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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京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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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京都6

迦南府城。

張牧搬進了柳家,這幾日沒再去跑商。

除了脾氣秉性大不相同,老張頭長得跟記憶中的阿爺別無二致。

若是之前他還是那副披頭散發、邋裏邋遢的乞丐扮相,或許街上擦身而過,沒認出來也有可能。

但自打老張頭收了柳玉瓷為徒,住進吳家,每日收拾的幹凈,更不提張蕎來了後,他愈發註意起形象,便藏不住了。

然,老張頭不肯認。

張牧數次反覆試探,皆被其裝瘋賣傻擋了回來。

張蕎細致,察覺老先生態度親熱,心中早生異樣,是以聽兄長確認對方身份時,倒也不覺多詫異。

瓷哥兒老師是自己阿爺,親上加親,真是一樁喜事!

只是苦於對方躲避態度,不知如何是好。

私底下,亦與柳玉巖商量過此事,不消他細說,柳玉巖便猜到老張頭身份。

他話少,不代表真的木楞。

“難怪自年後起,老先生對我多有關註,又話裏話外,旁敲側擊我的親事……”

張蕎:“?”

柳玉巖取下腰間荷包,翻出裏面的玉佩,“蕎哥兒,你還記得贈我的這塊玉佩麽?當是你家傳之物,或許年三十那夜,他便認出了。”

事後,又多番打聽他的意中人。

東山村最愛八卦嘮嗑的姑婆叔麽和最熱衷牽線的媒人,都沒他這樣刨根問底的。

張牧也在他們身側,點頭道:“應當錯不了了。”

“那阿爺為什麽不與我們相認?哥哥,是不是我……”

“你很好。”

“你很好。”

柳玉巖、張牧異口同聲道。

蕎哥兒這些年,辦小學堂做夫子,在報社投稿撰稿,雖不似幼時怯懦自卑,但總歸心思敏感。話未出口,他倆就知他又要習慣性將原因歸咎於自身。

柳玉巖虛虛攏在張蕎頭頂,做一個摸頭的動作,手卻並未落下,“蕎哥兒,你沒發現老先生特別喜歡你麽?”

張蕎擡頭看他,恰好將柔軟的發頂送至他手心……

像送上門給摸摸頭的。

如同探出林子的小松鼠倏地竄進草堆,張蕎霍地低頭用手捂住了胭脂色的臉頰,露在外邊的耳朵尖尖仍在慢慢暈紅。

羞死了,兄長尚在呢。

張牧撇開臉,輕咳兩聲,撿起適才的話頭。

三人想商量個法子,逼老張頭不得不承認。

最簡單且直中要害的,便是拿蕎哥兒做文章。可什麽樣的法子,才能叫他找不著借口,再躲不過去?

“你負心,蕎哥兒嫁旁的混蛋。”

張蕎看向兄長,“啊?”

柳玉巖差點指天起誓,他絕不負心薄幸,蕎哥兒另嫁,更想都不敢想。

張牧按下他舉到一半的手,“你們慌什麽,我是說你裝一裝得高門小姐青睞的樣子,不得不辜負蕎哥兒,我作為兄長肯定得鬧。但我們兄弟都是林家的奴仆,鬧有何用?萬東家為了兒子青雲路,狠心要將蕎哥兒發賣,攆出去嫁給鰥夫……主家要發賣,我們能怎麽辦?可阿爺是瓷哥兒老師,是長輩,方有資格勸上一二。”

柳玉巖:“……”

這都跟誰學的,一出一出的戲,莫名有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張蕎拉拉張牧衣角,“哥,真嫁啊?”

他輕輕敲了下蕎哥兒腦門,“笨,你說呢?!”

柳玉巖明白蕎哥兒意思,“若非真嫁,張老先生如何肯信?你倆的賣身契也不在我阿爹手上。”

“身契簡單,我們知道,阿爺又不知。便說原是問林東家討了,好娶蕎哥兒做夫郎,但又想等你會試後再談,便一直捏在手裏。”

“至於信不信嘛,就看諸位本事了?請萬叔麽出面幫幫忙,你們演的像一點。”

“……”

張牧拍拍柳玉巖肩膀,“阿煦說了,你這張臉,叫什麽面癱來的?天生的冷心冷面,一副薄情樣,屆時不笑不說話,目不斜視,便有七八分像了。”

“……”

張蕎又去拉柳玉巖衣擺,小聲嘀咕:“沒有的,他胡說,玉巖哥不是這樣的……”

等正式開演那日,柳二苗被特意趕出了門,萬沅沅勒令他天不暗不許回家。

他是真憨厚,做不了戲。

王茂、慶慶也被支出去了。

谷子機靈,留在家中支應,把那位子虛烏有的貴小姐形容得天上有地下無,連兩人廟前相遇、詩會相知都講得繪聲繪色,足以假亂真。

他以一己之力,挽救其他幾個的爛演技,成功騙過老張頭。

連張蕎也代入其中,不禁紅著眼去瞧柳玉巖,眼神質問是不是真有這麽個人。

柳玉巖差點破功,被張牧一把扯過,作勢要打負心漢,擋住了老張頭視線。

萬沅沅憋著笑去攔,一群人湊在一起亂糟糟地鬧騰。

最後,萬沅沅喊了句:“好你個刁奴!給你臉了,竟敢毆打主家少爺?谷子!”

“小的在!”

“你去扯塊紅布,也不必等良辰吉日了,現下就給張蕎嫁出去,反了天了,我還治不了你們!”

老張頭急急阻攔,又礙於男子哥兒有別,不敢近萬沅沅身。

那邊廂,谷子拿了帕子便蓋到張蕎頭上,免得他露餡。

張蕎仍在求饒,一步三回頭,說自己願做妾的。

兩人刻意走的極慢,來來回回折騰,不然哪能真走出家門口啊。

谷子一邊推他還一邊勸,大聲介紹鰥夫情況,說人年紀雖大,但攢了不少銀錢,雖愛酗酒打人,但家中老母病重,他嫁過去伺候娘倆就成,不必受婆母磋磨的氣……

這還得了?!

老張頭厲聲喝止,命令他們不許強嫁。

“姓柳的,是我錯看你們!你不要蕎哥兒便不要,趕他出門便罷,何必將事情做絕?!你們把蕎哥兒賣我,我……”

萬沅沅在袖子裏掐掌心,問他:“賣你如何?名聲就好聽嗎?”

老張頭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是他阿爺!什麽糟踐人的玩意,敢汙我孫兒名聲!”

……

眾人長舒一口氣。

終於說了,再晚他們可忍不住了。

尤其柳玉巖,即使明知做戲,聽著蓋頭下蕎哥兒委屈的哀求,實在演不了一點,幾次破功朝他看去,眼中滿是急切慌張與心疼。

幸好老張頭關心則亂,看一眼“負心人”都嫌臟眼,覺得他虛偽,才沒發現。

谷子將蓋了紅布的張蕎輕輕推至柳玉巖身側,柳玉巖怕他看不見下意識去接,剛好摟進懷裏。

“喏,我家少爺今年都二十五啦!老鰥夫嫁不得,那老光棍嫁不嫁得啊?”

眾人哈哈笑起來。

柳玉巖眼神威脅谷子,“莫胡說,平素倒沒瞧出來,你還挺會編排做戲的?連我都要騙了。”

“嗐,小意思!上個老爺家裏姨娘少爺小姐多,天天都是熱鬧,看多了便會啦,嘿嘿。”

“……”

此時,老張頭方知被騙,想躲,被張牧攔住,想騙,眾目睽睽,做不得假。

他幹巴巴找補,“我、我是說要認他做我幹孫兒……”

“阿爺,莫再否認了,分開時我已十歲,哪會認不得自己的阿爺呢?”

老張頭瞬間紅了眼眶。

是了,十歲,正調皮搗蛋的年紀,一眨眼,十八年悄然而逝。

哎,臭小子大了,不好騙啦。

他認下了。

“臭小子,是不是你的主意?”蕎哥兒乖巧,定不是他。

至此,老張頭坐實身份,但仍瞞著他們昔年究竟發生何事,惹下大禍。

柳家人那邊更是未洩露一星半點,只道他們確實是失散多年的親人。

柳玉巖對他先前講的故事起疑,畢竟哪家庶子上位能平白陷害一個西席先生,還有能力給他安罪名叫張家人統統淪為奴籍的?

然老張頭不願提,他便不再問。

往事已矣,眼下他考取功名為蕎哥兒脫奴籍才是最重要的。

數日後,老張頭提出要只身上京都。

明面上說辭是為柳玉瓷考試,他得在瓷哥兒身旁提點。實則,他找回親人,有了軟肋,便要將當年事查個分明。

他顧忌兩個孩子安危,不願他們一起上京都,只想等事情塵埃落定,再去見兒子兒媳。

正巧張蕎在府城有事,又沒有上京的路引,故留下了。

張牧思及商行積的一堆事,沒說什麽,僅傳信江逐心替他護送阿爺。他順路走一段,到了鄰省省城再分開。

而柳玉巖決定帶谷子提前動身,進京備考,這樣能與張老爺子同路,便於照應。

柳二苗、萬沅沅這邊還放不下狀元鋪、報社和書屋的活,亦留在府城,私下給兒子塞了三百兩。唯恐他遇事拮據,又憂心碰見盜匪。

臨行前,萬沅沅把兩張銀票卷起縫在裏衣口袋,一百兩換成大小散銀,這兒裝一點,那兒塞一些,細細囑咐兒子萬事小心。

除了江逐心,柳二苗照慣例聘了一隊鏢師護送,幾人於七月底啟程。

他們不知的是,暗中亦有人一路尾隨,直至京都。

*

京都青雲坊。

□□匠應下了愛心書架的活計,正領著工匠及學徒加班加點趕工。

狀元鋪的修繕,他介紹了自家師弟,這幾日也開工了。

吳煦、二毛平日無事便去轉轉,跟木匠討論下裝修特色。兩人再逛逛京都大小鋪子,觀察別家店鋪情況,探聽客人喜好,商量京都狀元鋪的賣點亮點。

柳玉瓷、方寧就在家悶頭苦讀,門都甚少出。

吳煦不讀書,可說起考試頭頭是道,堅持讀書要講究勞逸結合,隔幾日會帶瓷哥兒外出放風。

這日,他們在東市閑逛。

這有家特別好吃的老字號糕點鋪,酥月軒。

日日門口大排長龍,好些權貴家丫鬟小廝都遣人去買,半點情面用不上,照樣得老老實實排隊。

吳煦嘗過確實不錯,現做的風味最佳,等他給瓷哥兒帶回去,涼了,總要差一點點。

他便領瓷哥兒去排隊。

大半個時辰後,方才買到溫熱的點心。

在京都,當街嘗起來,到底有些不雅觀,糕點的酥皮還會簌簌掉落,嘴巴吃得油乎乎的,柳玉瓷哪會肯。

吳煦又力薦要吃熱乎的。

兩人就順勢進了一間食肆,晌午飯點,趕巧嘗嘗京都人口味。

他們坐在大堂,還能聽聽京都人的八卦。

剛一落座,門口就有一群公子哥進來,被圍在中間簇擁著的,是個七歲孩子。

寧瑾亦看到他倆了。只是不等吳煦起身招呼,就見他木著臉走過,半個眼神沒留給他們。

看得出他身邊少爺們也在費心討好他,同樣得不了他一個笑。

“……”

吳煦:小盆友,你變得讓我有一點點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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