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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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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2

吳煦在柳家吃了這些日子來最好的一頓,春菜炒雞蛋,醬板鴨,春筍臘肉片,涼拌萵筍絲,清炒油菜,一碟子油墩子,哦,還有蒸白米飯,比吳家糙拉拉的粟米飯可好吃多啦,雖然他連粟米飯都吃不上。

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一般,將桌上的飯菜一掃而空,他實在太餓了。

每每筷子伸出去,柳家的幾個都自覺避讓著,這吃相,叫誰也不忍心跟他搶食。

柳爹和瓷哥兒最是心軟,時不時夾上好幾筷子的肉菜,他的碗就沒空過。即便如此,他仍一直巴巴地望著桌上的菜,生怕眨一下眼就消失了,像只護食的狼崽子。

“慢點哦,哥哥,胃疼疼的。”

“是啊,孩子,慢點吃,當心傷胃。”

連柳石頭都看不過眼,直道:“你慢點吃!我們都飽了,都你的,誰也不搶。哎,慢點呀!噎不死你。”

“不,不噎,好吃!”

等吃完,手背一抹油乎乎的嘴巴,起身分別向柳父和柳爹鞠了個躬,“你們的大恩大德,小爺記下了!等小爺回去了,拿很多很多的錢,我會還你們的。”

“好孩子,快起。左不過一頓飯而已,不要你還的。”

倒是柳父想的多,“拿?你可是想拿你爹娘的錢來?萬萬不可。”

“我爸媽的錢,就是我的錢,怎麽不行呢?”

“唉,這孩子,且不說他們的錢是不是你的。你拿了錢,可不又要換一頓毒打?”

嗷,吳煦心想,敢情瓷娃娃的爹以為是吳家那倆老東西。算了,不解釋,以後自會知道的。

柳父見吳煦低頭不語,當是想通了,別家的家事,不好插手太過,只得點到即止。

他原先也不是沒向吳家的提過,現在又不比以前,待孩子好些,再不差這點吃的了,結果反被人諷刺一通。罷了,罷了。

“煦哥哥,我們去遛狗狗吧。”瓷哥兒靠近了,小手輕輕扯一扯小哥哥的衣角,烏亮烏亮的大眼睛滿是期待地看向他。

“是了,一道去消消食。石頭,你一起去,可千萬顧好了兩個弟弟。”

“遵命,我的好爹爹。”“走吧,我的好弟弟們。”

“臭小子,別貧。”

“可,我……”我不想走……在柳家,跟做夢似的。

吳煦想,究竟數十日前21世紀的生活是一場不合實際、經年累月的大夢,還是現在正發生的一切是一場匪夷所思、荒誕無稽的噩夢。

不行,他得去吳家再看一眼,這真的不是誰發明的最新款全息游戲嗎?雖然,雖然柳家人不是很像NPC。

“哎,吳煦,你去哪?軟軟他……”

吳煦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像陣風一樣刮走了,留下一臉錯愕的瓷哥兒,右手還舉在半空虛握住被風掀起波瀾的空氣。

“哥哥……”只好側身求助般瞧向自家哥哥的瓷哥兒,過了好一會,才聽見哥哥補齊了後半句:“……等著你吶。”

噢,哥哥傻了。

“算啦,哥哥,軟軟陪你一起哦。阿父,爹爹,我們去找白白啦。”

*

急匆匆跑出門的吳煦,靠近吳家院子反倒躊躇不前了,步子亦愈發慢騰騰起來。

吳家院子比柳家的小些,三間木制的屋子並一個小小的柴房,院子單獨辟一處庖屋。

雖比不得柳家的四間青磚大瓦房連前後院敞亮,在整個東山村也算不得太差那一波。

三間屋子住的滿滿當當,同吳煦是沒什麽關系的。

正屋是吳父和繼夫郎住的,前頭是堂屋,左邊屋子住的是繼夫郎的胞弟,右邊是他們的寶貝兒子。

早些年有看不過眼的,偷偷跟吳父掰扯過幾句,問怎麽不叫幾個孩子擠擠,也不至於讓吳煦去住柴房啊。

誰知那繼夫郎王文泉耳尖的很,當即叫罵著沖出來,一邊罵人喪良心,想攪得他家宅不寧,一邊直哭窮,可憐自己帶全部家當嫁進這老鰥夫家,操持一家老小沒落個好。

“呸,夠不要臉的,全部家當?指的他那拖油瓶弟弟不成?”

“那麽個小娃娃,做什麽不能跟兄長擠一擠?就算真是怕煦小子克他,也可以跟舅舅住一間啊。”

“就是,回回拿前頭那個難產說事,硬生生往小娃娃頭上扣帽子,無非是氣量小,不能容人。”

等下回,再有人說道,王文泉索性直接在兩個孩子屋裏各隔了半間書房出來,說是要讀書呢,學趙大老爺考科舉當大官吶。

讀書多費錢吶,煦小子的日子,也就越過越淒慘了。

上山割豬草,下田收稻子,河邊漿洗衣服,竈房添柴燒火,除了飯桌,哪哪都有他的影子。

不過這幾日,倒是沒人見到煦小子做活。

“吳煦,你個兔崽子又跑哪去了?”這不,王文泉抱著一臉盆臟衣服又開始叫喚了。

吳煦老遠就聽見他尖細的罵罵咧咧聲,雙手揉一揉無辜受罪的耳朵,長嘆一口氣。

“瑪德,不男不女的妖怪……”不對,這不是連柳叔叔和瓷娃娃都一起罵了。

“咳咳,我重罵哈。瑪德,吳家的老怪物,等爺回家,看不叫人打得你滿地找牙。”

哎,可我還能回家嗎?

吳煦悄摸摸地溜進柴房,破鋪蓋一卷,裹著腦袋梳理這段日子發生的事。

他本是21世紀家境優渥的富三代,從小爺奶帶大,要星星不給月亮。

爺奶去世後被接到爸媽身邊,整天不是領著小弟打架鬧事,就是逃課在家玩游戲。反正他們只打錢,沒那個閑工夫管自己。

來這邊前,他剛過完一個雞飛狗跳的10歲生日宴。

好好的宴會,被帶著學生上門告狀的老師給毀了。

告狀老師從他如何如何欺負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起,細數他在學校種種劣跡。

吳爸氣得漲紅了臉,認為在一眾商業夥伴跟前丟了面子,甩了他一大耳刮子。

辯駁的話尚未出口,他就被打懵了。

他想說這回他可沒欺負錯人,想說你們不要被好學生騙了,想說這玩意焉壞著呢,他欺負女生。

可他看著周圍人或失望或嘲笑的眼神,看著父母又難堪又憤怒的臉色,想到從前的劣跡斑斑,一個字也不想說了。

他想,我天生就是個壞孩子,你們愛怎麽辦怎麽辦吧。

當天晚上,他聽到爸媽在客廳討論,要把他送到什麽熊孩子改造營。

他做了一晚上噩夢。醒來,就在吳家了。

一開始,他覺著這改造營也太逼真了吧,場景1:1還原,跑龍套的演技都賊溜。

只是腦子裏多出一段另一個“吳煦”的記憶,莫名其妙。

不知道誰給寫的人設,他從沒見過這麽慘的小孩,爹不疼娘不在,住柴房吃餿飯,幹最累的活,挨最多的打……同名不同命吶。

哦不,現在同命了。他好像成了這個慘小孩。

第一次見王文泉,從記憶了解到,這是一個男的做人老婆,還生個兒子,嚇了好大一跳。

後來,他被這個不男不女的,拖來拖去的到處幹活,看他叉著腰掐尖嗓子在旁指揮,滿心厭惡。

還有他在這邊的爸——吳勇,一整個孬種啊,老婆說什麽是什麽,有勁只會朝自己身上使。

洗碗碗碎了要打,洗衣服衣服破了要打,天天挨打,還不給吃的。

能怎麽辦呢?那是本少爺該幹的嗎?

嘁。

他也不是沒想過辦法回去,可手機沒了,左跑又跑不是山就是望不盡頭的官道,沒路啊。

跑的再遠些,這副破身體就喘個不停,昏倒在半路,又被過路人送回吳家。

跟周圍人拐著彎聊天打聽,再結合多的記憶,發現這邊的“吳煦”是出生就在的,都活了快9年啦。

長的跟自己一樣,總不能是克隆人或AI吧。這……不合理呀。

這些人,明明都活生生的。

也沒有哪家的綜藝、改造營能做到這種程度吧。屋前屋後轉了這麽久,連個攝像頭都沒有,最關鍵的是——沒有電!

所以,他怎麽來的這呢?

或者說,他到底是誰呢?

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到了柳家。

粉粉糯糯的瓷娃娃,嘴硬心軟的石頭哥,憨厚可親的柳父,溫柔和善的柳爹,真好啊。

真羨慕瓷娃娃,有那麽溫柔的爸爸,就連訓人都溫溫柔柔的,只講道理,告訴瓷娃娃不能一個人上山,不能晚回家惹人擔心。

哪像自己現代的爸媽,一言不合就混合雙打,別人告狀,問也不問就劈頭蓋臉一頓罵。

唉,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家,他們是擔心壞了,還是高興甩掉一個大麻煩。

他們就算是要扔了自己,怎麽就不能扔到柳家去呢。

*

“篤篤……篤篤……”

“誰呀?哪來的傻比,大清早擾人清夢。”

昨兒個回來後,他把柴房門一栓,也不外頭怎麽咋呼呵斥,楞是不理。

反正他又吃不上飯。在瓷娃娃家吃了一頓飽餐,扛上兩天沒問題。

沒手機、沒電腦,數著旁邊的稻草和木柴,萬千思緒如飄絮、如泉湧,最終落進夢裏。

夢中尚有周公,勉強還能下把棋。

“篤篤……”

“煩死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他想,吳家的再敢鬧騰,爺跟他們拼了。

結果一開門,空無一人。

“煦哥哥,煦哥哥……”

好家夥,找了一圈,竟是瓷娃娃趴在院墻上呢。

“煦哥哥,你家大人出門啦。快來,我們一起去玩。”

吳煦臉上的暴怒早便褪了,笑得像朵喇叭花,忙不疊地答應著。

“等著,洗把臉就來。”

吳煦洗漱完,路過旁邊大門緊閉的兩間屋子,又哼著歌折回竈房,順走了給那倆小子留的忘記藏起來的早食。

呵,有飯不吃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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