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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張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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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張的講述

張白黎所講的這個吳連,和程英德從父親口中聽來的那個吳連,差別不大。他父親向來是明察秋毫的,極少犯錯,由此可見張白黎——起碼到目前為止——對他也是老實坦誠,並未拿他當個沒有腦子只有錢的二世祖。

吳連一家子確實是從奉天遷去天津的,確實是受了日本人許多的迫害。張白黎對此一點也不避諱,直接說道:“吳連恨透那幫日本鬼子了,老是坐在家裏罵,說是現在這隊伍也不打日本人,要是打鬼子的話,他非送他兒子去從軍不可。當著日本人的面,他也是這麽說,有時候弄得那個場面就非常——唉——”

程英德淡淡的說道:“這位吳老板,說的倒是是愛國的話。”

“他愛國是不假,但——”張白黎不便批評同胞愛國,但也不讚成同胞那麽明晃晃的得罪人,所以就又“唉——”了一聲。

程英德這時又道:“只是辦的事情不大愛國,造假藥。”

張白黎聽了這話,有點為難的一笑:“程先生,他那個藥是這麽回事,從法律上看,那當然是假藥,比如他自己坐在天津的工廠裏,竟悄沒聲息的產出了德國拜耳的阿司匹林,這放哪國都是犯法的。但誰若是鬧了頭疼腦熱,把他那個藥拿一粒來吃了,也有效果,比沒藥強,而且就算吃不好,肯定也吃不壞。吳連當年去英國留學,正經學過醫藥學呢。但是後來他命運坎坷,開藥廠開得一直不順利,日本人就像看上他了似的,追著給他搗亂。等著警察廳長一換人,”他一拍巴掌一攤手:“更完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這才回歸了正題:“他的工廠一直沒停工,原料都擺在那裏,停工的話,原料存不久,遲早是要扔,還不如搭一筆有限的水電人工費,索性把藥造出來。但他的倉庫已經被藥撐得要爆炸了。造出來的藥無處放,這是第一個問題;一旦警察廳對他翻了臉,要查封他的倉庫,那又是第二個問題;藥就是他的錢,藥賣不出去他就沒錢,他還欠著債呢,這是他的第三個問題。你說他急不急?他現在已經不爭價格了,基本是給錢就賣。”

程英德還是那麽漫不經心:“為什麽非要走水路?不好換個方向嗎?”

“原來他的方向可多了,往西去西北,往北去東北,他都能運,可現在是今非昔比了嘛。日本人要搞他,新上任的警察廳長也憋著要拿他開刀,現在他的藥根本就別想出天津。所以我說這個生意,現在也只對程先生講一講有意義,因為程先生有能力把那些藥品運出天津。對別人講,藥價再低、銷路再好,沒用。”

說到這裏,他又喝了一口茶。林笙這時問道:“那他那個胃怡舒,也還是在賣吧?”

張白黎連忙將口中茶水咽了下去:“那是他的絕活,哪能不賣。其實我說句公道話,天津產的胃怡舒,論質量,真的是勝過了青島產的胃怡舒。我自己就害胃病,兩種藥我全吃過。”

然後他轉向程英德:“程先生,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你要是想再多了解些呢,我可以給吳連發封電報,讓他親自到上海來見見你,和程先生當面談一談。或者你派個人到天津去,親眼看看他的倉庫和工廠。”說到這裏他笑了:“我覺得啊,吳連現在在天津是什麽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程先生正對著我問他的事,非樂得躥起來不可。”

程英德也一笑:“何至於此。”又問:“張經理和那位吳先生很熟?”

“在天津的時候,常去他家打牌。”張白黎答道:“他一家子都是愛玩的人,又和我們公司的總經理有點親戚關系,所以我們這一幫人,和他相處得都不錯。但論階級的話,我自然是低於他,說來說去我也只是個職員,這不,上頭一句話,我就來了上海組建辦事處,家裏太太一身的病,我都顧不得她了。”

程英德本是在聽張白黎說話,忽然一擡眼,他發現林笙正看著自己,看得直勾勾的,神情仿佛是很緊張。

於是他問她:“怎麽了?有話說?”

她回了神,立刻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沒有。”

否認完畢後,她又紅著臉解釋了一句:“我是在猜大哥的心思。”

“猜到了嗎?”

她搖搖頭,只是窘迫的笑。程英德心中明了,知道她想趁著這樁生意賺入一筆,自己的一點頭或者一搖頭,關系著她接下來的家庭生計。

張白黎這時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來了,我這裏還有一份價格單。”對著林笙一點頭:“原本是要帶給林小姐的,林小姐這些天也總向我打聽吳連那邊的事。今天程先生也在,那更好了。林小姐拿了那份單子,最後也是要給程先生看,是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他半新不舊的公文包,從中抽出了一沓文件。他將這一沓文件放到了程英德面前:“上回林小姐問我吳連那些藥的事,我就給吳連發了封電報,結果他馬上就用航空郵件給我寄來了這個。他的藥全在上面,批發價格和零售價格也都有。程先生可以看一看。對了,那個批發價格是原來的,現在還可以再往下壓。”

程英德拿起文件,翻開一頁掃了一眼:“就算我能把藥運出天津,銷路也是個問題。我對藥品生意沒有經驗。”

張白黎笑了:“那容易,只要你能把藥弄出來,別看吳連人在天津,他都能給你介紹好幾條銷路。你可以提前和他說好,就說如果這個藥賣不出去,那就向他退貨,還得讓他承擔運費。”

“他會同意嗎?”

“我們把藥比喻成一塊剛出鍋的山芋吧,你拿著它是既能吃也能賣,可吳連拿著它就只是燙手。現在他急需送出山芋換些鈔票,所以他不能不同意。即便你拿著山芋無處賣,他也要使盡辦法、替你找個買主。”

程英德把文件往茶幾上一扔:“聽你說到這裏,我對吳連的行為倒是有些好奇,他將來打算怎麽辦?難道就一直這麽忍著燙去煮山芋賣山芋嗎?”

張白黎這回想了想,答道:“老吳的心思,我真摸不準。我總感覺他現在之所以還沒改行,是他沒想好往哪一行改。可能將來他會找個沒有日本人的地方,重打旗鼓另開張?”

說到此處,張白黎搖了搖頭:“不好講啊。程先生和林小姐,你們都年輕,都有心勁兒。可像我這個年紀的人,活得順遂倒也罷了,如果事事都不如意、總是功敗垂成,心勁兒就散了。”

林笙笑道:“張經理肯定是有心勁兒的。”

“我還行。”張白黎也是笑:“我沒發過大財,可也沒有受過大窮,這日子讓我縫縫補補的,總還能維持下去。要說遺憾,就是沒個兒女,不過也罷,命裏無時莫強求,我早想開了。家裏能有個太太給我做老伴兒,也就行啦。”

*

*

張白黎談了片刻,留下一份文件,然後告辭離去。

程英德沒有長時間做客的閑工夫,也要走,林笙冷眼旁觀,就見他走時帶上了那一沓子文件。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看著張白黎放下的那只木箱:“這是什麽?”

林笙答道:“留聲機。”

緊接著她掀開箱蓋看了看,擡頭對著程英德一笑:“機器是二手的,但是看著很新。不錯。”

程英德忽然感覺林笙已經窮得不可思議:“怎麽買舊貨?”

“犯不上買新的,我也沒有多愛聽它。無聊的時候有這麽個東西能唱一唱,就足夠了。”

程英德不置可否,繼續出門坐上汽車。等汽車駛出雅克放路了,他心中還未放下那臺二手留聲機。他早知道林笙缺錢,但他身邊成天哭窮的人也很多,連程心妙都時不時的哀嘆錢不夠用。

說這類話的人很多,但是真把舊留聲機買回家的人,林笙還是第一個。

強行將那臺二手留聲機驅逐出腦海,他低頭翻了翻手中這份文件,看了看夾在其中的價目單。那單子長篇大論,他剛看幾行就看串了數字。將文件合上放到一旁,他知道這生意是有賺頭的,而且賺頭絕不會小。

唯一的問題是他沒經驗。因為他爸爸沒賣過藥,所以他也沒賣過藥。而他向來是踏著父親的足跡走。

用自己的雙腳走別人的步伐,當然走得不自在,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而別人瞧見了,還要說他是虎父犬子、走得不好,沒他父親那份大步流星、揮灑自如。

真是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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