂意:“我們在家爭吵慣了,就算被老媽子撞見你打地鋪,也只當是我不許你上床。可是在這裏……反正多加小心總是沒錯的……”

嚴輕依舊是看著她,看得她心裏直打鼓。

如果面前換做別的男人,她打鼓是怕對方夜裏會有越軌之舉,但憑著嚴輕一貫的表現,她現在打鼓是怕他嫌棄她,或者是他怕她夜裏有不軌之舉。

“再說我的睡相你也知道,一不掄胳膊蹬腿,二不滿床亂滾,睡下我就不動了,絕對不會擠了你。”

嚴輕這回答了一個字:“行。”

她這才放了心,走去浴室洗手洗臉,順便看看有沒有熱水。洗著洗著她回過了味兒,心想這些年來據各界人士反應,我也算個挺好看的人,就說比他年紀大吧,可也還算是處於正茂的年華,怎麽對於同床這件事,我還得巴結著他?難道在我和他的關系裏,我混成了惡狼,他變成了嬌花?

豈有此理,這不反了?

拿下毛巾擦了擦臉,她決定豁達一點,惡狼就惡狼,至少做狼總比當花更有主動權。轉身出了浴室,她告訴他:“熱水管子能放熱水,毛巾全是新的。你也去洗洗吧。再問你個事,你到底來沒來過天津?”

“一次。”

“那正好,晚上我帶你出去逛逛,順便你也認認路。李思成當年可是常在北平天津兩地玩的,所以你也不能對這裏一無所知。”

“好。”

“晚飯也在外面吃。”

嚴輕點點頭,徑自進入浴室洗漱。她聽見那嵌著大塊毛玻璃的門後嘩啦啦好一陣水響,想來是他就著那浴缸洗了個澡。

“不講究。”她想:“洗都洗了,倒也順便換身幹凈衣服呀。洗完了再穿上原來那一身,不等於白洗?”

但她雖然對他的生活習慣不讚同,但他的習慣沒礙著她,她也就無意幹涉。

就在這時,毛玻璃後頭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一道肉色,正是裏面嚴輕出浴,也發現原來的衣服——至少是內衣褲——已經不可再穿。但林笙尊重他人,他亦是獨立自主,並無向任何人求援的意思,只在門後說:“我出來拿衣服,你不要看我。”

林笙當即轉身面朝了窗戶:“好了。”

浴室開了門,放出一波帶著香皂氣息的潮熱水汽。嚴輕腰間圍了一條浴巾,走出來後發現了新問題:“箱子鑰匙在哪裏?”

“你去翻我那只小皮包,皮包裏面有個夾層,鑰匙就在那裏面。”

說完這話,她忽然後了悔,因為那皮包的夾層外還有一封信,那信是張白黎讓她轉交給張太太的,信上有些機密的話,不敢走郵路。她不是不信嚴輕,但平時謹慎出了慣性,她已經有點不習慣於“相信”,要說信,也就是信張白黎那兩口子。

於是,她一邊聽著身後動靜,一邊緩緩的向後回了頭。而就在她的視線剛剛掃到目標時,那目標腰間的浴巾松脫滑落,他捏著小鑰匙俯身去撿,敏感神經同時就察覺到了側面而來的目光。

他立刻扭頭和林笙對視了。

“你——”

他第一反應是說“你不要看我”,可在那話出口之前,他又湧上了一波奇異感覺,就感覺被她這樣看著,是好的;她肯這樣看他,也是好的。到底是怎麽樣的一種好,卻又形容不出,總之是心臟怦怦的跳,抓著浴巾一角的手指也握緊了一下,仿佛是想要握住點別的什麽東西——溫暖的、肉感的、甜香的、能夠撫平他傷口的疼痛,而且不許他和別的女人說話。

可他向來是不怕疼的,也最討厭受人管束的,到底是什麽讓他變得柔弱了?

他柔弱到了心臟跳、身體熱、手發抖的程度,只能堪堪抓住那浴巾的一角。

林笙猛然和那麽一道肉色打了照面,也楞了。他僵在那裏,濕漉漉的眼睛帶著水光看人,薄嘴唇微微張著,眼神茫然,簡直像是要哭。

於是她立刻轉向了前方:“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看你,我是怕你找不到鑰匙。”

他的聲音倒還一如既往:“找到了。”

這時候,她後知後覺的也紅了臉,對著窗戶玻璃回答:“那就好。”

身後從此沒了聲音,這顯然也不對勁,她等了片刻,感覺此景可疑,於是再次悄悄回了頭。卻見他已經把浴巾重新圍起來了,但是捏著鑰匙不動,單是直挺挺的站著,對著衣架上掛著的小皮包發怔,也不知道他是出了神,還是在研究她那開著口的小皮包。

他此刻確實是頭腦空蕩,沒有了思想,只剩了感覺——心臟怦怦跳的、柔弱的感覺。

她正想轉回前方、清清喉嚨催促他。哪知道他這時又轉過臉發現了她。這回他圍了遮羞布,她也就可以盡量大方些、不躲避。可她見他一臉夢游似的神情,卻又不知道該不該催促他。

二人再次無言的對視了片刻。

嚴輕有點恍惚,不嚴重。見她很期待似的一直望著自己,他想她反正是都已經看過了,看過了再看就沒什麽大不了。於是轉向了她,將浴巾一扯。

這回他在林笙眼中,可真是個赤條條無牽掛的樣子了。林笙“啊呀”一聲背對了他:“你怎麽還故意這麽幹呀?”

嚴輕有點懵:“你不是想看我嗎?”

林笙大驚,回頭反駁:“誰要看你了?”

“你一直在偷看我,你現在還在看。”

“我偷看——我哪有偷看你?我看你都是正大光明有原因的看——你先把它圍上——我第一回 看你是怕你找不到鑰匙,第二回看你是聽你半天不動,想要催你。我又不是女牛郎,你又不是男織女,我幹嘛要偷看剛洗完澡的你?”

話音一落,她就見他驟然變了臉色。原本他那臉被熱水汽蒸得紅潤潤的,這時陡然化為蒼白,甚至從那蒼白裏還透出了一抹鐵青。一張面孔重新恢覆了往昔那種緊繃冷淡的樣子,他仿佛大夢初醒一般,茫然和懵懂全消失了,他再次目若寒星。

她說得有理有據,他不能不服。可在他開箱子找衣服時,他就感覺憤怒、失望、羞辱……種種感覺一起襲來,讓他幾乎想哭、想殺。

對於一切困擾他的事與物,他的第一反應都是殺。殺是抹除,抹除掉就沒有了,就回覆圓滿、天下太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