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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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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直等到九月初, 天氣日漸涼爽的時候,德亨才被從那座專門屬於他的痘所裏放出來。

從痘所敞開的大門裏出來,葉勤一把抱起兒子, 掂了掂,一臉心疼道:“瘦了,瘦了。”

在裏面好吃好喝長了好幾斤的德亨摟住阿瑪的脖子,真心道:“阿瑪受苦了。”俊臉都憔悴了, 胡子拉碴的,眼角還膠著眼屎。

葉勤心下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妻兒全被關了起來,天知道這半個月他是怎麽過來的。

納喇氏被關的早就沒有脾氣了,道:“先回家再說。”

葉勤忙應道:“對,對,回家, 咱們先回家。”

“咳, 咳咳!”

德亨轉眼一看,驚喜道:“衍潢, 你也來了?”

葉勤才想起來,道:“對,衍潢王爺也一起來接你了,這些日子他幫了咱們家良多,兒砸你快跟他道謝。”

德亨就在葉勤的臂彎裏空出兩只小短手居高臨下的跟衍潢拱拱手,操著小奶音一本正經道:“多謝衍潢王爺幫忙, 改天請您喝酒吃飯啊。”

衍潢笑吟吟回禮道:“好說, 好說, 你可要說話算數才行。”

德亨也笑了起來, 道:“一定,一定。”

唐痘爺捋著胡須踱步過來,跟德亨道:“小友,可要記得,以後有任何不適都可來找老夫診治。”

德亨甜甜道:“謝謝唐爺爺,我記住了。”

這話唐痘爺已經叮囑了他好幾遍了,就怕他回家後有了什麽癥狀,自己藏著掖著,不告訴他,讓他錯失給他診治的機會。

不就是臨床觀察嗎,能得到小兒聖手做專屬大夫,德亨還覺著是自己賺了呢。

葉勤和納喇氏的表情則是有些勉強,他們家孩子之所以這個時候才放出來,就是這小老頭兒不放人,他們一直等到了皇上的第二次手諭回覆,這精怪的老頭才答應放人出來。

德亨還在痘所裏時,都統延信和佐領額爾赫布多次上書康熙帝陳情,說太醫院發現新的痘苗來源,德亨原本有功,不該使他不見天日,以致父子分離,夫妻不得團聚。

康熙帝是怎麽想的大家不知道,但結果是,康熙帝第一次手諭是下給太醫院的,讓唐痘爺全力研究牛痘成苗之事,一力開銷都從內務府和戶部走,內務府和戶部的人不得推脫,要極力配合太醫院。

第二次手諭同樣是下給太醫院的,這次是對以唐痘爺為首的太醫院眾位太醫的勉勵和褒獎,以及,特地提出了,可以放宗室子德亨回家了。

這可能是太醫院研究出了成果,德亨已經沒用了,也可能是,康熙帝回應了延信和額爾赫布的陳情,答應將德亨給放出來。

但總歸,人家是出了力的。

所以,在納喇氏和德亨回到家,跨過火盆,洗過艾草澡之後,葉勤家第一件事,就是宴請延信和額爾赫布,佐領務爾登和師爺王德正作陪。

宴請當然也沒忘了請衍潢,這半個月葉勤全身心都撲在妻兒身上,哪裏還有心情去內務府當差督造風扇。還是衍潢從自家王府包衣裏挑了兩個能幹的奴才給他,讓這兩個奴才充當親隨跟著葉勤進去造辦處,幫葉勤處理一些日常瑣事,核對一些要緊的賬目,葉勤才能在精神恍惚中沒有出了紕漏,誤了皇上的差事。

大人們吃肉喝酒暢談,原本是沒德亨這樣的小孩子什麽事兒的,但衍潢非要拉著他上桌,無法,德亨就只能充當倒酒童子,上桌伺候大人們吃喝了。

德亨頭戴瓜皮小帽,身穿青衣圓領小袍子,腰間紮著小小白玉腰帶,腳踏青雲皂角小布靴,雙手捧著雨過天青色的長嘴酒壺,來到都統延信手邊,乖乖巧巧道:“都統,德亨給您倒酒。”

延信:“……”

延信將酒杯裏的竹葉青一口悶,然後放下酒杯,德亨滴溜溜給他滿杯,道:“都統喝好。”

延信:“……嗯。”

德亨轉到下一首額爾赫布面前,乖乖巧巧道:“佐領,德亨給您倒酒。”

額爾赫布微微一笑,仰頭幹了酒杯裏的酒,再看著這青衣小酒童給他滿上,再道:“佐領喝好。”

額爾赫布笑道:“好,好。”還摸了摸小孩兒的瓜皮小帽。

多招人稀罕的小阿哥啊,他以後要是有了兒子,也一定如他這樣聰敏乖巧。

德亨對額爾赫布笑笑,轉了大半個圈,來到了葉勤的右手邊次賓位置,衍潢笑嘻嘻捏著空空如也得酒杯示意德亨給他倒酒。

德亨調皮一笑,喚了聲:“牛牛。”

陶牛牛立即上前,一手在衍潢跟前桌子上放上一只青銅酒爵,另一手遞給德亨一個黑瓷酒壇子,同時空了的手接過德亨手裏的酒壺。

德亨托著酒壇子的底兒給衍潢面前的酒爵倒上渾濁清香的糟米酒,道:“顯王爺,小的覺著這彰顯王者身份的樽爵就是專門為您而生的,您喝喝看,這酒可還適口?”

延信和額爾赫布饒有興致的看著衍潢,看他會不會跟德亨發脾氣。

衍潢“嘁”了一聲,將這酒樽裏的糟米酒一飲而盡,豪氣道:“還不夠塞牙縫兒的,再滿上!”

德亨將酒壇子塞他手裏,道:“我還要去倒酒呢,你自己喝吧。”還玩上癮了呢你。

說著,就又接過陶牛牛手裏的酒壺,來到副陪位置,給二叔務爾登倒了一回酒,最後給師爺王德正滿上,然後端著酒壺站在了葉勤身側。

葉勤端著兒子給他斟滿的酒杯起身,正色道:“葉勤屢遇坎坷,多虧諸君不離不棄,扶持葉勤一次又一次渡過難關,葉勤無以為報,在此滿飲此杯,稍表葉勤心下感激涕零之情。”

說罷,深深拜倒,然後滿飲此杯。

眾位客人也都回以客禮,一同飲盡。

重新落座,都統延信先開口道:“老話說的好,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我觀葉勤你家,正巧應了這句老話呢。”

葉勤苦笑,道:“都統說笑了,葉勤倒是寧願過的平靜些,也好過這兩月,一波剛平另一波又起,讓人擔驚受怕憂慮度日。”

額爾赫布就道:“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兒,不讓你受些波折,你怎麽知道能承的了多大的福氣呢?你說你接連受波折,殊不知,你現在的差事和如今結交的貴人,就是這些波折帶給你的?”

務爾登也道:“賢兄所言甚是,穿過雷層的雄鷹才不懼怕風雨,兄長方才所言,太過悲觀洩氣了些。”

其實務爾登想說的是葉勤太過胸無大志了些,一點子磨難都經不住,能辦成什麽大事?

但可惜,如今時運在葉勤這邊,他這個做兄弟的只能盡力托舉,不可卸了氣力,讓兄長飛的有氣無力,不能攀登高峰。

不過,勸導的話還是要說上一說的。

王德正也道:“佐領所言甚是,東家正該一鼓作氣,扶搖直上才是。”

葉勤看了眼在跟衍潢頭對頭品糟米酒喝的兒子,道:“諸君激勵之言,葉勤感佩莫名。不瞞諸君,對如何經營風扇之事,葉勤日夜苦思,倒也真琢磨出了一個想法,姑且在此說與眾位聽聽,諸君聽了,莫要嫌棄葉勤才識膚淺才是。”

說著,又在桌上拜了一拜,權當獻醜之前的歉意。

眾人讓他盡管說,就算是說錯了說的淺顯,也不會笑話他的。

說完場面話,葉勤改換了一副家常話頭,道:“我近兩個月在內務府當差,發現京城中許多看著不起眼的店鋪,其實是內務府包衣所收之門人所開,店鋪中所售貨物,有常見的諸如針頭線腦瓶瓶罐罐胭脂鞋襪等,也有難得一見的珍奇頑器、布料、點翠頭面等,種類繁多,不一而足。這些店鋪背靠內務府,做的幾乎是無本的買賣,我在內務府當差這兩個月,也有人邀我入股一起做買賣,但我才去,腳跟都還沒站穩,穩妥起見,就讓我給敷衍過去了。”

眾人點頭,知道葉勤這是話都還沒說完,就不言語,靜等他繼續說,德亨也不和衍潢咬耳朵了,捧著酒壺轉圈兒的給眾人斟酒。

葉勤跟延信和額爾赫布碰了一回酒,繼續道:“但若說我是個清高不屑同流合汙之人,我自個兒第一個是不信的,”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在座之人,哪一個又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之人呢,不過是在濁世汙泥間打滾兒罷了,葉勤也跟著笑一回,繼續道:“但我思來想去,我能做什麽呢?我葉勤前半生一事無成,在內務府沒有半點根基,就是開間鋪子賣鴨蛋,也還要舅兄幫我養鴨子呢……”

說到這裏自嘲一笑。

今日原本也是邀請了福順來的,但福順說今日是葉勤的主場,他一個隔壁佐領的小撥什庫,卻是不好在場,要不然,他是不是也要把他的頂頭上司佐領也邀請來啊?

事兒不是這麽辦的。

福順的佐領可沒幫過葉勤什麽忙。

葉勤繼續道:“我能做的買賣,也只有風扇了。”

眾人一同點頭,知道正活兒來了。

葉勤繼續道:“我知道京內京外多少官員盯著想要一臺皇上禦賜的風扇呢,我要是真賣風扇,也不用賣貴了,就一臺五百文,那我這院子,還不得被銀子堆滿了?”

額爾赫布忙道:“五百文可不成,這不僅糟蹋了這風扇,更是打了皇上的臉面。”五百文,還不夠他吃一只烤鴨的,就想買到皇上禦賜的風扇,這不笑話呢嗎?

葉勤也笑道:“我就是這麽打個比方,並不是真的就定價五百文。”

額爾赫布點頭,示意他繼續。

葉勤繼續道:“但話又說回來了,西單大街上的胭脂鋪子可以假托是人家掌櫃的自己做來賣的,只不過是看著跟宮裏的娘娘們用的像罷了,誰也沒證據說就是內務府出來的,但我這風扇可不一樣,這風扇是稀奇物什兒,天下誰人不知,只有造辦處我葉勤主事手裏有,但凡有不在皇上賜下的名單之內的名字家裏有了,那一定就是從我這裏流出的。”

“沒得跑兒!”

“要是讓皇上知道了,說不得就要問我的罪了。”

務爾登:“所以呢?”

葉勤跟弟弟碰了一下酒杯,狡黠一下,道:“所以我打算給皇上上個折子,說說這賣風扇的事兒,讓大家……共沐聖恩嘛。”

“噗”務爾登及時扭頭將嘴裏的酒給噴到了地上,隨意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嘴,瞪著眼睛看了一回葉勤,問身邊的王德正道:“他寫折子了?”

王德正笑道:“東家還沒跟我說呢。”

葉勤指使兒子再給弟弟滿上酒杯,不滿道:“哥哥剛才不是說了嗎,這想法還在我腦子裏,誰都沒說過呢。”

務爾登不理他,看著延信和額爾赫布問道:“兩位怎麽說?”

延信敲著桌面,篤篤聲中沈吟道:“如果過了皇上的明面兒,那這買賣風扇所得,大頭可就要歸皇上了。”

這吃獨食兒和賺些零碎子能一樣嗎?

肯定不一樣啊。

這個道理就連德亨……啊不,就連天真不涉世事的衍潢都明白。

葉勤笑道:“但是,過了明面兒,可不就是偷摸著賣十臺八臺的了,不僅可以光明正大的開上十間八間專門賣風扇的鋪子,咱們還可以和南城的匠人、手藝人合作,將這風扇賣到漠北,賣到江南,賣到全大清,甚至是賣到法蘭西、俄羅斯、英吉利、高麗國、日本國,就算一臺風扇你我只掙十文錢,賣出一萬臺風扇去,那能掙多少呢?”

“足足一百兩紋銀!”

“而且,我大清可不止一萬戶。”

額爾赫布再次道:“一臺只掙十文,太少了。”

葉勤:“……我只是打個比方,打個比方。”

延信道:“照你這麽說,這個風扇就是個長長久久細水長流的生意了。”

葉勤點頭,繼續加碼道:“而且,這風扇是會壞的,不是買了就要用一輩子的。”

眾人相互對視一眼,都覺著葉勤這想法真不算膚淺。

但是,額爾赫布踟躕道:“皇上會批嗎?”

是啊,皇上會批嗎?

葉勤:“所以才跟諸位商量嘛,看看這折子怎麽寫,才能讓皇上同意,而且”

葉勤頭伸向了酒桌中央,眾人心有靈犀的跟個鴕鳥一樣也將腦袋伸了過去,葉勤神神秘秘道:“皇上他缺錢!”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務爾登不信道:“不能夠吧?皇上受天下供養,怎麽會缺錢呢?”

延信卻是皺起了眉頭,道:“前幾年征準噶爾可是耗空了國庫,幾年過去,國庫有沒有緩過來,真不好說。”

眼睛又射向葉勤,問道:“消息準確嗎?”

葉勤“嗨”了一聲,感慨道:“我也是才知道,宮廷早就在縮減用度了,而且,下月初,就是皇太後的壽辰,但這都九月上旬快過去了,咱們都還沒收到旨意為皇太後準備壽宴壽禮呢。”

皇上是個孝子,對皇太後的孝敬可是做不了假的,內務府其實早就暗中準備起來了,但皇上這旨意就是不下,他們難免心裏要犯嘀咕。

也是妻兒都出來了,他才有了閑心跟人圍堆兒磕牙了,這不,就知道了?

額爾赫布也點頭道:“今年山東大災,山東巡撫道臺官紳們沆瀣一氣,意圖截留朝廷撥的賑災銀子補足這幾年欠下的虧空,被禦史揭發出來,皇上為了能將災銀送到災民手中,特抽調八旗官兵,每一佐領抽調三人,每人攜帶三百兩銀子去往山東賑災,我們佐領內的訥爾特宜就被我派去了……”

“不說皇上這樣做算不算斤斤計較,但今年山東的賦稅肯定是收不上來了,國庫肯定會更加艱難,如此說來,倒是可以從開源節流上入手,打動皇上的心。”

額爾赫布從時政上與葉勤的內府現有情況相互印證,倒是更加詳實的論證了康熙帝缺錢這個論點。

德亨在一旁聽的不住點頭,實際上,自從康熙帝征了噶爾丹之後,國庫就一直空虛著,一直到雍正皇帝即位,對官豪富紳們下狠手,給自己掙了個抄家皇帝的名號,才將康熙末年留下的虧空給補足嘍。

延信點頭道:“如此,讓皇上特批葉勤經營風扇買賣之事倒是有五六成的把握。”

延信說五六成其實是保守的,實際上,在座眾人都覺著這事兒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剩下的一兩成,就看葉勤這奏折怎麽寫了。

葉勤對王德正拱手道:“奏折之事,就拜托先生了。”

王德正回禮,道:“義不容辭,只是,東家這幾天也該好好練一下字,等皇上見到東家謄抄的奏折之後,不至於看不下去。”

一句話都逗的在座眾人都笑了起來,葉勤也自罰三杯,保證一定會好好練字,爭取將字寫的好看一些。

雖然只談了向康熙帝請旨買賣風扇之事,沒有說這風扇具體怎麽經營,誰參股誰出份子,誰出人誰出鋪子,盈利之後又要怎麽分紅……

但既然葉勤是跟他們幾個說的,這最後的合夥人,自然也就是他們幾個了。

即便衍潢一句話也沒說,但有堂叔延信在這裏,肯定就會少不了衍潢一份。

所有人都很滿意,並且暗中給自己定好了定位,暢想著以後能掙到多少銀子,接下來的酒就喝的其樂融融了。

酒桌散去已經是深夜了,全京城早就宵禁了,德亨和衍潢擠一床睡,務爾登、王德正和延信,就去額爾赫布家,由他招待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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