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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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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陳年舊事

段璟寒順著盧宿的目光看向花不落,少年沈睡的臉龐褪去了平日的跳脫,只剩下脆弱的蒼白,唇上的幹裂在蒼白膚色映襯下格外刺目。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為何?”

盧宿端起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裏面的湯藥,藥汁在碗底旋出深色的渦旋。“你可知昨夜他為了你,內力耗盡,經脈受損,還在雨裏淋了整整一夜?”老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在段璟寒心上反覆切割,“你昏迷時,他跪著求我救人,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也不肯動。後來下了大雨,他就那樣把你護在懷裏,自己生生受著雨淋,直到內力耗盡暈過去前,還在念叨著求我救你。”

段璟寒的心像是被猛地撕開一道口子,密密麻麻的疼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敢去想那些畫面——花不落跪在冰冷的地上,雨水打透他單薄的衣衫,凍得瑟瑟發抖卻仍死死護著自己,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守住他的生機。那個總是笑著說“這點小傷算什麽”的人,那個看似跳脫卻比誰都重情的人,竟為他做到了這般地步。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花不落幹裂的唇上輕輕拂過,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蝴蝶。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有溫熱的液體在裏面打轉,卻被他強忍著沒有落下。“你又何須為了我做這些……傻瓜。”聲音低啞,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

盧宿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將藥碗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窗邊。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竹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正是因為他這樣,才讓老夫破了這幾十年的誓言與執念。”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讓老夫看到,這世間也有重情重義之人,值得一救。”

段璟寒擡頭看向他,眼中帶著疑惑:“前輩何出此言?”

盧宿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半塊發黑的玉佩上,陷入了回憶:“你若想聽,老夫便與你說說吧。那是五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盧宿還是個半大的少年,和舒聘一同拜在著名醫師梵同先生門下。梵同醫師是當時天下聞名的神醫,脾氣卻古怪得很,對弟子要求極嚴,稍有差池便是嚴厲的責罰。

盧宿和舒聘同歲,都是十五歲,卻像是兩個極端。舒聘天資聰穎,一點就透,無論多難的醫理,只要梵同醫師講一遍,他便能倒背如流,配藥、施針更是一點就通,是梵同醫師最得意的弟子。而盧宿則資質平平,常常跟不上師父的思路,醫書背得磕磕絆絆,配藥時還總弄錯劑量,因此沒少挨罰。

那時的舒聘,總愛拿這事打趣他。每當盧宿被師父罰抄醫書,舒聘就會端著一杯熱茶,悠哉悠哉地走到他身邊,晃著腦袋念:“哎呀,某人又要熬夜抄書了,真是辛苦啊。”語氣裏滿是戲謔,氣得盧宿直想拿手裏的毛筆砸他。

可奇怪的是,無論盧宿前一天被師父罰得多重,第二天早上醒來,總會發現自己桌上多了一疊整理好的醫理筆記。那些筆記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把他沒聽懂的地方都標註得明明白白,甚至還附上了一些淺顯易懂的例子。起初,盧宿以為是師父心疼他,夜裏悄悄留下的,心裏還偷偷感激了好一陣子。

直到有一天,他因為前一晚抄書到深夜,第二天起晚了。他匆忙穿好衣服,剛推開門,就看見舒聘正踮著腳,輕手輕腳地從他屋裏退出來,手裏還捏著幾張紙。盧宿楞在原地,看著舒聘將那幾張紙塞進懷裏,飛快地溜回自己的房間,動作慌張得像個偷東西被抓包的小孩。

盧宿走進自己的屋,果然看見桌上又多了一疊新的筆記,字跡和之前的一模一樣。那一刻,他什麽都明白了。那個總愛嘲笑他的少年,嘴上不饒人,卻總在暗地裏幫他。從那以後,無論舒聘再怎麽打趣他,盧宿都沒再生氣過,只是偶爾會故意板起臉,看舒聘慌忙解釋的樣子,心裏偷偷覺得好笑。

有一次,梵同醫師考核兩人對《本草經》的掌握,出了幾道極難的題目。盧宿因為有舒聘的筆記,準備得格外充分,竟對答如流,連梵同醫師都露出了讚許的目光。而舒聘大概是太過自信,反倒答錯了一道題。

按照規矩,舒聘被罰去面壁思過,還不準吃午飯。盧宿看著舒聘站在墻角,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垮著,心裏竟有些不落忍。

中午,他偷偷溜進廚房,拿了兩個剛出鍋的饅頭,又夾了些鹹菜,用布包好,躡手躡腳地走到面壁的房間外。

“餵。”他輕輕喊了一聲。

舒聘猛地回過頭,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故意冷哼一聲:“你來幹什麽?看我笑話?”

“誰看你笑話了。”盧宿走上前,把布包遞給他,聲音壓得很低,“快拿著,別被師父發現了。”

布包裏的饅頭還帶著熱氣,香氣透過布縫鉆出來。舒聘楞了楞,看著那兩個白白胖胖的饅頭,又看了看盧宿故作鎮定的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過布包,幹巴巴地問:“你這是……以德報怨嗎?”他平時總欺負他,他居然還來給他送吃的。

“不是。”盧宿別過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那我平時那樣對你……”舒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盧宿忍不住笑了,擡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間:“我桌上那些整理好的論書,難不成是大風刮來的?”

舒聘的臉瞬間紅了,像被煮熟的蝦子,他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陽光落在他臉上,顯得格外明朗。

盧宿看著他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那時的他們,心裏只想著學好醫術,救更多的人,以為只要心懷善意,就能換來世間所有的美好。卻不知,人心險惡,世事無常,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打碎……

老者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塊玉佩上,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懷念,有傷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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