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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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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談會

林笙夜裏回了家,沒說什麽,照常的洗漱更衣。

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了,雖然他們的睡衣並未因此減得更薄,但就是感覺自己像汗涔涔的動物,一身的肉不是露著就是裹著,在熱天氣裏散發出了更濃郁的肉體氣味,不似天冷的時節,人是瑟縮的,氣味也瑟縮。

林笙不知道嚴輕怎麽想,反正她日益感覺睡前這段時光尷尬難熬。關了電燈還好些,電燈大亮的時候,她總感覺自己的視線無處安放。因為他們全是愛享受的太太先生,得穿真絲睡衣,而那真絲料子輕薄柔軟得如風如水,一路流淌著垂下去,流得起起伏伏,將或柔潤或陡峭的線條全強調了一遍。

別別扭扭的,她終於熬到了熄燈這一刻。在暗中無聲的長出一口氣,她仰面朝天的躺平了。

下方傳來他的聲音,他們白天互相不大理睬,一是要扮演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對怨偶,二是他本來也寡言,對人的態度向來是沈默冷淡,偶爾聽了什麽趣話、發一聲笑,笑聲也帶著譏諷意味。

但在黑夜裏,誰也看不清楚誰時,他像那底座松動的頑石一般,倒是活泛了些,至少看起來是眼裏有她,對她不是完全的淡漠。譬如此刻,他主動的問了她:“怎麽了?”

“嗯?”她睡不著,睜大了眼睛去看天花板:“什麽怎麽了?”

“今晚看你有心事,不高興。”

這話讓她挺意外,沒想到他竟然還會留意自己的臉色,但隨即又擔了心:“明顯嗎?我今晚是甩著臉子回來的?”

“不明顯。”

“那就好,我現在可不敢給程英德看臉色。”說到這裏,她翻身面朝了他的方向:“我今晚和程英德去了碼頭,原本只是吃飽了沒事幹,想要找個地方散散步。結果到了碼頭之後,我看到了……”

她忖度了一下,最後選了這樣一個字:“人。”

“什麽樣的人?”

“有不被別人當成人的人,也有不把自己當成人的人。”

他似懂非懂,扭頭向上看她。

她繼續說道:“我知道程靜農和日本人有交易,他一直通過綁和騙的手段,送了勞工給日本人去做奴隸。可知道與看見,是兩碼事。知道的時候,我想的這行為實在是太罪惡,可等今晚親眼看見了,我心裏又有了新的感觸,我幾乎困惑了。我現在想的不是國仇家恨,我只想人——人害人,怎麽會害得這樣狠毒、這樣決絕?”

他依舊是似懂非懂。

她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想這是環境的緣故。一個環境如果容許人害人,也容許人被害,人的獸性就要顯出來了。”

這回他聽明白了。

她繼續說道:“好在人性雖然難改,但是環境能改,我們還有希望。”

嚴輕聽她竟有一點要對全中國下手的意思,又想起了自己白天對她所做的種種推測,她當時沒否認,他應該猜對了。

他問:“那個張白黎,也是你這樣想?”

“老張讀書多,想得比我深。我不像他那麽愛讀書,我讀書是喜歡邊讀、邊學著做、邊琢磨。吾生有涯而知無涯,反正是一定學不窮盡,所以索性不著急,慢慢來,學一點懂一點,能學多少算多少。”她向床邊挪了挪:“你聽沒聽說過一句俗話,叫做‘慢慢來、比較快’?”

“沒有。”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很吃驚呢,心想這是什麽謬論?後來一琢磨,發現很有道理,按照這話一做事,越發感覺它講得對。我就把它當成了我的人生信條之一。”

“你在教我?”

“沒有教你,閑聊嘛,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了。再說我教你也有資格啊,我年紀比你大,是你的老姐姐。”

“沒有那麽老。”

“老點占便宜,可以對你倚老賣老。”

“女人不喜歡老。”

“我又沒打算去找個男子戀愛或者相親,不怕老。”她忽然想到了新話題,又往床邊挪了挪:“你看,女子若是不要男子的話,就連老都不那麽怕了。當然,衰老體弱是人人都不喜歡的,老到極致就死了麽。但如果是臉上皮肉松了些、眼角皺紋多了些之類的‘小老’,就變得不可怕了。”

“但女人不能不要男人。”他答:“不是人人都像你。她們要靠著嫁人吃飯。”

“所以這也是個問題,環境問題。”她答:“要是環境容許女子也能自立謀生,那麽其中的許多人不必非靠著婚姻吃飯,也許就能活得更輕松快樂些了。唉,說到這裏,我又想起了一些不平事。說是女人靠著婚姻吃飯,可如果真吃到也罷了,總算是沒有枉擔了虛名,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我原來在一條弄堂裏住過些天,那裏有點像是北平的大雜院,裏面的婦女們,年輕的去工廠做工,年老的在家接那種洗涮縫補的活兒,從淩晨忙到午夜,所賺的錢不但要用來養家,還時常要被丈夫搶去喝、賭、嫖。不給?不給就打。你說她們哪裏是靠著婚姻吃飯呢?倒是她們一身的血都被婚姻榨去了。”

嚴輕說道:“誰讓女人弱、男人強呢?”

“強?利用女人還打女人,這樣的男人算強?”

“如果不是男強女弱,男人又怎麽能一邊利用女人、一邊還打女人?”

“噢,我們說的不是一個意思。我說的強,是指處處都比別人更優秀。你說的強,是、是——”

她有點不會形容,但他替她說了話:“是像我這樣。”

房內寂靜了一瞬。

他太坦白,她反倒是聽著有些不過意,還想替他把話鋒往回拽一拽:“可我看你對我也挺講道理的、並沒有欺負過我啊。”

“因為你也很強。”

她回首往事,發現自己確實是在一開場就把他鎮了住。張白黎總說他“講道理”,也許講道理只是表象,他有著更純粹的獸性,不講道理、只認強弱,而她從開始就壓住了他,他便自然而然的服了她。

這也是極有可能的。

她沈沈的思索著自己和他的關系,一環扣一環的想,想著想著入了迷,又更深一步的入了夢。

忽然間,一只手將她從夢中拍了回來。她懵裏懵懂的一睜眼,看見嚴輕在床邊地上坐了起來,面孔距離自己只有咫尺。

現在她對他沒什麽警戒心了,半夢半醒的問:“怎麽不睡?”

他反問:“你不是在和我說話?怎麽自己睡了?”

她這才明白:他可能一直在等著自己的下文,然而自己說睡就睡,連聲招呼都沒對他打。

以著又困倦、又抱歉、又懵裏懵懂的心情,她含糊答道:“不說了,怪困的。”然後為表撫慰,她伸手在他頭上胡嚕了一把:“睡吧,明天見。”

她這一胡嚕也是毫無征兆,手掌都滑過他的短發了,他才反應過來、想要格擋躲避,可惜為時已晚,她的手已經垂落下去,她的呼吸也恢覆深長。

忽然被人拂亂了頭發,他幾乎有些生氣,可林笙的手垂在他近前,感覺是熱烘烘的、軟綿綿的,帶著一點雪花膏的甜香氣,似乎又不像其他人的手那樣可厭可憎。

但他還是有點生氣,更準確一點的講,是煩躁,好像自己還是被騷擾了、被玷汙了。

輕輕抓住了那只手,他試探著握了握,又探頭湊上去嗅了嗅,最後整個人朝著那手挪了挪,他抓著那手放上自己的頭頂,撫摩了一下。

這手確實是熱烘烘的、軟綿綿的,幹凈溫暖,帶著甜香。腦袋被這樣一只手摸一下,應該不能算是受了玷汙。

他心裏舒服了些,怒氣隨之消散。將那只手放到床上,他躺下來,原諒了她。

與此同時,閉著眼睛的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激怒了他,想的是往後對他還是要講一講男女大防、再不能胡嚕他的腦袋了。

他抓了她的手嗅氣味時,她真以為他是要親她一口。真親了她也只能暫時裝睡,要不然怎麽辦?把他當流氓打一頓?她又怕把他打跑了。

他的傷早好了,又有錢,天涯海角都去得,現在還能耐著性子留下來陪她演戲,已經算是他有仁有義。

*

*

一夜過後,又是新的一日,新的一日,也有新的內容。

張白黎跑了一趟乘風公司,當面向程英德道了謝,道謝之餘,又給程英德出謀劃策,提了不少的建議,全是用來對付吳連的,可見他為了那點消炎藥粉的利益,已經徹底拜倒在了程大少爺的西裝褲下。

程英德則是和妹妹算起了賬,想知道妹妹和日本人之間的交易往來,到底占去了乘風公司多少運力。結果一算之下,他發現乘風的總經理雖然是自己,但妹妹一直隨意調用公司輪船,一問起來,她就搬出日本人做擋箭牌,仿佛她那些煙土和人口的生意事關外交似的。

程英德想再深究,她已經不耐煩再奉陪下去了,動輒就讓他去問爸爸——天津的高橋治起初可是爸爸的朋友,要不然她認識高橋治是誰?如果大哥要和日本人一拍兩散,那這話不必對她說,和爸爸商量就是了。大哥想要效仿慈禧太後對所有的外國朋友一起宣戰,也隨便他,反正她是無所謂的,她只聽爸爸的話。

兄妹二人沒能達成共識,但也依然保持著和氣。只是程英德暗中很遺憾,遺憾妹妹那天沒有在馬黛琳被亂槍打死;程心妙則是比較的慈悲為懷,沒想讓他死,只盼著他忽然生個什麽大病、殘了或者傻了就好了。反正他本來也不聰明。

而在這兩位各懷鬼胎之時,程英德接了個電話,是他那龔秘書打來的,說是已經訂好了北上天津的火車票。程心妙伸著耳朵聽見了片言只語,等程英德掛斷電話之後,便問:“你們真的要去天津了呀?”

“當然,這還能有假嗎?”

“都有誰去呢?”

“林笙一家,還有小龔。”

“都說笙姐姐和笙姐夫感情不好,可他們還不拆伴呢,去哪裏都是一起。”

程英德沒回答。

程心妙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將自己蜷曲的發梢在手指上纏繞:“大哥,你認為這個藥品生意,真的能做成嗎?”

“讓龔秘書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擡頭對著他一撇嘴:“如果吳連和藥廠都沒問題的話,那你發財帶我一個,我私人也要入一股子,行不行?”

他微微一笑:“你原來不是嫌這生意擠了高橋治嗎?”

“本來就是嘛!所以我才不能白白吃虧,必須要湊個熱鬧、從中賺它一筆。”

“行,只要你想,怎樣都行。”

“龔秘書是你的代表,那麽阿孝就是我的代表。不過阿孝不和你們一起出發,我還要留他做點事情。你們走你們的,阿孝遲兩天再上火車往天津去。”

“有龔秘書一個還不夠?”

“順便再讓阿孝去見一見高橋治。高橋治還嫌我們送過去的勞工太少呢,說是想讓我們加多人數。這回讓阿孝去告訴他吧,不減少就不錯了,還加多?不加了。”

程英德不置可否。程心妙的人他管不了,她一定要派她的心腹去天津湊熱鬧,他無所謂、不幹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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