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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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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混沌

等嚴輕當真走上二樓了,張白黎小聲說道:“回來還知道帶禮物,這不是也懂一點人情世故?這就行,懂一點點、裝裝樣子也就夠了。到時候你出面做你的事,讓他多多的留在家裏。反正你們也不要做恩愛夫妻,我們只是讓人知道你家裏有這麽一位丈夫。”

林笙也將聲音壓到了最低:“可我總覺得他有一點——怎麽說——好像是有一點缺乏人性。我一直摸不清他的思想,感覺他很——”

她艱難地措辭,張白黎替她補全:“神秘?”

她搖了搖頭:“混沌。”

張白黎先前倒是從沒聽說過誰用這個詞來形容人。將這個詞琢磨了一番,他隱約明白了林笙的意思。有的人一看就是善良,有的人一看就是蠢笨,有的人一看就是老謀深算、無毒不丈夫。一般的人總是能被歸到某一類裏去的。但也有些異樣的人,一陣聰明一陣糊塗的,還不算大智若愚那一流,確實讓人摸不清他的底細。

琢磨完畢,他嘆了一聲:“還是那句話,我們沒得選擇,這是無法之法。好的是他也有一樣好處,我看憑他的經歷,還有他這行事的風格,他應該不至於為了利益、向程靜農出賣我們。當然,他想賣也難,畢竟他對程靜農不是做了別的手腳,他是直接沖入程公館要殺人。”

林笙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同意張白黎。和嚴輕相處得越久,她對這人越是哪方面都信不過,原因就是她看他實在是一團混沌。

“褲子。”她忽然說。

張白黎疑惑的看他,她解釋道:“我們原來預備的那些男裝,上衣他能湊合著穿,鞋子好像也行,但褲子都太短。”

“這錢不能省,明天趕緊叫裁縫過來給他量尺寸做褲子。另外,明天下午我帶仆人過來,我給你預備了一個廚子、兩個老媽子,你那門口不是還有個小門房嗎?我再往裏配一個看大門的老頭。廚子和老媽子是我雇的,看大門那位是咱們自己的人,但你對他裝不認識就行,平時也不必管他。”

“汽車呢?”

張白黎向著天花板指了指:“他會開汽車嗎?”

“不知道。”

“想著問一問。他能開是最好,省得再請汽車夫。家裏外人太多了,人多眼雜,也不方便。”

“我能開的呀。”

“別。你看誰家少奶奶是親自開汽車的?”

“可也是。”

“就這麽定了,明天上午,裁縫褲子,明天下午,我和仆人。你對著他還是要多加小心,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都別松懈。你說得沒錯,這人太混沌,咱們還都摸不清他的脈門。”

*

*

張白黎知道林笙是個心裏有數的人,但還是忍不住對她囑咐了又囑咐,雖然不怕嚴輕忽然出賣了她,但他隱約還是擔心,擔心嚴輕那人沒有道德底線,而林笙又是個順順溜溜有模有樣的大姑娘。嚴輕是不拿人命當回事的,萬一他對林笙忽然起了色心、或者忽然起了殺心,那……

張白黎思來想去的,不是一般的不放心,想自家太太若是在就好了,讓她給林笙做個伴。可是一轉念,又不行,他看自家太太也是一位珠圓玉潤的美人,倒退十幾年的話,比現在的林笙漂亮,現在也不次於林笙,況且身體不好,全是虛胖,這樣嬌滴滴的太太,焉能讓她去保衛別人?

心事重重的,張白黎走了。林笙送他從前門出去,順便和偶遇的鄰居的鄰居的太太談了幾句,談話時帶著一點淡淡的愁容,顯示出她是個命途多舛、遇人不淑的少婦,又隨口問了問當下一般住家老媽子的月錢價格,順便透露了她的房屋已經修飾完畢,老媽子也托人找了,似乎是找貴了,不過明天先看看人吧,人若是幹凈利落,貴也認了。

和鄰居的鄰居的太太絮絮的談了二十多分鐘,她將自己這邊需要釋放的信息盡數釋放了出去,讓那位太太十分滿意。該太太早就對這位新搬來的林小姐好奇了,只是苦於不得其門而入,不知道這麽一位單身小姐為何會獨自租下這麽大的一所洋房,如今才明白了,原來小姐不是小姐,是年輕的太太,之前和先生在日本結的婚,前幾個月才回了國。太太年輕,先生更年輕,簡直還是個大孩子,回國之前就已經是一點正事不管,回國之後越發的游手好閑,家裏又沒有長輩做主,一切擔子就全壓在了妻子肩上。而那太太眼尖,感覺林笙好像有點要離婚的意思,因為一是在先生未到上海之時,她對外以林小姐自居,偽裝單身女性;二是她對自家先生很回避,能不提就不提,提起來也沒好話;況且他們也沒小孩。

這些信息就足夠那位太太回味和傳播一番。而林笙做了這一番全面的廣播之後,也在夜色中幽幽的回了家。

她徑直上樓回了臥室。在嘩啦啦的放水聲中,她見盥洗室開著門,嚴輕赤膊站在白瓷水池前,身上已經換了潔凈的繃帶。水池裏浸泡著染了血的襯衫,另有一團血漬麻花的繃帶,揉成一團扔在了門口。他把鞋和襪子全脫了,光腳站在瓷磚地上,腳腕露出一大截,越發顯得褲子實在是短。

扭頭看了林笙一眼,他沒話說,低頭關了水龍頭,開始洗襯衫。林笙說道:“褲子太短了,明天上午讓裁縫過來給你量尺寸,添幾條新褲子。我這兒還有兩雙新皮鞋,明天你也試試,看看合不合腳。襯衫呢?襯衫袖子短不短?”

他說:“有點短。”

她暗暗算了算賬,就感覺這錢是滔滔的往外花,然而又不能省。

“那西裝上衣的袖子可能也是短,單添褲子還不行,要做就得做整套全新的。”

他沒理會。

她又問:“晚飯吃了嗎?”

“沒有。”

“明天廚子到了就好了,現在的話,就只有剩面包吃。”

“行。”

她下樓去了廚房,除了面包之外,還找到了一玻璃瓶汽水。她將汽水倒進了杯子裏,然後把那瓶子沖洗潔凈,裝了大半瓶水。將嚴輕帶回來的那一大朵玉蘭花插進汽水瓶子裏,她摸黑把它端去客廳茶幾,讓它夜裏有清水、早晨有陽光,好好的再活些天。

端著食物回到二樓,她在他坐下吃面包時,也在床邊坐下了:“從明天起,因為家裏多了老媽子和廚子,所以我們也得謹言慎行,千萬不能露出馬腳。比如說,我再到樓下睡沙發就不合適了,我也得搬回到這間臥室裏來。”

他垂眼看著面包,咬了一大口:“嗯。”

“那你就得打地鋪了。”

他擡頭看她。

“這不能算是我欺負你。”她拿出了循循善誘的勁頭:“你看,這房子是我出錢租的吧?家具也是我出錢買的吧?你到這裏來的時候,除了傷之外什麽都沒帶,還是我救了你一命。那麽現在家裏只有一張大床,理應我睡。明天我再買一套被褥給你,天氣越來越熱,打地鋪也不會凍著你的。”

他點點頭,似是被她說服了。端起杯子將汽水一飲而盡,他輕輕呼了一口氣:“還有什麽事,你全說完吧。”

“太多了,說不完。”她答:“今天你先早點休息,我們明天慢慢來。”

站起來向他伸出一只手,她又道:“把槍給我。”

“還是不信我?”

她沒回答,只對著他搖搖頭。

他對著床頭那只帆布袋子一揚下巴。她走過去一看,就見袋子裏除了她給他預備的藥包與水壺之外,還有四塊沈重的鈔票磚,磚於磚之間扔著一把手槍和一支鐵管似的消音器。她始終沒有看過鈔票磚的真面目,但看尺寸,感覺應該是大面額的外國錢。

她感覺這場面挺滑稽,忍不住發笑:“你未免也太灑脫了,不怕別人順著袋口往裏看,看個一清二楚?”又說:“這袋子離開藥房的時候,一定沒想到自己會被人用來裝軍火和巨款。”

將那袋子整理好,她握著槍管垂下手,轉過身告訴他:“分別的時候再還給你。”

“你不用怕。”他說:“我應該不會殺你。”

“我相信你應該不會殺我,可我怕你會忽然跑出去殺別人。”

他點點頭:“也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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