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2章

關燈
第432章

這是一篇, 煽動性及強的…憂華夷之分文章。

文章先是以孔子的“夷狄之有君,不如諸華夏之亡也”開頭,表明禮樂文明高於君主統治的論點。

這句話的意思是, 夷狄之邦有君主統治,但缺乏禮樂之序列,不如華夏正統,即便失去了君主, 但因有相同的文化,說著相同的語言,讀著相同的書籍,作著一脈相乘的文章,仍舊可以以此來維持社會秩序,重立新的君主。

這是從開頭就明確表明,滿人和漢人,是完全兩個不同的群體, 漢人雖然失了重器, 但漢人並不散,因為有文化的傳承, 所以他們天然的就是一個統一的整體。

這是高於君主統治的。

因此,滿人雖然坐在了皇位上,但仍舊不能算是他們的君主。

滿人是夷狄,夷狄之暴戾殘忍無序,堪比畜生。

然後就是細數滿清入關時候,在華夏這片大地上犯下的累累罪行。“揚州十日”, “嘉定三屠”, 剃發易服, 試圖隕滅漢家衣冠傳承。

這一部分, 大段大段充斥著“夷狄異類,詈(li)如禽獸”,“中原陸沈,竊居神器”,“天震地怒,鬼哭神號”這樣的字眼,極具煽動性和鼓動性。

就算是沒經歷過當年的當下年輕人,讀到這裏,看到這樣的字眼,也能想象到當年慘絕人寰的悲壯和慘烈,然後熱血沸騰,激憤咒罵,感同身受,極具認同感,然後想要做些什麽來發洩。這就是被引導了。

然後發出憤慨質問,為清廷做官的漢臣,前人逝去才一甲子,後人就卑躬屈膝奉夷狄為主,甘為豬狗,簡直數典忘祖,可還記得自己讀的是聖賢書嗎?

一般像是允禩這樣的滿洲當權者,讀到這裏,就已經腦仁充血,下令去找到這個寫文章的人,然後抓來五馬分屍了。

因為,真的,罵的太臟了,扒祖墳鞭屍的那種。

德亨讀到這裏也挺感慨,五味陳雜的。

其實從順治朝,到康熙年間,再到雍正朝,文字獄一直都存在,但都是編寫文學作品,以此來哀嘆悼念前明,表達對當下夷狄當政的不滿。

比如《桃花扇》,比如作懷古詩,比如做畫題詞,比如寫日記隨筆。

查嗣庭案最終給查嗣庭定罪,就是雍正帝從查嗣庭的行禮當中翻出了他寫的筆記,雍正帝逐字逐句的將之“釋義”,非要將之向“反清”言論上去靠。最後查嗣庭死在獄中,查氏一族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驅逐的驅逐。

但其實,若是新王朝不是滿人建立的,仍舊是漢人建立的,比如說李自成,這些漢人就不會懷念前明嗎?

就對當下的懷才不遇和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滿意嗎?

只要還有人,還有秩序,不論是那一種秩序,高明的也好,先進的也罷,都會存在階級差異,都會存在貧富不均,都會有成功者、得意者,相對的,自然也就有失敗者、失意者。

懷念前明的,基本上都是失意者,不平者。你看哪個混的春風得意的還去寫這種臭屁文章?

美酒佳人擁抱享受還來不及呢。

在德亨看來,這些都只是處世不能明達,輸給別人的失敗者的無病呻吟罷了,完全不用理會,這種人在歷史上多了去了。

像李白,人家文采斐然,會寫讓人拍案叫絕的詩句,所以成為詩仙流傳下來被今人所知,那些沒有流傳下來的,只能無聲無息的消逝在歷史長河中了。

詩仙只有一個,多的是如螻蟻的蕓蕓眾生。

但康熙、雍正他們不這麽認為。

康熙父子兩個學漢學,所以,他們明白孔子所說的“夷狄之有君,不如諸華夏之亡也”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並且,他們認同。

一旦認同了這種論調,他就會站在這個立場上去反思自己:我們,確實是竊居了神器的夷狄啊。

就會害怕,會恐懼,會未雨綢繆,會反擊。

所以他們才會去禁止、驅逐提出這種言論的讀書人,並推崇程朱理學的“忠君”高於一切的言論來治理漢人。

簡單點說就是,滿清皇帝,將自己給繞進去了。

在德亨這種從小不學四書五經孔夫子言論的人,就有一種“老子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一,不服你來咬我啊”的理所當然感,這是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坦蕩又無畏。

所以,他在看待這種言論的時候,就是“喲,你個失敗者,輸不起是吧”看笑話的態度。

所以他不為所動,只是覺著寫文章這人煽動人的情緒有兩把刷子,是個搞新聞的好苗子。

然而,他不為所動,弘暉可是氣壞了。

他的父祖做皇帝的時候,他可以當旁觀者,等到他自己做了皇帝,他對這種言論就完全不能忍受一點。

這就是次位和主位的區別。

朕這個皇帝殫精竭慮,讓你們漢人過的更好,讓這個國家更加富足強大,你們這些不識好歹的,卻寫文章罵朕是畜生。

你們的良心呢?

被狗吃了嗎!!

弘暉氣的拿著報紙的手都顫抖了。

德亨發覺到了,忙握緊他的手,道:“莫要被牽引了。”

弘暉怒道:“你都不生氣的嗎?都指著你的鼻子罵你的祖宗畜生不如了,你怎麽還這麽淡定!”

德亨:……

德亨皺眉道:“那不就是讓那些人得逞了?你認為這上面說的對嗎?”

弘暉:“狗屁不通,糞廁之言!!”

德亨:“那不就行了。”

他從弘暉手中拿過報紙,繼續往下看。

弘暉:……

弘暉氣的眼前發花,被太陽一曬,身體就有些受不住的搖搖欲墜。

允禩忙扶住他,擔心問道:“皇上,您沒事兒吧?”

德亨暫且放下報紙,將他帶到一個亭子裏,讓他先緩緩,自己坐在一旁繼續往下看。

德亨忽略諸如“禽獸”這等罵人的話,“竊居”這等不明歷史屁股坐不正的話,“天震地怒”這等硬將自然災害往上天示警上靠的話,將視線定格在其中一段。

這是在分析、批評前明之失的。

“……明之失,不在文字也,其壞在人心風俗……學風敗壞,士林寡廉鮮恥……王學空洞乏輪,乃思想毒瘤禍根……”,造就了一批“庸腐之儒”,主張“經世致用”,探討“生民禍亂之源”,以期“正人心”,“救風俗”……

將明朝的官員們大批特批的一番,轉而又引到今科上來。

今“恩科變革”,有“經世致用”之相,然“華夷之分仍在,我等漢民該何去何從……”

這就有些意思了。

文章作者充分肯定了今上革新作為,但對華夷之分,仍舊心存憂慮,在一朝存在兩治的情況下,不管再怎麽變革,漢人真的能有出頭之日嗎?

文章最後,以孟子的“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做結尾,表明了對華夏文明的自信和優越感。

不知道是在警告滿清當權者,還是在給自己打鎮定劑和興奮劑,期待華夏“吞噬”掉滿清那天。

對此,德亨不自覺的笑了一下。

弘暉一直在觀察他的面部表情變化,看到他居然在笑,頓時更氣了:“你還笑,你還笑,你是怎麽笑的出來的!”

德亨忙壓住唇角,但看弘暉這河豚樣兒,就壓不住,呵呵笑道:“你先別氣,看看後面,前面說那麽多,其實都是鋪墊,為了是後面誇你的。”

弘暉金魚眼:….

德亨將罵人的話折上,指著後面那一段給他看,道:“你不信,看看不就知道了?”

弘暉帶著不信任的低頭看,允禩也湊過去看,結果:

“今上天縱之資,曠古今之才………”

然後就沒有了。

弘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將前面德亨折起來的部分都看了,還是就找到這一句。

弘暉瞪眼:“這也叫誇?這人知不知道怎麽拍龍屁?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德亨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弘暉&允禩:…!!!

這人到底是怎麽笑的出來的,這都火燒眉毛了,這小報都不知道印了多少份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到了,說不定京城已經爆炸了,這人怎麽還在這裏沒事兒人似的哈哈大笑?

見兩人視線越來越淩厲,德亨止住笑,對兩人道:“現今局勢變了,時代也將變,有長遠眼光的人早就開始謀變了,這些……”

德亨敲了敲這份報紙,自信道:“若是在去年發出來,或許真能帶來腥風血雨,而現在嘛,時機正正好。”

弘暉皺眉:“你早就預料到今天了?”

德亨:“不是預料到,而是一直都在。華夷之分,從聖祖說出‘滿漢一家’,卻滿漢分治開始,就已經存在。這個雷,不是在今天爆,就是在明天爆,總有一天會爆的。”

弘暉不聽這些,只問他道:“你要怎麽解決。”

德亨的回答幹脆利落更不遮掩,道:“升華矛盾,讓更高的維度覆蓋狹隘的眼睛。”

允禩沒聽懂,弘暉則是若有所思。

德亨起身,看著被頭發、瞳色、面孔各異的人種簇擁的依爾哈她們,繼續道:“人之所以在自家窩裏鬥來鬥去,是因為只看到了自家這一畝三分地。中國的皇帝被叫做天子,疆域所擴之地,被叫做天下,是因為,他們以為世界就這麽大。而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世界是一個球,中國,只是一大片陸地上占據了一小塊陸地的國家而已。

北有西伯利亞,西伯利亞更北還有冰川,西有哈薩克,更西還有土爾扈特,再西,渡過裏海,就是羅馬、地中海、中歐,西歐,再往西,就是海洋。

西北是鄂羅斯,鄂羅斯以西是北歐。

歐洲往南,是非洲,非洲往東,是波斯,波斯往東,是印度,印度往東,是緬甸……

當人類以為世界就這麽大的時候,大洋之隔的南北美洲又被發現了。

當然,通過遠洋航行,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北美洲在極北冰川之地,其實跟咱們北面西伯利亞寒地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海峽,還有諸多大小島嶼、暗礁隱藏在水下,只要無懼嚴寒風暴,拿著指南針走上冰層,就可以實現兩大陸通行。

還有,在赤道以南,漂洋過海,尚有一塊未開發的陸地……”

“你們看,世界是多麽大啊,我將全世界的人聚集在我們的東方,難道就是給這些眼睛尚未睜開的人看稀奇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