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炭燒生蠔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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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的燈一閃一閃,然後徹底熄滅。

又來了。葉明習以為常地等待眼睛適應這片昏暗後,游刃有餘地摸索到亮著紅色指示燈的開關,按了又按,沒有任何反應。報廢,她搖搖頭,直覺三天兩頭就碰上的必然不只是燈泡的問題,這次一定要房東找人來檢查電路。

握著手機,她一邊漫不經心地翻找通訊錄,一邊拖著腳步下樓梯。

才過了半層,一聲巨響就從樓底直竄上來。

葉明被嚇得小心臟一陣顛簸。手上緊張一使勁,就壓到鎖屏鍵,幽幽的光線立即被切斷。她條件發射地閉了眼,連忙蹲下,終於對原本不怎麽上心的黑燈瞎火感到恐懼。

黑暗能夠放大許多細小的日常。

其實那只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又順著樓梯往下摔的聲音。

好像是手機,哇哦,真慘,比她還膽小。葉明捏捏自己的手機,心裏有底了,做了一個深呼吸,不夠,又接連做幾個,才開著手電,抓住扶手往下走。

到了二樓,急促的喘息聲隱隱傳來。男人?葉明皺眉,悄悄地關了手電,貓腰貼著扶手繼續走,在一樓的拐角前,小心翼翼地攀起身,露出一雙好奇不怕死的眼睛。

她首先在那一截映著外面燈光的地上發現半條手臂。

青筋暴起,死死摳著水泥地,胡亂往外探,掙紮著向前。沿著它倒回去,才能從昏暗裏艱難地辨認出男人的身形。對方斜躺著,癱軟在地,搖搖欲墜,卻連滾下去的力氣都沒有。

下面是啥情況?敲裏碼的,她現在扶還是不扶?

葉明的腦海裏剛閃過懊惱的念頭,那人就往前傾了半邊,馬上要滑下去。

靠靠靠,早知道就不看了!

她心裏咒罵著,兩腳已經跑下去,慌慌張張地伸手勾住一點衣料,咬牙拽緊。

“放……”

男人的聲音像氣息,很輕。葉明當作沒聽到,扯著他的衣服朝自己身上拖。確定能把人在臺階上穩住,再慢慢調整姿勢,將他的胳膊橫在肩上,試著架起來。果然不行,太重了,搞不好就是兩個人一起死的節奏。

她換了個路子。一手固定在肩上,他的手背真涼,手心裏全是冷汗。一手緊摟在腰上,怕他太重了會往下墜,又用力地勒了勒。就這樣帶著人,一節一節地挪去樓梯口。

其間,兩人貼得太近,有時她的鼻梁或臉頰一不小心撞到他胸口,痛到想殺豬叫,哪裏還顧得上害羞。而且,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一點荷爾蒙的味道,像是煙草、古龍水、洗衣液的清香之類的,不留一絲痕跡,非常幹凈。

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切,關她屁事。

葉明撇撇嘴,把人安置在門口旁邊的路燈下,左看看右看看,想跑,瞟見摔到角落裏的手機,又忍住。她撿起來,抹掉沾上的灰,把後蓋裝上,摸到邊上的鍵按下去,屏幕亮起來。

轉身看過去,那人正好在望著她,眼神虛弱卻戒備心十足。

靠,她連人都扶了,還能貪這手機?

葉明沒好氣地把手機塞給他:“雖然這很有可能就是你的,還是要確認一下吧。”說完,別過臉,從一數到五,再回頭,見對方成功解鎖,她才放心地蹲到一邊去。

對方的視線緊緊追著,看見她會待在那裏不動了,才撤回。

這莫名其妙的警戒有完沒完,她還怕自己救了個通緝犯呢。

最近學校出入口布了特警,大街小巷經常有人巡邏,樓梯口就張貼了通告,但照片上的爆炸案嫌疑犯,右臉頰並沒有像他這樣的刀疤。

當然,也完全不是像他這樣的臉。

燈光之下,慘白,疲憊,淡漠,嚴肅。他一直仰著頭,對著燈光調整呼吸。嘴巴一張一合,臉上還在冒冷汗,像是一條缺氧的魚。身體不適卻沒有片刻松懈,哪怕葉明蹲得腳麻了稍微動一動,銳利的眼神立即刮過她頭頂。

排除了罪犯的可能之後,葉明就覺得這種時時刻刻的緊繃,越看越眼熟。她想了又想,迎著對方懷疑的視線,輕聲問道:“你是警察嗎?”

他沒有回答,呼出一口白森森的熱氣。

葉明又問:“我現在是不是妨礙你工作了?”

他還是不出聲。

對方不著痕跡地換了個站起來能拔腿就跑的坐姿。

葉明看在眼裏,不說破。跑什麽跑,他還有那氣力嗎?

那人咬著手指思考,半響,用禮貌卻疏離的語氣,斟詞酌句答道:“沒有。謝謝你,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言下之意,是趕緊讓他一個人靜靜。

多好的臺階,本來就該順著下,趕緊撇清的。

但是,自己的猜測基本得到證實了,哪能不管啊?葉明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從這裏走幾步過去的拐角,後面就是夜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來帶路?”

陌生人過分體貼的好意,他謹慎地審視片刻,正要拒絕。

頭上的燈卻仿佛和葉明說好似的,分毫不差地閃了閃,做出一個小小的威脅,馬上便恢覆正常,明晃晃地映出他緊張慌亂的神情,如同攬著浮木的溺水者。然後,他又擺出撲克臉掩飾一切,迅速得像是剛才閃爍的燈光。

葉明始終盯著看,沒漏掉半分。

來不及收回的視線被他發現了。

她有點尷尬,欲蓋彌彰地說了句:“我什麽都不知道。”

男人沈默半響,竟然配合她蹩腳的場面話地應了一聲。

她驚訝地偷看一眼,見對方也在尷尬,就有些想笑,又要努力地做做樣子,便低頭裝傻地開手電,卻還是在開口說話的時候破功:“跟我來。”聲音裏都帶著笑,騙不了人。

他淡淡地擡眼,不敢把那塊黑漆漆的地方望盡。

葉明邁出兩步,亮著燈的手機舉過頭頂。

微弱的光線在黑暗裏硬生生地開辟出一條險道。

“跟我來。”她又說了一遍。

男人仰頭看了看吊燈,思前想後,也不得不翻出自己的手機,踏出第一步。他走得很慢很煎熬,身體還未從之前的虛脫中緩過來,現在又添了新的不適,再怎麽勉強維持,腳步仍越發虛浮。

為什麽會怕黑呢?雖然人都會有一兩個怕的東西,可他是警察,無論白天黑夜,都要時時刻刻和黑暗對抗。怎麽能怕黑?絕對不能怕的。一旦暴露了恐懼,就會遭到反噬。

葉明想得有些出神,因為這個人和她記憶裏的父親很相像,同樣散發著戰士的氣息,那種身負重物卻輕描淡寫的隱忍。她心不在焉的,腳下不知不覺加快了,衣角立即被後面的人拽住。

想什麽呢,這可不是盡情感傷的時機。

她眨眨眼,集中註意力,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臂,再次高舉。

兩個小小的光斑,在昏暗之中,漸漸交匯。

轉彎之後,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到處是,燈火通明的小攤,此起彼伏的吆喝,熱辣美味的香氣。

葉明攙著人就近來到燒烤攤。剛坐下,早已和她熟絡的老板娘就來熱情地打招呼:“是小葉啊,這次帶朋友來咯。哎,哥們沒事吧?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喲。”

他坐的地方,正對著燒烤攤最亮的燈,臉上有什麽,誰都看得一清二楚。老板娘其實無心探究,只是隨口寒暄幾句,結果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她話音剛落,就被對方不太友善的眼神刮了一下。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葉明翻翻眼睛,自然地從老板娘手裏接過單子:“怪我,他事先說了自己酒量差,一杯倒,我還非讓他喝半杯。結果人舔了一口就開始暈,跟我鬧脾氣了,所以我趕緊來這裏續一攤賠罪唄。”

她四兩撥千斤地圓回來,又順勢鋪開新的話題。

“老規矩,先來點炭燒生蠔,半打濕,半打幹。烤茄子,多放點蒜。還有金針菇,我要變態辣。飲料照舊,來兩瓶甜豆奶,不要冰的。”

老板娘笑了:“就這些?夠吃嗎?”

葉明也笑:“嗨,好姐姐,給人醒醒酒再說嘛。”

等老板娘轉去下一桌,葉明吐了一口氣,扭頭就見這人對著燈光若有所思,不知在琢磨什麽。

她懶得搭理,從口袋裏摸出一片濕巾,撕了包裝,擦手。不經意瞟了一眼,恰好被對方抓個正著,她一陣心虛,又摸出一片放桌上,推過去。

“謝謝,我不需要。”

他的聲音又輕又低,還有點沙啞,透露出疲倦。

這樣的人會有多累啊?葉明認為自己是無法想象得到的。

“擦擦臉吧。大冬天的,你一臉汗,不是挺奇怪的嗎?”

她說話的時候也很輕,卻是柔和的,像春風。

……

“濕巾一片一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男人相信了,點頭,翻出一塊錢,給。

葉明沒好氣地收走。

果然,什麽好話都沒這個好使。

作者有話要說: 這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怕黑男子就是關宏峰關老師關隊。

吊燈不是和女主說好的,是和作者我先說好的。我要它閃它就閃。因為這兩個人每天經歷著完全不同的事,本來毫無交集,可我就是想拉著他們一起坐下來吃頓飯。還有,炭燒生蠔,我覺得濕的比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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