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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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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後果

嚴輕記得每張小圓桌上都放著一盒印著美女頭像和一串洋文的火柴,他剛才走過來坐下時,還曾拿起自己桌上這盒看了看,但是現在火柴不知所蹤。

他看過了桌面,然後叼著煙俯下身,伸手從桌子底下撿起了那盒火柴。

直起腰擡起頭,他面前忽然“啪”的盛開了一朵小火苗。小火苗源於一只金屬雕花的小打火機,順著那捏著打火機的纖纖玉手再往上看,他看到了程心妙的尖下頦、孩兒臉、翹起的上唇珠、以及影沈沈的兩只大眼睛。昏暗的彩色燈光流轉不止,越發把她細白的皮膚照耀成紙,她的臉孔也成了一張又幼稚、又濃艷的面具。

沈重的睫毛垂下來,她居高臨下的向他微微一笑:“小姐夫,你好呀。”

說到這裏,她將手中的火苗向上又擡了擡,讓那藍焰燎過了香煙前端。

嚴輕向前湊了一下,把煙吸燃。

程心妙將打火機一關,扔給了一旁的男伴。嚴輕接受了她的火,可又幾乎是完全的沒反應——至少是沒禮貌,連句道謝都未說。

但她也沒有惱意。因為在程家人的眼中,笙姐姐挑選的這位佳婿簡直是糟糕得不可救藥,以至於讓人對他不能再抱任何希望和要求。而程心妙一方面認為一個人若是壞到這般程度,也算是一種出奇;另一方面,她又實在是沒有親眼見識到他的惡劣。

他的壞無聲無形,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真是壞出神秘性了。

她今晚是來玩的,本來的目的是跳舞,但如果臨時出現了別的新奇玩意兒,那麽她不介意改一改計劃,反正玩什麽都是玩。

以著寬宏的態度,她故意先向周圍看了看,然後才問他道:“怎麽不見笙姐姐?難道你是一個人來的?”

嚴輕的心思全在多瑙河上,幾乎沒有聽清她的問話。擡頭看了她一眼,他敷衍著點點頭。

一旁的男伴提醒程心妙,說威廉來了。

威廉是名豐神俊朗的摩登公子,當真來了,只是比預定的時間遲了十分鐘。如果他不遲那十分鐘,程心妙就不會有閑暇發現嚴輕,威廉就會成為程心妙的新寵。但他確確實實是遲了十分鐘,就在這十分鐘的工夫裏,程心妙已經對他失了興趣。

將身邊的男伴和剛進門的威廉全部視為了空氣,她繼續問嚴輕:“一個人來跳舞場有什麽趣味呢?不如來和我們一起玩吧!我還可以介紹一位可愛的舞伴給你。”

她的話音落下,《藍色多瑙河》也結束了。

嚴輕將大半截香煙取下來扔進雞尾酒杯,然後起身低頭扯了扯西裝下擺。這是旋律悠揚的一晚,雖然後來程心妙的出現讓這一晚美中不足,但是無妨,他以後可以再來。

而且論時間的話,他也該走了。

他答應了林笙,今天如果出門,就要買糖回家。而糖果公司一如《聖經》中記載的“萬物皆有時”,萬物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有時。糖果公司亦是同樣的開門有時、關門有時。一旦過了時候,那就什麽都買不到了。

林笙正在和程家建立關系,他不便在外拖她的後腿,所以對著陌生的程心妙,他記起了禮貌二字。而他的禮貌也只是讓他在走之前說了一句“再會”。

程心妙下意識的一皺眉頭——就算拿他當個非人的、極惡的存在來看待,他對她也實在是太冷淡、太無禮了。可未等她的情緒湧動,隔壁忽然爆發出了一聲脆響。

那脆響太響了,一個小霹靂似的打斷了樂曲的餘韻。大跳舞廳內的人們隨之驚呼出聲,一名剛剛走上舞臺盛裝歌女也東張西望、亂了儀態。

程心妙顧不得挑理了,望著門口自言自語:“這是——”

她想說這一響像槍聲,可馬黛琳飯店位於租界,又怎麽有人敢鬧事開槍?

而就在她要說未說之際,槍聲像連珠炮似的爆發了,並且是從遠處向這邊火速的掃過來了。

徘徊在舞池裏的客人們瞬時亂了,屏風後的俄國樂師們也拎著樂器跑了出來。有那見識過兵荒馬亂的人,這時已經聽出了那聲音是槍聲,有那從未離開過錦繡叢中的人,則是楞在原地摸不清頭腦。而楞著的人立刻就被慌了的人沖撞得跌倒翻滾,慌了的人一窩蜂沖出大跳舞廳,順著幽暗走廊要往大門跑,可大門那邊已經開了戰。沒人知道交戰雙方是什麽人,只看見有穿著西裝的人端了沖鋒槍在胡亂掃射。

戰火是從飯店另一側的豪華餐廳裏噴射出來的!

有人哭喊著嚷出內幕,說是那幾間相連著的大餐廳都被一位下了野的中國將軍包下了開壽宴,壽宴之中必是混入將軍的仇敵了!

前路不通,而且在那燈光璀璨的地方,更容易給那些大開殺戒的人做靶子,所以人們哄哄的又要往回逃,一部分逃回了大跳舞廳,另一部分則是沖向了樓上。還有人奔向走廊盡頭要跳窗,可馬黛琳飯店一樓的窗戶素來不是用來通風透光的,嵌著彩色玻璃的鑄鐵窗格緊緊關閉上著鎖,沒有鑰匙便絕對推不開窗,而且鐵窗格子一定是比人的骨頭更硬。

大跳舞廳內,上方彩色燈光兀自閃爍著,下方的衣香鬢影則是亂成一團。程心妙身邊那殷勤的男伴不可謂不忠誠,可未等他去攙扶程心妙,人潮已經將他席卷而出,讓他在門口和威廉來了個頭碰頭。

程心妙本人也被沖撞得幾乎跌倒。而嚴輕先是下意識的要走,走出一步停下來,他回頭看著程心妙,意識到自己現在和她是有關系的,雖然自己扮演的是個壞人,可除非她今晚死在了這裏,否則只要她活著出了去,自己的見死不救就一定要引發後果。而林笙的騙局大戲剛剛開幕,她最怕的應該就是這些“後果”。

而程心妙手扶桌沿穩住了自己,兩只眼睛也緊緊瞪視著嚴輕,有求援的意思,也有審判的意思,倒要看看他會如何行動。

這時,嚴輕欠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牽著她快步走向門口。

這時大跳舞廳的人們裏出外進,已經混亂到了極點,程心妙上一步還是隨波逐流,下一步就成了逆水行舟,不是被人擁著向前撲,就是被人推著向後倒,讓她只能擡起另一只手,緊緊抓住了嚴輕牽著她的那條手臂。但她很快發現這樣抓著也不夠勁了,她須得合身摟住他的胳膊,才不至於被人潮把她和他沖散。

跌跌撞撞的和他走出大跳舞廳,她也聽見了前方“大門不通”的哭喊。而交戰雙方顯然已是殺紅了眼,有人狂呼亂叫著往舞廳這邊逃,有人便端了槍朝著舞廳這邊追,追著追著停下來,他們索性直接舉槍瞄準射擊。這下子可了不得了,一排槍響過後,有子彈刮破壁紙蹭出火星,也有血花伴著哀嚎迸濺上天。

一滴血從天而降,落上了程心妙那嵌著層層蕾絲花邊的潔白胸衣。她垂眼望見了那一點猩紅,同時咬緊牙關咽下了一聲驚呼。擡頭望向嚴輕,她抖顫著發出氣聲:“這裏不行,這裏——”

她話未說完,嚴輕已經帶著她轉身向走廊深處跑去。停在走廊盡頭的一扇窗前,他將那窗戶推了推,立刻判斷出此處不是生路。聽得後方槍聲越來越密,他拽著她拔腿跑向樓梯,一口氣跑上了二樓。

然而二樓也已經亂了。

二樓的球房已經全關了門,裏面的人知道外面情況不妙,死也不開。咖啡館倒是開著門,但那門內沒遮沒掩的,顯然不是藏身之所,侍者、調酒師以及一位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上來的歌女,都瑟瑟發抖的躲到了吧臺後頭。

程心妙緊緊貼著嚴輕,就感覺他的身體細、瘦、堅硬,仿佛是上等西裝包裹著一副鋼骨。

這樣的軀體,介於精致與強韌之間,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因此生出一點安全感。她想趁著後方追兵未至,和他繼續尋找一處更安全的庇護所。然而他進入咖啡館後,卻漫無目的似的游蕩了一圈。

“這裏不行的。”她急急的告訴他。

但她不知道他的目的是想要隨便找個坑或者窩把她塞進去,然後自己跳樓也罷鉆洞也罷,總之是先走一步。

他不能對她見死不救,但他也不能真找個地方躲起來坐等援兵——譬如巡捕軍隊之流。

因為他這李思成的身份也禁不住盤查與推敲。而李思成的內層是嚴輕,嚴輕更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名字。所以他最好還是先走一步,將來巡捕調查相關人等時縱然是查到他了,有林笙幫忙掩護著,想必也不會引發什麽失控的後果。

後果後果,他現在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後果”。

現在事件鬧得這麽大,就算他全身而退的回家去了,就算他沒有把巡捕之流招上門來,林笙也必定不會饒了他。他當然是不怕她,但如果對她殺也不能殺打也不能打的話,那就只能是受著她的批評與埋怨,吵也吵不過她。

但程心妙說得也沒有錯,這間咖啡館方方正正,沒有任何掩人耳目的犄角旮旯,吧臺也根本抵禦不了流彈,此地確實是“不行”。

他還得另換地方。

拽著程心妙走向咖啡館門口,他在經過吧臺時伸出手,將臺子上的一柄餐刀順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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