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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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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祭竈時間在晚上戌時, 今天又是“交年”第一天,也就是大小衙門封印的第一天,上衙的、值班的、聽命的大老爺小衙役們都放了假, 要準備年貨過年了。

是以,四九城城門內各種菩薩天王廟前都開了廟會,這些廟會會一直持續到元宵節,這個年, 才算是結束了。

因為今年年景好,雖然有災,但人沒餓著,還打了大勝仗,普天之下,安樂寧和,這北京城的年味兒,就更足了。

安定門內有孔廟、柏林寺、報恩寺、財神廟、關帝廟這幾個廟宇, 尤其是孔廟和柏林寺這兩個香火比之其他廟宇更加鼎盛幾分的, 自打更末開城門起,這香火啊, 就沒停過。

雍王府右手孔廟,左手柏林寺,被這兩家香火夾在中間,真真乃是仙宇飛檐隱約現,九重宮闕開天門。

嘖嘖嘖,要不說潛龍在淵呢。

陶牛牛和芳冰自也是放出來了, 德亨給兩人放了假, 讓他們回自己家過小年, 好好休息幾天, 張大奎還是做薩日格的護衛,陪著她北京城內外各大鋪子巡視,另有心腹小福等也都各自成家,都在自家忙活著過年,德亨身邊,放眼一看,除了一個鳴曉,竟是沒人了。

鳴曉也不能跟他出門,她得在府上給錦繡做幫手,還得照看寶兒。

今兒葉勤也有的忙,他得忙著給親朋好友寫信,還得去老公府請安,老公府的老國公夫人似是不大好了,不知道能不能撐得過這個年,務爾登還在任上,他得多照應一二,必要時候,他得去做安排。

更是沒得空閑。

老公府那邊德亨會去,但不是今日,今日首要的一個,是去雍王府磕頭請安。

好在,他今日新收了一個小廝,暫可使喚一二。

小廝就要有小廝的樣兒,德亨讓德三換上陶順兒的衣裳,跟他一起去雍王府。

走在熙攘擁擠的街道上,德亨笑道:“好久沒見到這麽多人了。”

德三好奇:“聽說福山是一等一的富庶港口,人不多嗎?”

德亨:“不一樣,福山港都是來去匆匆的客商,過年這幾天,就會尤其清靜,不像是北京城,這裏家家戶戶,都是長住久居之主,就算一年到頭在外奔走的,過年,也會回來與家人團聚。”

德三長長“哦”了一聲,眼尾掃著德亨,似是再說:尋常百姓都明白的到底,偏你這個聰明絕頂的不明白,真是有夠笨的!

德亨拿扇子敲他狐皮暖帽一記:“腹誹我什麽呢?”

德三委委屈屈:“沒呢,我哪敢啊。”

德亨道:“我不回家,自有不回家的道理。以後啊,你就要在我手下討生活了,就不是阿瑪額娘手心裏的乖寶寶了,你且珍惜這年前年後這幾天安逸日子吧。”

德三只聽懂了一句話:“哥,你是不是以後都不走了?”

德亨笑問:“你很想我在家啊?”

德三梗著脖子:“也沒那麽想啦,主要是額娘想。”

“喲,德三兒,今兒這一身真不一樣吶,跟順兒做親兄弟了?你自甘下賤,你哥知道不?”

走在街道上,就容易遇到熟人。

德亨循聲望去,見是一群面生的小少年,看著都是和德三差不多年紀的樣子。

德亨笑問道:“你朋友?”

德三撇嘴道:“屁的朋友,見一次打一次。”

哦,冤家。

德三掏了掏耳朵,問來人道:“你今兒出門是不是吃屎了,怎麽大老遠的一開口,就臭不可聞?我跟你說,今兒是小年兒,你要是沒飯吃,三爺倒是能賞你些個。就你這開口就噴糞的嘴巴,最好閉緊了,就別來大街上丟人現眼了哈。”

“你個連個正經名字都沒的添頭子……”

德三頓時更來勁兒了,叉著腰昂著頭跟鬥雞似的吆喝道:“我就是我哥的添頭兒!你倒是想做誰的添頭兒呢,可惜喪家的狗沒人收,誰家都看不上你!我雍王府的那個哥哥也回京了,現在就要去見他,如何,要不要我幫你扣門兒?”

“你要是現在給你你三爺磕三個響頭,恭恭敬敬說一聲:三爺,小子知錯了。我保證你能見上他,如何?”

路上人實在多,這一看就是哪家府裏的小阿哥小少爺們不對付,路上掐架呢,就都駐足圍觀起來。

這京裏住著的都是八旗子弟,一板磚下來祖上全都是闊過的,很有些人對著德三和那個挑釁的少年指指點點的嬉笑怒罵,壓根不怕什麽。

人越多,德三越嘚瑟,他就喜歡被人圍觀,做人群中的中心。

對面少年臉上青紅交錯,眼看就要爆炸,德亨已經擡起來腳,怕自家弟弟吃虧,要上前護著,結果,對面先他一步出來一個看著二十來歲、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年輕人,擡手壓住了那個挑釁少年的肩膀,讓他不能擅動。

德亨就將腳收了回去。

青年眼睛在德三背後的德亨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打疊著笑臉對德三道:“小三爺,隆德就這脾氣,他說話有不對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賠不是了。”

說著,拱手彎腰做了一個揖,姿態倒也瀟灑。

德三半點不領情,歪著頭抱著臂說他:“色布耄啊,你倒是好心,跟人後頭擦屁股,可人家也未必領情啊。”

“德三,你夠了啊,有本事別拿你兩個哥哥說事兒,咱們真刀真槍幹一場,看誰輸誰贏。”另有一個小少年很不屑道。

“查郎阿,快閉嘴!”色布耄小聲喝道。

“你管我,我就說!”叫查郎阿的小少年明顯不服色布耄的管教。

“餵,我說你們,一個個的,要不要臉啊,明明是他一開始上來就拿我哥說事兒的,你們不去給他一個大嘴巴子,反而來說我,我說你們腦袋是出門被門框夾了,還是被驢蹄子踢了?”德三半點不饒人。

“噗哈哈哈哈哈……”周圍看客們毫不客氣哄笑起來,對著那個一開始挑釁的小少年和查郎阿指指點點。

“啊啊啊我要殺了你嗚嗚嗚……”叫隆德的小少年受不了圍觀人的嘲笑譏諷,跟頭紅了眼的小牛犢一般,就要沖德三沖過去,被色布耄捂住了嘴巴,按的死死的。

色布耄朝奴才們喝道:“還不快將你們小爺拖走,等他闖下大禍你們才甘心嗎!”

“不過就是和德三別兩句嘴,能闖什麽大禍啊。”查郎阿隨口嘟囔道。

有那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就喊了:“德公爺,您家小三爺被人當街欺負了,您怎麽不說句話吶?”

查郎阿頓時瞪大了眼睛,他聽到了什麽?

被色布耄捂住嘴巴,還在不住掙紮的隆德都不掙紮了,一雙狼崽子似的眼睛咕嚕嚕的在人群中逡巡,似是要找出誰來一般。

色布耄的眼睛卻是定在了德三身後一直跟個圍觀樂子人似的德亨身上,心下哀嚎:果然是他!

在北京城,德公爺是絕對的風雲人物,雖然以前人家不愛出門,一出門就行蹤成謎,這幾年更是銷聲匿跡,真正見過他的人並不多,但關於他的傳說傳聞特別多。

你早上洗臉刷牙用的這一套,白天吃喝玩樂這一行,晚上手裏捧的油印話本這一說,你媳婦兒臉上的花紅,情兒身上的膏脂,老娘珍藏著不讓人見的棉寶兒,老爹嘴裏吧嗒的旱煙……

處處都有德公爺的痕跡。

簡直三天三夜都說不盡。

誰不知道,北京城有個活財神,就是這位德公爺。

一聽到德公爺就在他們當中,人群立即交頭接耳起來,還順著那個人的視線去找,呵,這不就在小三爺身後找著了?

他們早該想到的,這樣顯眼的人物兒,還站小三爺身後,他們怎麽就沒朝那塊兒想呢?

“喲,德公爺,您吉祥。”很有幾個老少爺們兒,對著德亨行千兒禮。

德三頓時得意起來,好像這禮是跟他行的一樣。

德亨對著行禮的人拱拱手,笑道:“小孩兒口角,讓諸位見笑了。”

“您客氣,您客氣。”漢子們都客氣回禮。

又有那機靈的笑問道:“您昨兒被皇上加封為端平貝勒,咱們以後,是不是就要叫您貝勒爺了?”

又有人道:“咱北京城可不少貝勒爺,這樣一改,倒不顯了。”

“那又能怎麽辦,再叫德公爺,給叫低了……”

色布耄拘謹上前,見禮道:“宗室子色布耄見過端平貝勒。”

查郎阿和隆德也老老實實上前,行禮,道:“宗室子查郎阿/隆德給端平貝勒請安,端平貝勒吉祥。”

德亨問他們道:“你們是哪個府上的?”

色布耄道:“我跟查郎阿是貝勒多爾博之後,隆德是已革武英親王阿濟格之後。”

愛新覺羅宗室人實在是太多了,光貝勒、國公就不知道有多少,你說是輔國公府的、我說是東單大街二條胡同貝勒府的,誰知道你說的是誰啊,東單大街二條胡同好幾個貝勒府呢,輔國公府更是數不勝數。

你要說祖宗名號就不一樣了,你說誰誰之後,說最有名的那個,大家就都知道你是哪家的了。

只是,對色布耄和隆德來說,他們的祖宗,就跟去不掉的標簽、洗不掉的符號一般,說出來,就生生矮了一截。

因為,他們是罪人之後。

貝勒多爾博,多鐸第五子,多爾袞之嗣子。

武英親王阿濟格,削爵、幽禁、最後更是被賜死。

多爾博歸宗後,背靠信郡王府,好歹還有個貝勒撐著門面,這麽多年,也過來了。

隆德這一支可就慘了,祖宗不省事,子孫也不肖,一直就這麽泯滅於宗室之間,拿一份宗人府的例銀,守著關內外的祖產過活。

你要說阿濟格之後沒有雄心壯志是假的,從德三剛才寥寥兩語之中就可得知,隆德的父親應是四處走動謀前程,而隆德這個兒子看在眼中,可能也跟著吃了很多閉門羹,遭受了很多白眼,就十分的記恨生來就擁有他可望不可及大靠山的德三。

德三自己也知道,動輒就拿這件事去攻擊他。

但你要說德三對自己被隆德說自己的名字像個“添頭兒”一點都不介意,那也不可能,看他在家裏一對上有關德亨的事情就炸毛就可知道,他可在意死了。

只是在外頭,他可是響當當的小三爺,自然不能落了面子,不管對面怎麽攻擊,場子一定要撐足了,哎,我不氣,對面可就要氣死了哈哈哈哈哈!

隆德對上德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就是不改初心,慢慢的,誰都知道倆人是死對頭了。

知道了這三人的來歷,德亨沒有多餘的話要說,只點頭,道:“你們且自便。三兒,走了。”

德三對三人重重一“哼”,然後趾高氣昂的跟著德亨走了。

色布耄瞪了兩個跟鵪鶉似的查郎阿和隆德,跟隨在後,他們跟德亨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前面,德亨問德三:“他們平時,都是這麽說你的?”

“什麽?”買了一個糖葫蘆吃的歡的德三一時沒聽明白什麽意思。

陶順兒也拿著一根糖葫蘆啃,德亨問的什麽意思,他聽明白了,就道:“咱們三爺命好,可不就招小人妒忌,那起子人沒什麽好埋汰三爺的,就拿他的名字說事兒,呸,他們是沒給祖宗燒高香,得了紅眼病,怪得了誰呢?”

德亨沈默兩息,解釋道:“當年,你這名字我也是不同意的……”

德三受不了怪叫道:“我知道!你給我取了一百個名字,個個好聽,是額娘沒看上,最後給我取了這個名字,要怪就去怪額娘,怪不到你身上,額娘都給我說了一百遍了,不用你再說一遍!給你的糖葫蘆,我不吃了!!”

說著,將德亨給他買的糖葫蘆摔德亨身上,自己朝前跑去。

陶順兒一看,立即跟上,還不忘跟德亨道:“三爺一定去雍王府了,我去追他去。”

德亨:……

德亨捏起粘在自己氅衣上的糖葫蘆,嘆口氣。

回頭看一眼身後,招招手。

一直跟著的色布耄看到立即上前:“貝勒爺?”

德亨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色布耄:“咱們這是要去雍王府拜見瑞世子。”

德亨倒是能理解,昨天,康熙帝明確說了,將已經充公的多爾袞舊部和佐領歸入弘暉名下,今天正白旗佐領肯定要去拜見新旗主,只是,這都要日上三竿了,是不是晚了點兒?

故奇怪問道:“你們這個時候去?”

色布耄解釋道:“我父和信郡王已經先一步去雍王府拜見新主了,今日有廟會,弟弟們頑皮,我帶他們出來逛會子廟會。”

查郎阿低頭踢腳用鞋底子磨地皮,嘟囔道:“說得好聽,雍王府根本沒我們的地兒,可不就出來了嗎。”

色布耄面上尷尬不已,道:“舍弟口無遮攔,您別怪意。”說著賠了一個禮。

德亨笑道:“無妨,小孩子嘛,總是好一陣歹一陣的。既然都是去雍王府,那就一起走吧。”

色布耄大喜:“是,都聽您的。”

跟著這位主兒去雍王府,還怕跟之前一樣,沒他們的板凳坐?

路上,德亨詳細問了現在正白旗的狀況,感覺沒說了一會,就到了雍王府。

今日,雍王府大門前車馬羅列,已經排出一裏地去了,王府長史、外管事等忙的腳不沾地,迎來送往各方貴客。

德亨只在拐角一露頭,就立即住了腳,退回去,對色布耄道:“我帶你們走小門,千萬別讓那些人看到了。”

色布耄不解:“為何?”

德亨:“讓他們看到了,我就走不了了。”

色布耄頓時啞然,心裏五味陳雜,像他們這些人,唯恐不夠顯赫,被人看低了,到了德亨這裏,是唯恐被人看見,被人恭維,擾了他的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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