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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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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康熙帝在行宮擺宴為端靜公主接風洗塵, 大宴諸內外蕃王公和群臣,王彩被臨時排入了禦前侍衛班,站在禦宴之外寸步不離, 忠實的履行侍衛職責。

坐在宴席上,看著身子骨單弱的王彩,公吉喇布坦又接上了之前斷掉的思緒,拉著德亨叨咕:“那個王彩, 我總記得在哪裏見過他,他一看就跟咱們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我又說不上來,你說奇怪不奇怪……”

弘暉瞥了一眼王彩,看德亨猛吃猛喝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是認識王彩的,但德亨不說,自是有他的道理, 就道:“他人都已經在禦前了, 身世肯定是清白的,管他那麽多, 對了,德隆,怎麽不見簡王叔?”

德隆眼睛溜了一下王彩,就像溜過其他侍衛一般,不留痕跡的將視線收回。

像是弘暉這樣的乖寶寶自是看不出來王彩與別人有什麽不同,但德隆以前是個紈絝中的霸王, 小戲子小粉頭他見的多了,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來王彩身形和神韻的不同之處。

尤其這個王彩是從太子那裏來的, 呵, 用腳指頭想一想都知道王彩是什麽底細。

但他也看出來了,這個王彩和德亨有瓜葛,所以他暫且將心思壓下去,等找機會問過德亨再說。

此時弘暉問他,德隆就道:“我今兒也只見過他一次,應該是給皇上辦差去了。”

弘暉也只是將話題岔開,聞言就道:“簡王叔不是從宗室裏挑了很多管事和司務去幫他,他怎麽還那麽忙。”

德隆:“一些跑腿的瑣事可以交給旁人去做,和蒙古王公臺吉們打交道,還是要我阿瑪親自出馬的。”

弘暉點頭,理解道:“都是親戚,情分上的事兒最是難了。”

策妄多爾濟就笑道:“弘暉你知道的很多嘛,你斷過情分上的事兒?說來咱們聽聽?”

弘暉就道:“我只是一個阿哥,每日裏只會讀書練武,情分上的事兒我不懂的。”

策妄多爾濟哧聲道:“只會讀書算什麽本事,你可別讀成酸腐成性的書呆子了。”

弘暉:“汗瑪法就是怕我讀書太沈迷了,才帶我出塞來打獵的,對了,端靜姑媽已經來了,端敏姑祖母什麽時候來朝見汗瑪法,策妄多爾濟,你知道嗎?”

雖然按照輩分弘暉也要管策妄多爾濟叫一聲表叔,但弘暉可是正經嫡子皇孫,弘暉敢叫,他敢答應嗎?

所以,弘暉就直接叫他的名字。

回的好!

德亨心中為弘暉喝彩。

果然,策妄多爾濟面色些許不自然,嚷嚷道:“很快了,我額娘年紀大了,路上就走的慢些。”

弘暉忙道:“應該的,草原上的路不平,不管是坐車還是騎馬都會顛簸,公主車駕走的慢些是應當的。敏珠兒,我見你們部裏給汗瑪法獻上的駱駝又大又溫馴,都是你們部族裏養的嗎?”

敏珠爾喇布坦是個溫厚寡言的性子,公子王孫少年們聚在一起,別人不問他話,他就不說話,只坐在一旁眨巴著眼睛認真聽別人說話。

弘暉自是不會疏忽了他,聽端靜公主叫他乳名敏珠兒,就也跟著叫,他也不惱,反而覺著弘暉跟他親近,很高興的應下。

敏珠爾喇布坦聽見弘暉問他話,就回道:“是我跟牧民們親手養的,我們旗裏有從喀爾喀布裏亞特人那裏交換來駱駝良種,然後再與旗裏的母駱駝□□……”

敏珠爾喇布坦說起養駱駝來滔滔不絕,神采飛揚的,德亨也不海吃了,停下筷子認真聽他說。

德隆對此不感興趣,但弘暉和德亨感興趣,他也跟著煞有介事的“嗯嗯”點頭,好像他聽的多麽認真一樣。

策妄多爾濟不耐煩聽這些,他插口道:“說這個有什麽意思,你好歹是公主的兒子,用的著你親自去養駱駝嗎,你們喀喇沁沒人了?”

敏珠爾喇布坦頓時臉色漲的通紅,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

弘暉面露不悅之色,德隆也似笑非笑,他坐在策妄多爾濟身側,以去拿羊腿為名起身,等回來就換了個遠離他的位置坐下,公吉喇布坦轉頭去和羅布藏喇什說話,羅布藏喇什一面和公吉喇布坦大聲談笑,一面和策妄多爾濟擠眉弄眼,故意激怒他。

狂什麽狂,都是劄薩克的兒子,你是公主之後,我也是博克達車臣汗(指蒙古可汗,此處指皇太極)姊妹之後,大家身上都流著成吉思汗和愛新覺羅家的血,誰比誰高貴啊!

策妄多爾濟只是脾氣壞,又不是腦子傻,此時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這是被嫌棄了。

德亨沒事兒人一樣親手倒了一大碗米酒,端著起身坐到了德隆原來的位置上,對策妄多爾濟客氣笑笑,然後將米酒給敏珠爾喇布坦,敏珠爾喇布坦忙雙手接過,小小聲道:“多謝。”

德亨笑道:“你剛才說的真有意思,快喝點子水酒潤潤喉。”

敏珠爾喇布坦捧碗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抹嘴,不好意思笑了起來,剛才被諷刺的尷尬之色一掃而空。

敏珠爾喇布坦真的是個性子憨厚的少年,一哄就好了。

弘暉也笑道:“我還記得有一年汗瑪法賞了我們府裏五頭駱駝,送駱駝的人就是喀喇沁部族的,現在聽你說,說不定那五頭駱駝裏面就有一兩只是你養的呢。我還記得我第一次騎駱駝是去簡王府參宴賀郡主封爵那次……”

說起那次他們幾個小夥伴第一次逛街騎駱駝,德隆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我也是後來才回過味兒來,當時只有一只駱駝,你跟德亨還有阿爾塔、永謙四個小的上去騎,我也要上去騎,結果衍潢非說牽駱駝比騎駱駝有意思,我竟然信了,將你們牽了一路,我竟成了你們的駝夫了。”

說到這個,弘暉和德亨也都哈哈大笑起來,敏珠爾喇布坦瞪著眼睛驚奇不已不住的問道:“真的嗎?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真的給他們做駝夫了?”

策妄多爾濟也好奇的看向德隆,雖然他看德隆不順眼,但也只是遵循某種“傳統”,德隆什麽性子,這幾日他也有所了解,他可是王府嫡長,將來是要承襲親王爵位的,這麽個霸王居然也會給人做駝夫?

以及,在京城生活這麽有趣兒的嗎?

德隆不依道:“都說了,我是被誆騙的!”

於是眾人故意笑的更大聲了。

德隆就是故意的,他跟敏珠爾喇布坦擠擠眼睛,德亨給兩人空下的酒碗斟滿,德隆拿自己的碗跟敏珠爾喇布坦的碗碰了一下。

敏珠爾喇布坦似是接收到某種同盟信號,他興奮的臉紅堂堂的,雙手捧起酒碗豪邁的又是一飲而盡,還跟德隆亮了亮空碗。

德隆大聲叫“好”,端起自己的也是一飲而盡,後對亮了空碗。

羅布藏喇什他們大聲喝彩,氣氛一時熱烈不已,誰還記得剛才策妄多爾濟說的掃興的話呢?

康熙帝看著下面一堆小子們大聲談笑喝酒吃肉,不由對端靜公主笑道:“你看敏珠兒跟他們處的多好,等日後他承襲郡王爵位,就不怕處理不好旗務了。”

能和京中王公尤其是皇室打好關系的蒙古王公,天然的比其他劄薩克更占政治和經濟上的優勢。

端靜公主試了試眼角的淚水,笑道:“多謝皇父體恤。”

康熙帝拍了拍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皇帝下嫁公主,被選中的額駙,不管前面有沒有妻子,有多少喜歡的女人,在皇帝賜婚的那一刻起,額駙此後就只能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妻子,那就是公主。

雖說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就算是公主,也要與其他女人共享丈夫,但若這個共享的是自己的女兒,身為皇帝和男人,康熙帝還是會心生憐惜的。

公主下嫁是政治聯姻,是和部族之好,作為皇父,康熙帝能為女兒做的,只有優容她和她所出子女。

端靜公主只有一子,那敏珠爾喇布坦就一定會是未來的喀喇沁劄薩克郡王。

這是康熙帝的承諾。

雖然大家更喜歡憨厚性子簡單的敏珠爾喇布坦,但也不能故意孤立另一位公主的兒子策妄多爾濟。

德亨和策妄多爾濟喝了一回酒,好奇問他:“聽說科爾沁南面和盛京只隔了一座城墻,你們經常去盛京玩耍嗎?盛京什麽樣子?”

策妄多爾濟是很會看眼勢頭的,他見德亨經常在禦前行走,不在禦前行走的時候弘暉和德隆幾個都是以他為中心,心裏就不敢怠慢他。

聽他如此問,就笑道:“你記錯了,我們是科爾沁左翼中旗,和盛京一墻之隔的,是科爾沁左翼前旗,”他努了努嘴,將德亨的視線引向蒙古王公那邊,看著一個大胡子大肚子矮個子蒙古男人,繼續道:“呶,冰圖郡王額濟音,他是劄薩克。”

德亨恍然:“原來如此,是我記錯了。”又問道:“科爾沁自萬歷朝、至後金天命朝、天聰朝,已至今日之順治朝、康熙帝朝,都有公主下嫁科爾沁,想來科爾沁王府、公主府遍地,應是有非常繁華的城市吧。”

策妄多爾濟給了德亨一個“你很知趣”的眼神,驕傲道:“那是自然,哲裏木盟就在我們科爾沁左翼中旗,盟裏十旗重大旗務都是在我們王府進行的,你說繁華不繁華。”

羅布藏喇什笑道:“人德亨問的是城市,你說的是你們王府,怎麽,你們王府就是一個城市啊哈哈哈哈。”

策妄多爾濟惱羞成怒,眼看就要吵吵,德亨忙道:“這自古以來,城市的中心都是王府啊、寺廟啊這樣的地方,吸引百姓來聚居,慢慢的匯聚了人氣,就成了城市了。科爾沁中旗人傑地靈,以王府為中心建造公主府、臺吉府、祭祀家廟,吸引牧民們來定居,時間長了,不就成了城市了?”

策妄多爾濟冷笑道:“某些人別看長在草原上,見識還不如一京中小兒,別是外強中幹的銀樣镴槍頭,數窩裏橫的吧。”

羅布藏喇什不幹了,起身嚷嚷道:“你說誰窩裏橫?!”

策妄多爾濟:“誰著急了我就說的誰……”

眼看要動手了,德亨忙起身分開他們,道:“怪我,怪我多問,來來,咱們玩骰子吧,誰輸了誰喝酒,要大碗的喝……”

德隆將羅布藏喇什拉走,和公吉喇布坦、敏珠爾喇布坦湊做一堆,剩下弘暉、德亨和策妄多爾濟一起。

策妄多爾濟抱臂看著德隆那邊,冷笑道:“當我傻子哄呢?”

弘暉和德亨對視一眼,都覺出了這個公主之子的難搞之處,弘暉勸道:“別管平日裏如何,現在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你就是裝,也得裝的和睦些。”

德亨也道:“你裝的越好,說不得皇上越覺著你懂事,認為你吃虧了,反倒更疼你些?”

誰知,策妄多爾濟嗤笑道:“我?用的著裝?別說只是跟他們吵吵兩句,你們信不信,就是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

弘暉被他這話給驚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德亨覺著這話聽著哪裏熟悉,但他的眼睛還是反射性的四處逡巡,就怕有誰聽到了這句話,再多出其他事情來。

策妄多爾濟看兩人這樣,更加不屑了,冷笑連連起身,自顧自的走了。

德亨和弘暉兩個對視一眼,弘暉怒道:“這就是個炮仗糊塗東西,咱們以後都離他遠著些。”

德亨也喃喃道:“可真囂張啊,他是怎麽長這麽大的?”

弘暉仍舊餘怒未消:“誰知道。”

接風宴一直到入夜了都還沒散,康熙帝早入行宮休息去了,德亨他們吃飽喝足,就約著找了十公主、月蘭和卓克陀達她們,一起唱歌彈琴跳舞。

真看不出來,敏珠爾喇布坦的胡琴正經拉的不錯,他還會敲著腰鼓跳舞,月蘭也跟著蒙古少女們學了怎麽跳蒙古舞,兩人圍著篝火男女搭配在羅布藏喇什的伴奏下跳了一曲,看的德亨他們又笑又叫的歡樂不已。

阿爾松阿找來的時候,就見德亨一手鐵琵琶彈的風生水起,他在和敏珠爾喇布坦鬥琴,月蘭伴著琵琶聲,烏蘇蘇伴著胡琴聲,兩兩鬥舞,其他人緊張的看著雙方等待勝負分曉。

中間一把椅子上放著敏珠爾喇布坦的腰鼓,腰鼓上面放著白天德亨從康熙帝手中嬴來的彩頭,那串活佛念珠,椅子旁邊還羅放著一些錦盒等物品。

阿爾松阿原本想看著幾人比完再做打擾的,現在看這些人居然以活佛念珠為彩頭,就直接大聲開口喊道:“德亨,你跟我來一下。”

德亨一分神,手下錯了一個音調,眼看救不回來了,幹脆停下,問阿爾松阿道:“是什麽要緊事兒?”非要這時候找他?

阿爾松阿:“要你過來你就過來,廢什麽話。”

“你誰啊,怎麽說話的?”羅布藏喇什不悅道。

德亨忙道:“估計找我真有事兒,我去去就來。”

又跟敏珠爾喇布坦和烏蘇蘇道:“這局我輸了,你們將彩頭拿走吧。”

說罷,將琵琶交給月蘭,起身要跟著阿爾松阿走。

敏珠爾喇布坦忙上前道:“不行,你是意外打斷的,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

烏蘇蘇也點頭,道:“我們要堂堂正正的贏了你,讓別人無話可說才行。”

月蘭也笑說德亨道:“你可別讓著他們,等你回來我們再行比過。”

敏珠爾喇布坦和烏蘇蘇都點頭同意這個方法,德亨只好笑道:“那行吧,咱們下次再比過。”

怕德亨忘了,阿爾松阿用下巴點點活佛念珠,提醒道:“你的東西。”

德亨上前,將活佛念珠套在手腕上,拉著他的胳膊,道:“快走吧。”怕再不走那幾個脾氣大的蒙古少年們再吃了他。

走遠了,阿爾松阿不悅道:“皇上的賞賜是能隨意做彩頭的?”

德亨先是楞了一下,繼而明白是阿爾松阿誤會了,笑道:“我們沒拿活佛念珠做彩頭,是這念珠對我來說太大了,戴在手上不方便,彈琵琶的時候就取了下來。”

阿爾松阿不信道:“真的?”

德亨點頭:“自然是真的,我們的彩頭是我此次帶來的胭脂套裝,要是敏珠兒兄妹贏了,我這京裏賣的最貴的胭脂套裝就要送他們三套,要是我們贏了,他們就得花三倍的價錢從我手裏買走一套。”

阿爾松阿記起似乎是看到了椅子邊上還有一大摞的禮盒,就點頭道:“你能知道輕重就好,還有,你還真是財迷,都將生意做到草原上了。”

德亨笑道:“只要是王公的生意都好做,不拘是草原上的還是京裏的,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提醒。對了,你找我什麽事兒?”

阿爾松阿道:“皇上找你。”

德亨跺腳:“那你還磨磨蹭蹭的,還不趕快走。”

阿爾松阿無語:“還不是你磨蹭,你倒說起我來了……”

行宮東配殿裏,王彩垂頭跪在外間地上,裏間雅爾江阿在和康熙帝匯報今日他查到的關於王彩的所有消息。

雅爾江阿:“……包衣記檔上確實有王彩這個人,從出生到出痘都有記錄,年紀上差兩年,也算對的上,要不是德亨給的消息,臣派人去拿了福壽戲班,光看內務府記檔,還真查不出什麽漏洞。”

康熙帝:“記檔上的那個王彩呢?”

雅爾江阿:“被送去盛京莊子上做莊丁去了,也已經派人去拿了。”

康熙帝點頭。

又問:“那個王彩怎麽說。”

雅爾江阿:“他全都招了。說是不堪受辱,要為自己掙條命出來,才背著太子參加比試的。”

康熙帝:“倒是個性子烈的……”

阿爾松阿帶著德亨進來的時候,看到跪在地上的王彩,德亨微不可察的頓了下腳,然後在裏間門外行了個千兒禮,道:“皇上,德亨來見。”

裏間傳來康熙帝的聲音:“進來。”

德亨入到裏間,跟雅爾江阿躬身見禮:“簡親王安。”

雅爾江阿笑笑,道:“德公爺安。”

康熙帝問德亨道:“對那個王彩,你怎麽看。”

德亨直接道:“罪不至死。”

康熙帝:“哦?”

德亨:“皇上,他沒有欺君。他確實是太子宮裏的侍衛,至於他怎麽成為了王彩,還從一戲子成為太子宮裏的侍衛,是被人安排的,也不是他能決定的;他今日的比試也是真才實學,不是替的,更沒有作弊。他除了身份上有瑕疵,其他並無詬病之處。”

“而且,臣十分佩服他。”

康熙帝感興趣道:“說來聽聽。”

德亨:“皇上,臣也算見了不少人了,也算是明白,這世間庸人居多,並不是誰都能有他這樣的心性、這樣的魄力、這樣的身手的。”

“要臣說,今日之天時地利人和,全都讓他占了。要不是知道今日這場比試是皇上臨時決定的,臣都以為是有人特地為他安排好的,就是為了讓他能夠出現在皇上面前。”

康熙帝不笑了,道:“你是說,這是天意?”

德亨搖頭,道:“臣更相信,這是他自己抓住了上天給他留下的一線生機。”

“據他自己所說,他在京中唱堂會,甫一登臺,就有很多金主想要包養他,但他一個都沒答應,而是去了古北口和福喜班打擂臺。如果他在京裏挑了一個金主,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情了。”

康熙帝點頭,認同德亨說的話。

京中繁花迷人眼,那些個紈絝子弟,為了包養戲子,能攀比成什麽樣康熙帝可以想象,這個王彩沒有被打動,說明他心裏是有成算的。

待價而沽,也是成算。

至少說明他不是眼皮子淺的人。

德亨繼續道:“在古北口,他一眼就看中了臣,如果臣收下他,也不會有今天什麽事兒了。”

雅爾江阿忍笑,故意問道:“德亨,你為什麽沒有收下他呢?”

德亨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氣,無奈道:“古北口那麽多財主,也有許多王公宗室,他怎麽看不上旁人,非看上了我,這不是明顯有貓膩嗎,我這麽聰明,怎麽會踩這個坑。”

康熙帝扔了他一個花生米,笑罵道:“胡說八道。繼續說。”

德亨繼續道:“他被淩普帶來了行宮,如果沒有皇上您的心血來潮,他如今還在太子那裏待著呢,也不會有現在這種情況了。”

“退一萬步說,老天爺將這大好的機會放在他面前了,如果他不擅騎射,他也成不了事兒?”

雅爾江阿也奇怪道:“他一個唱戲的,練好聲音就行了,怎麽還學了騎射,還學的這麽嫻熟?”

德亨道:“據他自己所說,唱戲的,要想成角兒,要打小兒就得將十八般武藝學好了。我在古北口見過的,他唱白娘子也可,唱孫悟空大鬧天宮也可,筋鬥雲翻的跟風火輪似的,確實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

“可能是為了日後能陪伴王孫公子出游,又特地學了騎射吧。”

雅爾江阿嘖嘖稱奇道:“這些個班主,為了攀龍附鳳,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康熙帝:“這算什麽,揚州的瘦馬養起來,更費功夫。”

這話一出,雅爾江阿就低頭,不再說話了。

德亨嘆氣道:“臣覺著,這個王彩,他是真的命裏該有今日這一際遇。《周易》中講,‘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遁去的這個一,是說人可以通過自己的才智和努力,去把握並改變自己天定的命數,所以這個‘一’,也被叫做變數。而顯然,王彩今日抓到了這個‘一’。因此,臣才會佩服他。”

康熙帝淡淡道:“依朕看,他今日抓住的不是一線生機,而是他的死期。”

德亨:……

康熙帝:“你不為他說幾句?你不是佩服他嗎?”

德亨:“如果皇上賜死他,臣認為也是他求仁得仁了。等他死了,臣給他買一塊薄棺,將他葬了,免受他死後被餓犬啃噬屍體,連亂葬崗都去不了的苦,也算是對得起他與臣唱了一天一夜的戲了。”

王彩從太子那裏逃脫,不過是為了不受辱,不過這種話,在康熙帝面前是不能明說的,所以德亨只說王彩求仁得仁。

不過這話聽的人都明白就是了。

康熙帝:“這就是你要說的?”

德亨:“是,這就是臣要說的。”

康熙帝點頭,起身,出了裏間,來到了外間,雅爾江阿等跟隨。

在禦座上坐下,康熙帝問跪在地上的王彩,道:“王彩,德亨的話你都聽到了?”

王彩叩首,聲音平靜許多,回道:“是,奴才都聽到了。”

康熙帝問道:“王彩,你該死嗎?”

王彩趴伏在地上,回道:“皇上,奴才認為,奴才不該死。”

“大膽!”梁九功喝道。

王彩身子顫了顫,仍舊堅持道:“奴才沒做錯什麽,奴才是無辜的,奴才不該死。”

梁九功還要呵斥,被康熙阻止,平淡道:“你出現在太子面前,就是錯,就並不無辜。”

王彩哭道:“要奴才自己選,奴才情願不要遇到淩普,不要遇到太子……奴才只是想活命,想清清白白做人……奴才沒有做錯任何事,奴才不該死……”

康熙帝數著翡翠念珠,思考良久,才嘆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罷了,你既已握住了這個‘一’,暫且先活著吧。”

王彩登時擡起頭來,又立即低下去,在地磚上重重磕了一下,哽咽道:“奴才領旨謝恩。”

康熙帝揮揮手,雅爾江阿道:“王彩,你退下吧。”

王彩跪趴砸地上膝行後退,退到門檻處,起身,躬著腰出去了。

他在太子宮裏時候受過一個教訓,那就是不能將臉上的狼狽被貴人看到,怕惡心到貴人。

所以,王彩一出門,就掏出手帕將自己臉上的眼淚鼻涕擦個幹凈,這才直起腰,仰望天上星辰,長長舒了一口氣,劫後餘生咧嘴無聲笑了起來。

只是眼淚卻是不爭氣的再次流下,看的一旁站崗看門的阿爾松阿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道:“我說你,又哭又笑的,莫非是瘋了不成?”

王彩嚇了一跳,轉頭四顧,見周圍全都是侍衛在瞧他,這才想起這裏是哪裏,心下暗自責怪自己,不該這麽快放松心神的。

宮裏的規矩要盡快學起來才是,要不然他可沒有第二次機會給他活命的,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為他說話了。

忙再次抹幹凈臉上的淚,王彩低頭行禮認錯道:“眾位哥哥們莫怪,皇上給了我新生,是我太高興了,一時忘了形狀,我這就離開。”

王彩再三揖禮告罪,然後腳步輕快的離開了。

阿爾松阿嗤笑一聲,心道,今兒真是開了眼了,一個戲子一朝改命,竟和他這個公爵之子同行並列,成了禦前侍衛了。

殿內,康熙帝對雅爾江阿吩咐道:“看好了這個王彩,他跟誰見面說了什麽話都記下來。”

雅爾江阿應下。

這會子只有雅爾江阿、德亨和梁九功三個人,康熙帝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退到門外,合上門,和阿爾松阿站在一起數星星。

殿內,康熙帝眼睛看著德亨,問道:“衍潢近日可有消息給你。”

不是問句,是篤定的陳述句,還帶著命令語氣。

德亨就知道,他和衍潢一直有聯系,康熙帝是知道的。

德亨老實回道:“我已經有一個月零三天沒有收到他的消息了。”

康熙帝點頭,再問道:“他給你的最後一個消息是什麽?”

德亨:“他在喀什噶爾停留了七天,打算在寫信的第二天離開喀什噶爾,走青、藏官路去四川,然後回京。”

康熙帝道:“你認為,他一個多月了都還沒回京,可能是因為什麽耽擱了。”

德亨低頭想了想,道:“可能是藏地喇嘛留住了他,至於目的,我只能想到,是喇嘛們想從他手裏獲得羊毛配方吧。”

康熙帝舒展了一下眉頭,繼而又皺起,喃喃道:“要是像是你說的這麽簡單就好了……”

德亨心下一跳,忙問道:“皇上,衍潢不會有危險吧。”

康熙帝眼睛一瞬間射出鋒利無匹的視線,狠聲道:“衍潢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定將準噶爾夷為平地!”

德亨心道,你在這裏放狠話有什麽用,衍潢要是真出了意外,就是將準噶爾夷為平地又有什麽用,不行,等回去,他得再想法子去探衍潢的消息。

對了,伊凡……

康熙帝吩咐道:“雅爾江阿,你再派兩支商隊,一支去準噶爾,一支去藏地,秘密探尋衍潢的消息,德亨,你以自己的名義,讓伊凡幫忙在準噶爾探尋一切可以探尋的消息……”

德亨:“是。”

看來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康熙帝再道:“德亨鋪紙磨墨,雅爾江阿你替朕給策妄阿拉布坦擬一封詔書,召他來熱河朝見朕。”

康熙帝召見策妄阿拉布坦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刺探現在的準噶爾汗策妄阿拉布坦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若是策妄阿拉布坦接到詔書後立即啟程親臨熱河,那衍潢大體沒事,是被其他事情給絆住了腳,若是策妄阿拉布坦以任何理由拒絕,那……

清廷這邊,就需要做好做好準噶爾再叛的準備了。

德亨真心希望,策妄阿拉布坦能來熱河,等他來了,他一定會熱心招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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