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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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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出戲

張白黎穿著一身灰色長衫,手提一只黑色牛皮公文包,分頭梳得利落,臉刮得也幹凈,看著是要多沒毛病有多沒毛病、要多沒特色有多沒特色,無需任何遮掩,他隨便在這大都會的繁華街頭中走一走,便是“萬人如海一身藏”,藏得林笙和他那樣熟,可他從對面兩幢房子之間的過道中走過來時,林笙都完全沒有註意到。

他顯然是正好趕上了洋車太太那句話,所以有了幾秒鐘的張口結舌。但他隨即調整表情,笑呵呵的也打了招呼:“林小姐,早上好啊。我還當我來得太早,要到府上門前等一等呢,沒想到你今天也是起早,這正巧了。”

林笙當即也是微笑點頭:“張經理,我昨天本打算給你打電話的,可這邊下雨,說是下倒了兩根電線桿,停了好一陣子的電,電話的線路也斷了。”

張白黎往道路一端指了指:“是不是?那邊路口地勢低,現在還是個水潭呢,我走到那邊被水攔了住,這才繞了個路,從這邊穿了過來。這邊倒是還好,路面已經幹了。”

在左鄰右舍不動聲色的窺視之下,張白黎走到林笙面前,客客氣氣的對著嚴輕也點點頭:“喲,這位是——”

林笙低聲回答:“外子,剛到上海。”

張白黎方才對她喊的是林小姐,這時聽她忽然有了個外子,便顯出驚訝神情。左鄰的老媽子和右舍的男仆也跟著動了動耳朵:已婚的太太在外面偽裝未婚小姐,這事有點意思。

張白黎驚訝完畢,對嚴輕做了含糊的問候:“哦,是先生啊……”

嚴輕看著他,沒回答,也沒否認。

張白黎又轉向林笙:“林小姐,昨天你這裏電話不通,所以我今天才趕了個絕早過來,是有這麽件事急著和你商量,你上回拿到我那裏寄賣的那幾顆珠子——”

此刻他扮演的是一位私下裏替林笙出售體己首飾、貼補家用的商人,而林笙如今父母雙亡、家道中落、丈夫又是一點也不成器、只會吃太太不會幫太太,所以她須得一面苦撐著架子,一面將自己私人的積蓄,一點一點填進家庭這個窟窿裏,是個虛榮的、苦命的、糟心的貧窮闊太太。

這種款式的貧窮闊太太,在大宅門裏並不少見。林笙對這一類人做過細致的分析與揣摩,所以一聽張白黎公然提及自己的隱私之事,便連忙做個不笑強笑的苦澀面貌,後退一步說道:“張經理請進來坐坐,我們慢慢的談。”

張白黎欣然邁步:“那就打擾了。對了,你這裏的家具都到齊了嗎?”

林笙一邊答著“還沒有”,一邊輕輕推了嚴輕一下,連推帶攙的把他也弄了回去,順手將後門關了個嚴。

門是關上了,但是戲還要繼續的演。張白黎進了那空空蕩蕩的客廳,然後重操舊題,又開始說珠子——有下家肯出價了,但是價格不高,不知道林太太肯不肯交易。要是不肯的話,那再等等也行,反正珠子確實是好珠子,總不至於賣不出去。

林笙站在客廳裏,問道:“那麽,對方是打算出價多少呢?”

張白黎正要回答,卻又被她攔了住。她看了嚴輕一眼,然後對張白黎說到:“張經理,不恭敬得很,這裏實在是不成個樣子,請隨我到廚房裏去坐坐吧,那裏總算還有兩把椅子。”

隨即她轉向嚴輕:“我和張經理去說幾句話。你別聽也別問,我就直告訴你吧,這筆錢就算到了手,也是要抵家具行的賬,你別想分去一個。”

她一邊說話一邊盯著嚴輕,怕他看出自己和張白黎的關系。而他顯然也明白了她現在是在和他做戲,倒是還挺配合,盡管還是一言不發,但是點了點頭,也沒搗亂。

她連忙帶著張白黎,往後方廚房裏走去了。

廚房先是開著門,她張羅著要找熱水給張白黎沏茶,張白黎當即表示不用不用不用。等她聽著他真上樓去了,才輕輕關閉房門,同時聽張白黎小聲問自己:“我說小——林小姐,這人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林笙轉過身,聲音也是嘁嘁喳喳的輕:“我正打算為了這事去找你呢。這人哪裏是我弄來的?是我好端端的在街上走路、結果被他賴上了!”

“啊?!”

林笙用小電爐子坐了一壺水,然後對張白黎講述了自己和嚴輕的這一段孽緣。她言語利落,水還沒開,她已經將來龍去脈講了個透徹,最後說道:“我本來打算早早的把他送到你那裏去,由你找個地方,讓他藏個三四天。”

張白黎點點頭,摸著下巴思索:“你們互相都認為自己握了對方的把柄。但除非是你主動去報官,或者他被巡捕抓了去,否則你倆這把柄就都沒什麽用。而且這把柄一旦真用上了,無論是你們誰先用,結果都是殺敵一千、自損一千。對不對?”

“對是對。可他是個不要命的亡命徒,和我們不一樣。同樣是損失一千,他也許一時沖動、死就死了,滿不在乎。可我們的計劃已經籌劃了半年多,而且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和他相比,我們更輸不起。”

張白黎聽了這話,卻是一笑:“別聽亡命徒說狠話說得響,他們只是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命,對於自己的命,還是很珍惜的。”

“是麽?”

“當然。”

說到這裏,張白黎擡手撓撓頭,顯出了煩惱的樣子:“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條街上到底有多少人看見了他?你一個年輕女子,獨自一人租了這麽大的一幢房子、搬來時也是獨自一人,這就已經是很引人矚目。這時候有人看見你家裏忽然多了個男的,說是你的丈夫,那麽消息很快就能傳遍整條街。人言可畏,我有經驗。”

“那就可能已經傳遍整條街了。”

張白黎嘆息一聲:“這叫什麽事。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來得倒是痛快。”

林笙又問:“昨天你那邊有沒有什麽進展?”

張白黎黯然搖頭:“沒有。”

水壺蓋被水蒸氣頂得噠噠響。林笙伸手斷了電,將熱水壺拎下來。張白黎也正想喝口熱水,這時就起身要找杯子。林笙正把熱水壺往竈臺上放,忽聽張白黎對著窗口顫聲“啊呀”了一嗓子。她立刻擡頭,結果也嚇了個一哆嗦。

不知何時,嚴輕站到了窗口。

右手撐著窗框,左手扶著窗臺,他用額頭抵著玻璃窗子,同時翻著很大的黑眼珠,無聲無息的直視了廚房內的兩個人。見到房內二人全被自己嚇了一跳,他隔著薄薄一層窗玻璃,做了個口型:“繼續。”

他們方才光顧著留意門外動靜,誰也沒想到他會自己溜達到了後院。林笙尤其是很意外,因為他是有傷在身的人,正常走路都費勁,上樓下樓更是類似受刑。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現實。她走過去拔起插銷拉開窗扇,問他:“你是不是原來也兼職做賊?怎麽還帶偷聽的?!”

“我不管你們的閑事。”他答:“但是你們也不要對我耍花招。”

林笙不知道他是看出了什麽、還是聽到了什麽,不過他現在顯然是連張白黎也一並懷疑起來了。”

說到這裏,他輕輕搖晃了一下,可見他即便是這樣借力支撐著自己,也還是將要力不能支。

“我和張經理談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誰要對你耍花招了?你要鬧就只來和我鬧吧,別夾槍帶棒的連累別人!”

她自己已經是在他面前露了馬腳,現在她得極力為張白黎的身份保密。而且她見這窗扇一關就是嚴絲合縫,薄歸薄,可應該也挺隔音,他未必就真能聽去了什麽。方才那話或許只是他詐她。

話音落下,她又對著他一擠眼睛,仿佛張白黎真是個不知情的外人,而在張白黎面前,她和他也真是一對夫婦。

她的計謀生了效,他果然把話打住了,但該說的還是得說完。他本想把她叫出來說話,可是剛剛向後退了一步,大腿就牽扯得右腰傷口一陣劇痛。

他一時不敢再動了,擡手對著林笙一招。林笙疑惑,下意識的從窗臺探出身去,結果被他一把抓住了頭發。她以為他是撕破臉皮、意圖行兇,剛要反擊,哪知他隨即把嘴唇湊上了她的耳朵:“我改主意了,我不走。”

她當即扭頭要看他,結果頭皮被頭發拽得好疼,於是一邊擡手掰他的手指頭一邊問:“為什麽?不是說好了嗎?”

“我忽然又不想走了。”

她掰不開他那鐵鑄一般的手指,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他的短發也薅了住:“再住幾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丈夫了,我怎麽辦?”

他被她薅得歪了腦袋,從牙關中擠出字來:“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好,你不管我的死活,我也不管你的死活。”她那聲音也不知道是從七竅中的哪一竅中溜出來的,不但低、而且細,比蚊鳴洪亮不了多少:“真打起來,你現在可不是我的對手。”

“那就試試。”

“等張經理走了,試試就試試!”

張經理這時趕了上來,試探著伸手要將二人分開:“嗳喲,年紀輕輕的小兩口,不開心吵兩句也就是了,何至於還要真動起手來?松手,我數一二三,你們一起松手,一、二、三——”

二人果真一起松了手。張白黎對嚴輕婆婆媽媽的說:“男子漢大丈夫,心胸要寬廣,哪能和太太這樣較勁呢?何況大家都是一家的親人,往後日子還長著呢,還是要互敬互愛才是,就算誰把誰壓過一頭了,那其實也算不得光彩,對不對?你這位先生還年輕,年輕氣盛,不曉得這家庭之道,有時候是要含糊一點、忍讓一點的。”

隨即他又勸林笙:“林小姐也是一樣。恕我直言,你家先生還年輕著,就算有點孩子脾氣,也是正常。往後長些歲數,自然就不一樣了。”

說到這裏,他又顯出為難的樣子:“我往後是繼續稱你為林小姐呢?還是改口叫做太太?”

林笙答道:“我和他未必還有以後,你還是依舊叫我林小姐吧!”神情不定的扭開臉理了理頭發,她又道:“張經理,我這邊的情況,方才已經對你說明了。交易的事情就請你多費心。”

“是,好,那我回去再和對方講講價格。對方若是肯松口,那我就立刻打電話告訴你。反正我們都是現錢交易,只要雙方願意,那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便當得很。”

說著,他找到公文包拎起來,客客氣氣的告辭離去。林笙這回送他出了後門,趁著這回左鄰右舍的仆人們都回去了,她小聲道:“他起了疑心,不肯走了。”

“那——”

“不肯走就不肯走吧,我讓他在樓上躲個三四天,應該也無妨。要不然鬧起來更不好。”

“你多小心,安全第一。”

她點點頭,高聲對張經理道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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