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烤玉米與番茄醬01

關燈
揣著被螺螄粉填滿的胃,走在夜市裏,是件輕松愉悅的事。

不容易為四處飄來的香味心動,所以能夠一邊享受一邊閑逛,仿佛吸一吸就已經吃到肚子裏,再拍拍肚皮催著當中的食物快些消化去。

平常理所當然去做的事,到了今天,變成獨一無二的存在。

因為關宏峰啊。

原來心裏有了喜歡的人,而對方又恰好在自己身邊,是這麽了不起的事。

葉明時不時歪頭去看關宏峰。

她已經徹底放棄那種矜持的偷看了,因為再怎麽小心,都會被對方當場抓包。倒不如像這樣光明正大的,不僅不會激發他的防禦值,還能偶爾窺見他流露的一點手足無措。

會只有他以為很自然地移開視線,會謹慎又局促地將兜著的手在口袋裏蹭了蹭,會故意挺直腰背毫無意義地輕輕咳嗽一聲。

這就變成了在街上也會碰到的普通人。

由於那身不食人間煙火的氣場,葉明對關宏峰的最初印象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去查案的狂熱分子,只有覆雜的案情才能刺激出他的活躍。這樣的人,她是完全沒有認識的可能。

現在,卻很普通地並肩散步,很普通地交談著。

“那,你下班回家之後會做點什麽?”

“餵魚,看書,看新聞,睡覺。”

“魚?”

“非洲肺魚,名字叫老虎。”

應該不是那個“廢”。到底是一頭怎樣的老虎?對不起,她的魚類知識僅限於水產類市場,平常就只能想到金魚、錦鯉、鸚鵡魚、熱帶魚之類的。

關宏峰看了她一眼,又續著話題簡單解釋下去。他的聲線本就起伏不大,聽著比科普節目的旁白更枯燥。內容也不算生動有趣,他臨時起意要講的,說著說著便用“就是這樣”強行結束了。

不止是這樣啊。葉明心想,今晚回去要翻翻百科,無論它是怎樣的一種魚,以後只要見到“肺魚”這個詞,馬上就會聯想到關宏峰了。

“你家虎子平常都愛吃點啥啊?”

“一般來說,只要是我餵的就沒問題。”

“認人不認食?你會把自己吃的也分給它嗎?”

“會。”

葉明擡頭望向街上的店,好奇地問:“像炸雞烤肉鹵鴨腸這些能吃嗎?”

關宏峰也看著那些招牌沈吟片刻:“不知道,沒試過。”

葉明嘆了口氣:“別試啊,就算它會吃,也不能亂吃的。”

關宏峰的眼神很淡:“我知道。”

最好是真的知道。

離開夜市,路口依舊生意興旺、燈火通明。

“老板,兩個烤玉米,葉子先留著,我打包帶走,分開裝。”

“好嘞!一共七塊。”

葉明在口袋裏摸來摸去,剛從皺成一團的錢裏扯出一張十塊,旁邊的人已經把錢投到小攤的盒子裏。她無語地望著躺在盒裏的錢,又擡頭瞪著身上必定備有零錢的人。

關宏峰被她瞪得莫名其妙的。

葉明跟老板笑著打了個招呼,重新將七塊挑出來,再把自己的錢放進去,找回三個硬幣,然後把五塊與兩塊的紙幣捋直了還給關宏峰。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錢,收進口袋。

和錢比起來,不知不覺欠下的人情債會更難算吧。

葉明這樣想著,心像兜裏的硬幣叮叮當當響。

從老板手裏接過倆袋子,她把其中一個遞到關宏峰面前。

他不接。

“別這樣看我,我才舍不得給你吃,讓你暖手而已。”

他還是不接。

回去的時候,兩人順著一排排路燈繞了遠路。大路上的人不比漆黑的小巷多,有時一輛車碾過路面的沙石,似有驚悚的回響,還帶起一片塵土一片風。

葉明緊緊地捂著手裏的烤玉米:“你看,很冷的。”

關宏峰走在外側,蹙眉盯著硬塞給他的東西:“一股子糊味。”

她聽得樂了:“反正吃過螺螄粉,身上的衣服都得換一遍,也不差這麽點。”

氣氛倒沒有夜裏那麽冷。

默默地數完幾個路燈,葉明有些緊張地問:“下次……你還會過來嗎?”

在約定時間與地點之前,更重要的是有沒有下次的機會。

關宏峰的腳步一頓,停下來。

葉明也站著不動,陪他看馬路上的車燈接近後又迅速遠離。

過了一會,兩人又繼續往前走。

她也繼續說:“錢已經還上了。這邊又不會常常有你的工作。”她想了想,放輕聲音,“而且,我不能因為要和你見面,就變得去盼著自己的周圍出現案件。”

畢竟,誰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沒事才是好事。

關宏峰也是這麽想的吧。

他不是要把破案當作興趣愛好。尋求真相是他的職責所在。

葉明轉頭註視著他。

關宏峰避無可避,只好說一句:“知道了。”

最好是真的知道。

葉明翻翻眼睛,心裏無奈地吐槽,嘴上卻體貼地鋪臺階:“將來哪一天,你要找個人陪你去吃飯,一定要先想到我。一頓飯而已,我還是能陪你去吃的。”

吃飯已經成了人們親近彼此的有效方式。

因為,正是相同的食物,把不同的人聯系在一起。

關宏峰垂眸,微微低著頭,半掩在圍巾裏,應了一聲。

爬上眼前的小坡,轉彎就是宿舍。葉明看了看路邊的大樹投映到地面和墻壁上的大片陰影,對關宏峰說:“送到這裏吧。我的宿舍在最高層左起第三個,你看。”

他沿著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

葉明凝視他的側臉,恍惚地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那天。分別的時候,說過類似的話,甚至抱著“再也不會見面”的想法,結果,還有後來的第二次、如今的第三次。

關宏峰收回視線的時候,低頭,正好望進她眼底。

影影綽綽,明明滅滅,像深淵。

“你一個人在夜裏要怎麽回去?”

他沈默半響,說:“既然我能出來,自然就想好全身而退的辦法。”

哇哦,說了等於沒說,蚌殼先生的反應從來不會令她意外。

“你不用擔心。”

不安的小火星被他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澆滅了。

葉明想偷偷地嘆氣,可夜裏太冷,白蒙蒙的霧氣馬上能把人出賣了。她只好在心裏埋下一聲嘆息,深深地看他一眼,說:“那,我回去了。”

關宏峰不再說什麽,點點頭,目送她。

只是走了三步,她便原地停下。

心臟砰通砰通跳得飛快。

這個……原本應該在下下下下下次的計劃再實施的。

葉明仰起頭,朝坡頂的指示燈呼了口氣,突然轉身跑回去,把人抱住。

關宏峰沒有躲開,任由身體被她不管不顧地撞得往後趔趄一下,也沒有伸出手去碰她,兩臂垂下,一動不動的,始終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回應。

是的,他就是這麽一個傲慢的人。

自以為是地替別人去著想,自以為是地認為別人承擔不起任何危險,自以為是地硬扛著所有壓力,自以為是地給別人作安排做決定,自以為是地背負太過沈重的一切。

什麽都不說。

不能與任何人說的話,跟老虎講一講也行啊。

好像有點羨慕老虎了。

葉明故作輕松地想笑,眼睛卻哭出來。

她緊咬嘴唇,不願意洩露一點點自己不夠堅強的哭聲。實在瞞不下去了,才退開一步,捂著臉撒謊:“啊,你聞聞,螺螄粉的味,烤玉米的味,什麽呀,把我眼淚都熏下來了。”

關宏峰也不點破:“都是你自己拉我去吃的,能怪誰?”

她聽得一楞,松開手再擡頭的時候,真的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你……回去的時候千萬註意安全,開著燈也要好好地睡覺,多吃點好吃的,別累著自己了……”葉明說著說著,覺得自己太像老母親,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關宏峰望著她,眼神慢慢地柔和下來。

“我真的回去了。”

葉明往坡上走的時候,一直在盯著指示燈旁邊的反光鏡。那裏映著彎道下方的關宏峰。他就站在那裏,遠遠地,遠遠地望著自己。

等她回到宿舍,師姐撲過來搶烤玉米,正要抱怨一通都涼了,見她眼睛紅紅的,便訕訕地閉嘴溜回電腦前,嘴裏啃玉米,手指戳鍵盤。

葉明呆呆地看著好友的背影,好不容易才回過神,又呆呆地換鞋子。她應該馬上去陽臺招招手,可是,這樣的話,關宏峰就會離開了。能拖一時是一時,讓他在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多停留一會。

她慢吞吞地拉鞋帶。

不過,外面很冷。他還怕黑呢。

葉明立即跳起來,踢著松散的鞋,沖到陽臺。往下一看,太好辨認了,關宏峰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等著呢。她用力地揮手,然後,彼此目光相接,再遠離。

“你喜歡他,他喜歡你嗎?”

葉明早就聞到烤玉米的糊味,沒被旁邊突然出聲的人嚇一跳。對方頓時很無趣了。她白了損友一眼,回頭強行分了半個玉米,把要用到的東西都扒拉到電飯煲裏,捏著電卡出門。

“餵!你全副武裝的,要去幹啥?”

“報覆社會。”

葉明來到一樓的大功率用電插座前。接上電後,先熱鍋融了黃油,拿刷子勻了一遍,又抹到玉米上。單人電飯煲的熱度小,多烤一回才能翻轉,再蘸一點蜂蜜,如此類推幾次。

外面賣的烤玉米直接擱燙餅的爐子烤,容易糊,而且幹。

先用電飯煲稍微補救一下吧。

黃油滋溜滋溜地溢出香味來,金黃的玉米粒蘸著蜂蜜亮晶晶的。

一樓的宿舍忽然爆出一串罵:“臥槽!好香!麻蛋誰啊!”

葉明面帶微笑地抱著鍋跑上樓梯。

……

就算沒有烤爐,沒有微波爐,只有一個小破電飯煲。

也一定會有辦法的。

一定會有。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在宿舍我是不會在夜裏做吃的。

因為大功率用電器的插座得留給大家洗頭吹頭發。

而且大晚上的,不能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