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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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日早上,部門微信群異常熱鬧。

團建項目通過審批了,確實是去迪士尼,包車包門票吃喝,時間定在六月一號,下周三。

周築蜷在昏暗裏看日程表,看到一半老媽打電話過來。

“醒了沒,”周和平女士大聲說:“早上十點了,該起來吃早飯了孩子。”

周築把被子拉過頭頂,模糊地應付她:“剛起來,準備去了。”

其實四個小時前才剛睡下。

“星期天是可以多睡一會,”周和平語氣放緩:“你終於有了個正經工作,我才沒那麽擔心你。”

她的焦慮對象專向周築同母異父的親弟弟穆思籌,對後者的高中學業憂心忡忡。

反正是被吵醒了,他開了外放刷牙漱口,給自己煮了碗泡面。

周和平從化學月考沒及格操心到高二文理分班,一邊發誓自己再也不要管這個崽子了趕緊退休個痛快,一邊又在嘆氣,覺得新分班的老師不夠好。

周築像是在收聽來自北京的教育頻道廣播,等水燒開的中途打開院門,把一室陽光和春風都放進來。

“你沒事要多出去走走,已經荒廢好幾年青春了,不能再耽誤。”

周和平自己說累了,喝了幾口水,語氣溫柔很多:“還胃疼嗎?吃飯還是清淡一點,我抽空過來照顧你,寶。”

周築一抄手,趁著院墻外老阿姨沒註意到他,把金魚快速餵了。

然後閃身回到陽光輪廓線以外,摸了根煙叼嘴裏。

“很好,沒事了。”

電話掛斷,群裏消息疊到99+,女孩子在聊去哪裏合照,到時候穿什麽樣的好看衣服。

周築原本沒放在心上,爬完聊天記錄以後轉回廚房,一邊煮面一邊思考自己要不要穿得浪點。

他在公司穿得很保守,換言之,盡量像個人。

但是去了迪士尼……誰還不能當個小公主了。

在上海住了一年半,幾大著名景點全都沒去過。

他的生活區域限於周邊兩個街區,從買煙的地方到買菜的地方,偶爾在寵物店櫥窗邊逗逗別人家的金毛狗。

早午餐解決完,青年站到衣櫃旁,正式看了一圈自己能穿出去的衣服。

八寶打算穿JK,他穿套DK出門顯得像情侶裝,要避個嫌。

風衣有幾件很帥的款,但是會撞老板的風格。

英倫風,或者日系棉麻襯衫配九分褲,唔……上班還沒穿夠?

修長指尖停在外翻領棒球外套上,周築拎出來隨意換上,配了條深咖色長褲,自拍一張發給助理。

[狗]:穿這個出去團建合適嗎?

點了發送之後,助理遲遲沒有回覆,點開手機一看照片已經發到了群裏。

周築:“操。”

[營銷一組(8)]

阿京:請穿這套上班,非常感謝

八寶飯:好養眼,日,長得帥就是了不起

瓜子:咱們八姐不能輸!我組平均顏值一向可以碾壓公司!

……

茶凍:好看。

前面女生嘰嘰喳喳聊天,周築都在跟著笑。

那人出現時,他心裏突得一跳,抿著唇又看向鏡子。

那就這身。

周三恰逢很燦爛的大晴天。

藍天白雲曠遠無垠,街邊大道沐浴出一片燦爛金色。

MPV商務車駛向川沙,還未靠近停車區域已能聽見歡快音樂聲。

臨下車前,赫茲抱出大把頭飾,在車門前給每個人戴上。

“八寶戴兔兔!”

“這個戳一下可以發光,嘿嘿好可愛。”

“阿京親親!”

“赫赫親親!”

輪到傅冬川下車,他擡手擋了一下。

“男的不用戴吧。”

赫茲扭頭看向其他姑娘。

大夥兒異口同聲:“你戴上!”

男人輕嘆一聲,接過米奇頭給自己戴好。

巧克力黑的圓圓耳朵中間,還有一個紅蝴蝶結。

“巧了,”赫茲拿出最後一個頭飾:“枸杞,你也是這個,要是不喜歡的話,可以換一換?”

穿著棒球服的酷酷大男生接過了紅蝴蝶結米奇頭。

然後看了一眼上司,忍笑戴上。

赫茲往後退了一步,打量部門裏唯二的兩位男性。

“挺好,你們兩整得像網紅公司的模特團建。”

比格端著相機招呼:“來,茄子!”

周築剛一回頭,自己已經跟上司單獨合影一張。

拍立得飛快地噴繪出成品,而且還洗了兩張。

比格把照片交給他們,揮一揮手:“不用謝。”

傅冬川接過照片,瞧了一眼隨手放進包裏。

周築有點猶豫,還是仔細放好。

跟老板戴著這個合照,總覺得不太符合社畜生存法則……

算了,管他呢。

迪士尼大到沒譜,幾大園區能玩上一天。

雖然是工作日,大致也都要排隊半個小時。

部門分散又收攏,最後都在地下通道裏排‘飛躍地平線’。

前面五個女生在打王者開黑,周築和傅冬川殿後,順手幫忙拎了兩個包。

他們站在一排,一時無言。

阿京趁著排隊在快速修圖,修到周築獨照時咦了一聲,說:“枸枸,你好像很喜歡這個項鏈。”

“這是什麽牙嗎?”她指了指他胸前的項鏈。

“是狼牙,真的。”周築沒摘下項鏈,僅是舉起了一些,給她看那兩顆狼牙的細節。

比起樹脂仿造品,他戴的狼牙偏小,略微泛黃。

但又因為被長期摩挲,被定期擦拭保養,它的質感顯得溫潤

“我爺爺是老獵人,住在林場裏。”

他低頭看著掛墜,用指腹摩挲著光潔的表面。

“九十年代禁槍之前,他還和村裏的人殺過沖進曬谷場的野熊。”

“以前我經常做噩夢,爺爺給我做了這個項鏈,說狼牙辟邪。”

傅冬川突然開口:“現在還會嗎?”

“偶爾吧。”周築笑著搖搖頭:“習慣了。”

“我有時候也會做噩夢。”傅冬川低聲說:“像是站在很高的懸崖邊緣,或者在雨夜裏,到處都濕濘一片。”

周築眨眨眼,伸手指前方:“你知道這個是高空項目嗎。”

傅冬川皺起眉頭:“我沒看到高空建築。”

“那個,茶哥,”阿京小聲提醒:“這個得雙腿騰空飛起來。”

傅冬川深呼吸:“那我給你們看包。”

“裏頭有放包的地方。”阿京友善地說:“其實也不高,三五米吧,全程主要是看腳底下的球幕風景。”

講到這個重點的時候,他們已經集體排隊接近四十分鐘。

誰這時候撤退約等於血虧。

周築怕出事,勸他:“你恐高的厲害嗎,要不先出去休息,別強求。”

難得碰見個挺不錯的上司,要是在迪士尼掛了……

傅冬川鎮定地說:“一般,東方明珠我也上去過,就那樣。”

沒說幾句,眾人已經進了閘口,看完游客須知以後陸續入座。

室內像小型話劇觀眾場,不僅很黑,而且有山谷一樣的綿長冷氣,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傅冬川坐在周築右側,有工作人員過來檢查綁腿帶是否紮緊。

“等下高空觀光的時候,請不要探身張望,或者做危險動作哦。”小姐姐溫柔地叮囑旁邊的小男孩。

後排五個女生的戰局還沒結束。

“他在偷塔他在偷塔!”

“不要緊,”比格沈定地說:“我也在偷塔。”

“還有幾分鐘要開了,”八寶捂住自己的尖叫聲:“快快快你搞快!”

伴隨機械女音,姑娘們齊聲歡呼。

“贏了!耶!”

“不愧是你吼吼!”

周築在悄悄聽後排的戰況,一時間身體往後仰,座椅騰空起飛。

他感覺尚可,轉頭看向傅冬川。

“老板,你感覺怎麽樣。”

“這個時候,”傅冬川在起飛時艱難地說:“不用叫敬稱。”

其實也沒恐高到那種地步。

他只是不喜歡黑暗,以及黑暗所關聯的那段記憶。

腳下有瑰麗景色流淌而過,雲霧山巒均是美不勝收。

周築抓著扶手往下看,抽空瞄一眼上司。

他讓開右側扶手,輕輕側頭,意思是你扶。

“也不用把我當小朋友照顧。”傅冬川望向遠方的悉尼歌劇院,道:“感覺像纜車。”

他們漸漸放松下來,安靜眺望遠方。

周築對外國風景興趣一般,更像是在發條上滿的時間線裏終於抽離。

他更享受放空,以及存在感消失的片刻。

直到有溫熱手掌落在他的手背上,兩人同時抽開手。

“哦,”傅冬川收回手,失笑:“原來特殊優待失效了。”

“哪裏,”周築懶洋洋地說:“我看得有點困。”

他陷在柔軟椅靠裏,側頭看向傅冬川。

“你的香水,是什麽牌子?”

很好聞。

傅冬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我從來不噴香水。”

周築:“……?”

傅冬川輕嗅一下自己的手背。

“我姑且當作,你在誇讚我本人。”

現在洗衣液還有薄荷味?

或者是沐浴露能區分前後調了?

周築不信邪,湊近了又聞一次。

草,好像真不是香水。

難怪沒有人工合成的突兀感。

……是雄性荷爾蒙的自然氣息,溫柔但不失攻擊性。

周築隱約想起來,讀高中那會,也有女生說自己聞起來很香。

“專心看屏幕。”傅冬川慢悠悠地說。

“看老板得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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