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跡與心

關燈
第34章 跡與心

清晨八點鐘。

林笙蹲在地鋪跟前,很為難的看著嚴輕。

嚴輕半睜著眼睛面朝她側躺,是個大清早上半夢半醒的狀態。他也知道林笙正在低頭盯著自己,但出於對她的信任,他沒有動,放任了自己繼續半夢半醒。

林笙見了他這睡不醒的樣子,倒是感覺挺心安。貪睡也算是“人欲”的一種,而他平日在任性妄為之餘,又一直像是人欲淡薄,不說什麽,不要什麽,除非餓急了,否則吃飯也是個食不甘味的樣子。

但他一旦表現出了有人味,她就更為難了。

清晨九點鐘。

嚴輕靠著床尾坐著。他已經洗漱過,但是沒換睡衣。林笙又蹲到了他面前,相當嚴肅的對他說話:“我知道我這麽幹是得罪你了,可我非這麽幹不可,要不然我一走出去就心慌,生怕回家一看,你又溜了。”

一邊說,她一邊從身後那盤成一堆的鐵鏈子中牽出了那帶著項圈的一端。

嚴笙靜靜的看著她,而她硬著頭皮向他伸手,把那個項圈扣上了他的脖子。至於鐵鏈的另一端,則是被她用小鎖頭鎖到了嚴笙身旁的床腿上。這大床尾部的床腿位於臥室中央,而她已經估量過了鐵鏈的長度,足夠他坐上盥洗室的抽水馬桶,也足夠他走到靠墻那組沙發椅前。

“等會兒我去對老媽子說你在休息,不會有人上樓打擾你。我現在出發去丁生大廈,和老張說完正事就馬上回來。回來我就放了你,然後我自己也不再出門了,我在家裏守你幾天,等馬黛琳飯店的風頭過了再說。”

說到這裏,她歪著腦袋對他察言觀色:“生氣了?”

他一搖頭,帶得項圈上的小鎖頭嘩啷一響:“沒有。”

她知道自己這行為有點侮辱人,略微有點脾氣的都得含恨,可是沒辦法,她真保不準這家夥會不會馬上又跑出去,不但是她,她懷疑連他自己都同樣是保不準。

“肯定是生氣了。”她嘀咕,起身走到小圓桌前,將桌上的一只大托盤正了正,托盤裏是一盤面包和一杯熱咖啡,她往咖啡裏加了很多的糖與奶。這是她方才悄悄給他端上來的早餐,心裏又想著回來時應該再給他帶點什麽好玩意兒,以撫慰他被當狗拴的痛苦——帶什麽呢?真想不好,總不能給他帶一支白俄樂隊回來。

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說:“我走了。”

他支起兩個膝蓋,雙臂向前搭在雙膝上:“再見。”

她嘆了口氣,出門去了。

*

*

林笙趕往丁生大廈,本打算找張白黎速戰速決,哪知道她沒得著上樓的機會,直接在大廈樓下和老張碰了面。老張本人也頗不孤單,是站在好大一群人中,而這一群人全是丁生大廈內各家公司的職員。

職員們都是斯文人士,早上全愛讀讀報紙,所以林笙一進人群,就聽了滿耳朵的時事新聞,新聞的主要內容為昨晚馬黛琳飯店發生的大血案。而他們之所以大上午的站在樓下不得上樓,竟也和那場血案有關,說是有個殺人犯從馬黛琳飯店逃走,一路逃入了這丁生大廈。巡捕們淩晨追來,如今將大廈前後門都封鎖了,正在一層一層的做細致搜查。

張白黎一手拿著一份早報,一手拎著一只保溫桶。當著人們的面,他先是熱情的對林小姐問候寒暄,然後舉目望向樓上,說道:“快了,丁生大廈就是這麽幾層,巡捕們從淩晨開始搜,就算嫌犯是只老鼠,巡捕也該把它掏出來了。林小姐也聽說昨晚馬黛琳飯店的事情了吧?”

“呃……聽說了……一點點。”

“啊喲,真是嚇死人,說是打得就和戰場一樣,都用了大炮了。”

林笙心想:“那倒沒有。”

旁邊一人插話:“確實,聽說大炮是用大馬車運進租界的。”

張白黎很詫異:“那不讓人看見了?”

“是運青菜的大馬車,大炮外面蓋著小白菜,掩蓋得好,看不出來。”

“浪費,”張白黎一提自己的保溫桶:“我是只有白粥喝,恨不得找點小白菜炒炒吃呢。”

由著炒小白菜,張白黎和周圍幾人順便談了談菜價與米價。這時樓內出來一大隊巡捕,和樓外守門的巡捕會合,正是搜查結束了。

林笙急急的和張白黎上了二樓。進入辦公室後,她不給張白黎出門打熱水的時間,直接說道:“老張,我昨天和程英德又見了面,接下來就到你上場的時候了。”

張白黎當即招呼她坐下:“講講,昨天你和他怎麽說的?”

林笙三言兩語的講完了,張白黎一邊聽一邊點頭。林笙又問:“天津那邊還都正常吧?”

張白黎低聲道:“吳連很急迫。他不確定那兩個倉庫是否已經被日本人盯了上,但他說他現在感覺很不好。你知道他們家,他家從他爺爺那輩起就和日本人對著幹,從奉天幹到天津,好好的大藥廠幹倒了兩家,論對日鬥爭,他有祖傳的經驗。他說感覺不好,那必是出現了什麽危機的苗頭,只是那苗頭太小,他自己都沒看出來。”

“那我們得把速度再加快些。”

“是得加速。我們打日本人,吳連憑著國仇家恨,他是願意冒險幫助我們的,但讓他為了這事把命搭上,他還不肯。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他替我們藏了那麽一大批藥,那……”

不用他把話說盡,林笙已經懂了他的意思。挽著小皮包站起身,她說:“那你做好準備,我爭取讓你們在兩天內見面。”

張白黎看著她:“怎麽急三火四的?這就要走了?”

“哪能不急,家裏還拴著個人呢。”

張白黎嚇了一跳:“你把誰給拴上了?”

“還能有誰?”

“你拴他幹什麽?”

這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了,林笙坐下來,給張白黎講述了一個詳細版本的馬黛琳飯店大血案。張白黎凝神聽到最後,平心而論,他也有點後怕。

“但這也確實不能怪他。”張白黎說:“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子,西裝一穿,鈔票一揣,跑跑舞場也是常情,又不是專門沖著血案去的。”

“所以我也不知道說他什麽才好了。”林笙蹙起眉頭:“本來打算狠狠數落他一通的,可是到家之後一看他那樣子……”

說到這裏,她壓低了聲音:“好像也知道自己理虧,在馬黛琳逃命的時候看見地上掉了一串鉆石項鏈,就撿起來帶回家要送給我,我沒要。”她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劃了一道:“給我項鏈的時候,滿手都是血,他自己卻不在乎,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看著也有點可憐。”

“那你看,闖了禍就知道自己理虧,知道自己理虧就要給你賠禮,論心不論跡的話,人家辦的這事也不壞呀。當然論跡的話,我們不了解他的歷史,不知道他手裏有多少條人命,暫時沒法判斷他的好歹。”

林笙雙手抓住腿上的小皮包,望著窗外嘆了一聲:“你這麽一說,我心裏怪難受的,更得馬上回去放了他了。”

“快去快去。再說你那個鏈子用得太不好,那是拴狗的呀。你換副手銬也行呀。”

“沒有嘛。”

“用繩子也成啊。”

“也沒繩子,就只有幾樣彩線,縫補衣裳用的。”

“那你還是快回去吧。”

*

*

林笙雖然是存著“速戰速決”之心出發的,但意外的因素太多,她先是在大廈樓下等了好一陣子,後是上樓說了又說,所以那時間還是在她不知不覺間流逝過去了。她人在丁生大廈,更不可能知道在這上午十點鐘,她家有貴客光降,貴客就是程心妙。

程心妙今天換了一輛黑色汽車。平時她出門沒有她哥哥那麽大的排場,但今天黑色汽車後頭也又跟了一車的保鏢。她父親昨天深夜才回到家,到家之後聽聞了二女兒今晚的歷險記,老頭兒當場炸了毛。如今程家已經派人出去,要和巡捕一起調查那血案的主使者到底是何方神聖。

如果血案當真是沖著那位開壽宴的將軍去的,倒也罷了,程靜農怕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殺戮對象中也有自家女兒一個。畢竟他們程家樹大招風,向來是特別的招人殺。

而他攏共就只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死了哪個他都受不了。

汽車停在林宅門外,程心妙下車之後環顧四周,就見此地的環境還算湊合,而自己面前站著個特別像門房的老頭子,開口一問,還真是這一家的門房。

看門的老仆很普通,她向內走去,看見這家的老媽子也很普通,四處倒是收拾得很潔凈,不過可能也是沒有多少家具的緣故。

老媽子們被她的氣度震懾了住,囁嚅著告訴她太太上午出門了,不在家。太太在不在家那無妨,她問老媽子:“你們先生呢?先生在不在家?”

“先生還在樓上休息。”

她提了長裙就上了樓,老媽子正不知道該不該攔,忽見她身後又來了幾名西裝青年,青年手裏都拎著大包小裹,正是登門所攜的禮物。雖然那禮物是送給這家主人的,但老媽子們見那包與裹都印著百貨公司的商標,必是昂貴貨色,便被好奇心驅使著,先接禮物看新鮮去了。

與此同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嚴輕睜開眼睛,聽見一串矯健有力的硬底皮鞋聲正在逼近。一挺身赤腳下床站起來,他一邊目視房門,一邊擡手摸上了自己那緊鎖著的項圈。

他想走去反鎖房門,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