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互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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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互探
“來啦。”
清泠泠的聲音在幽冥司大殿內回蕩，歸離倚坐在黑玉案幾後，紫衣飄揚。
她擡起那張白皙軟萌的娃娃臉，藍爍的貓眼微微瞇起，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阿溪站在眾人最前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幽冥司主，不禁呼吸一滯。
歸離比她想象中要年輕許多，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可那雙貓眼中流轉的光芒，卻仿佛裝著萬千宇宙，浩瀚又虛緲。
最詭異的是，那雙眼眸深處，隱約有星辰流轉。
“既然知道我等來意，司主不妨有話直言。”阿溪壓下心頭異樣，率先開口。
站在她身側的妘延聞言，側目深看了阿溪一眼，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歸離。
歸離輕笑一聲，指尖輕敲案幾，“不急，再等等。”
她的聲音軟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溪聽了，瞳光微晃，隨即了然。轉向妘延，解釋道：“想來是天工閣主也在來的路上。”
話音剛落，大殿門口便傳來一陣熟悉的青銅傀身走動的聲音。
妘延豎瞳驟然收縮，周身散發出凜戾殺意。夜葳卻恍若未覺，徑直走到歸離案前，拱手一禮：“司主。”
“來齊了，那便走吧。”歸離站起身，紫衣飄然，袖口繡著的暗紋在走動間若隱若現，仔細看去，竟是無數細小的星辰圖案。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本是來興師問罪的，卻被歸離這反客為主的態度弄得一時語塞。
阿溪與妘延交換了眼神，最終還是決定先跟上去瞧瞧。
歸離領著一眾穿過曲折的回廊，廊外是無邊黑暗，唯有廊內懸浮的幽□□籠提供微弱光亮。燈籠上繪著奇異的符文，隨著他們的經過忽明忽暗。
“幽冥司眼下只有兩名判官：我和烏熒。”歸離邊走邊解釋，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中回蕩，“也只有我們二人能隨意進出值間。沒有我們領著，誰也踏入不了。”
阿溪跟在歸離身後，目光掃過那些符文，眉頭微蹙。這些符文她竟認得大半，這不對勁——幽冥司的秘文向來不外傳。
終於，歸離在一扇漆黑的石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中央一個手掌大小的凹槽。歸離將右手按上去，石門無聲滑開，露出裏面一片星光璀璨的空間。
“請進。”歸離側身讓路。
三人陸續踏入其中，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這是一個無頂無底、無邊無際的空間，滿天星辰環繞，仿佛置身宇宙中心。腳下看似虛空，卻如履平地。
“這是……”夜葳難得露出驚訝之色。
“幽冥值間。”歸離走到中央，紫衣在星光映照下流轉著神秘光澤，“記錄這方世界一切的地方。”
她擡手一揮，一顆星辰應召而來，在靠近的過程中逐漸變形，最終化作一卷泛著銀光的卷軸，落入她手中。
歸離揭開卷頭，輕輕一拋，卷軸便懸浮在半空中，徐徐展開。羊皮紙般的卷面上，金色字跡如活物般流動，逐漸組成眾人熟悉的文字。
“此乃這方世界的紀錄。”歸離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一一上前來看。”
阿溪聽言，默默退後一步。
妘延最先上前，紅衣翻飛間已站在了那懸浮的卷軸前。她那雙赤色豎瞳微微收縮，卷軸上立刻浮現出鎏金文字，如流水般鋪展開來。
“怎麽會這樣……”
她的指尖不自覺地顫抖，指甲邊緣泛起淡金色的龍鱗紋路。卷軸上記載的與她記憶中的過往大相徑庭——那些她確信親身經歷的事情，在記錄中竟變成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更荒謬的是，有幾處記載分明顯示同一時間她在不同地方做了不同的事。
“這不可能……”妘延的媧血神威不受控制地外洩，整個值間的星辰都為之震顫。
歸離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那雙藍眸中閃過一絲了然：“發現了？”
妘延猛地轉頭，正對上歸離意味深長的目光。那一瞬間，她明白了——這些錯亂的記錄並非幽冥司所為。
“看來你懂了。”歸離收回手，袖口暗繡的星紋流動著，“並非我幽冥司篡改了記憶。”
妘延抿緊嘴唇退後一步，瞳影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她下意識摸了摸心口，那裏有一道舊傷，此刻正隱隱作痛。
夜葳是第二個上前的。他玄色的衣袍在星光映照下泛著冷光，胸腔內的機樞齒輪卻反常地寂靜無聲。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
“嗯？”
齒輪應聲恢覆了正常轉動。
盡管早有準備，夜葳還是被眼前所見震驚。
修長的手指懸停在卷軸上方，卻遲遲不敢觸碰——他在尋找的那個答案，關於為何執意修煉孤陽傀偃之術的緣由，卷軸上竟只字未提。
九世輪回，每一次都選擇這條不歸路。天工閣的典籍中只有支離破碎的線索，如今連幽冥司的命簿也無法給他答案。
“為什麽……”夜葳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忽然轉眼看向妘延，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又很快隱去。
阿溪站在最後，雙手環抱胸前，絲毫沒有上前的意思。
“我就不看了。”她的聲音清脆如溪水擊石，“比起命簿上寫的，我現在更在意你們各自的說法。”
歸離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阿溪一眼。那雙貓眼中星光游移，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是轉向情緒最外放的妘延。
“我改憶，只是為了在找到真兇前先穩住三界秩序。”歸離的紫衣裙擺無風自揚，“必須讓前因後果能夠自圓其說，否則天下必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哼！”妘延冷笑一聲，豎瞳中怒火灼灼，“你以為這樣說，我們就會饒恕你失職之罪？”
歸離搖搖頭，突然撩起左臂衣袖。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只見她白皙的手臂內側，一條銀白色紋路如毒蛇般蜿蜒而上，直指心口。那紋路泛著詭異的冷光，分明已經發作多次。
“天咒。”歸離平靜道，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我雖濫用神力擾亂秩序，但初衷是為維持平衡。如今懲罰已至，我不久便會魂入歸墟……”
她的聲音頓時哽咽，眼中的星光黯淡下來：“可我不甘心！那個罪人還沒找到，我怎能甘心！若非他頻繁改憶，我又何須如此被動……”
“你莫不是想說自己分顧不暇，才至今找不到那幕後之人？”妘延譏諷地打斷她，別過臉去，“偌大的幽冥司，竟然連個幫手都沒有？滿口謊言！”
值間內一時寂靜無聲。夜葳若有所思地看著歸離手臂上的天咒紋路，阿溪則盯著自己的腳尖，不知在想什麽。
一迅間，阿溪猛然擡起頭：“司主說幽冥司有兩位判官，那烏熒判官現在何處？”
歸離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很快又恢覆平靜：“他有要事在身。”
“是嗎？”阿溪步步緊逼，“那司主可否解釋，為何我在來時的路上，看到了這個？”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霜粒，其上縈繞著詭異的紫黑色霧氣。妘延一見此物，臉色驟變：“這是……”
“噬魂咒。”夜葳沈聲道，“只有墮神才會留下的咒念痕跡。”
歸離的瞳孔劇烈收縮，紫衣下的身軀微微顫抖。她伸手想要觸碰那粒正在迅速消散的霜花，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縮回手。
“你在哪裏找到的？”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異常。
阿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司主是否早就知道烏熒已經墮神？”
值間內的星辰頓時劇烈閃爍，歸離的紫衣獵獵作響。她眼中的星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三個月前。”歸離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發現他在偷偷篡改命簿。等我追查到時，他已經……”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了——幽冥司的另一位判官，已經墮入魔道。
“所以你才不得不獨自承擔這一切？”阿溪的語氣悄然軟了下來。
歸離苦笑著點頭，手臂上的天咒紋路似乎又蔓延了一分：“我試圖修補被他篡改的命數，但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妘延猛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歸離的手腕。她的媧血體溫向來熾烈，不懼冰寒，此刻竟感到歸離的皮膚冰涼得有些顫人。
“你……”妘延的豎瞳中怒火未消，卻又多了幾分覆雜的情緒，“為何不早說？”
歸離試圖抽回手，卻沒能成功。她擡頭對上妘延的目光，輕聲道：“幽冥司主，從不需要同情。”
夜葳自顧自走到卷軸前，伸手劃過那些再次改變的文字：“所以我們的記憶混亂，都是烏熒所為？”
“不全是。”歸離終於掙脫妘延的手，“這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歸離收起卷軸，星辰重新歸位。
“驚蟄鈴丟了。”歸離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妘延心頭。
她豎瞳驟然收縮，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歸離纖細的手腕上——那裏原本掛著二十四枚微型節氣銀鈴，如今確實少了一枚，那枚驚蟄鈴的位置，空空蕩蕩。
“什麽時候的事？”妘延的聲音有些發緊，話剛出口就被阿溪打斷。
“是夜冉逃回神農谷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了吧？”阿溪上前一步，腕間的藤蔓不安分地蠕動著，上面開著的優曇花散發出淡淡幽香。
歸離的目光深深落在阿溪身上，眼中沒有絲毫意外。
阿溪心頭一凜——這位司主果然什麽都知道。不管是命簿記載的，還是她自己推測的，歸離掌握的信息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阿溪指尖輕撫腕間花瓣，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莫非……真是沖著優曇花而來？”
“司主，”阿溪擡頭，眼中閃爍著危險的睛芒，“當年你為何要參與煉化我？”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下。夜葳猛地轉頭，向來冷漠的臉上罕見地露出震驚之色；
妘延更是渾身一僵，赤色豎瞳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直到此刻，妘延才恍然大悟——原來阿溪之前歸還的記憶，只包含了她與妘戈之間的真實過往，卻將所有與阿溪和歸離有關的關鍵記憶給刻意截留了。
難怪她對阿溪始終一無所知，難怪妘戈看阿溪的眼神總是充滿困惑……
“溪兒……”妘延喉頭發緊，胸口驟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刀在剜她的心，“你可是不信祖母，不信你母親？”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楞住了——這哽咽的聲音，這不受控制湧上眼眶的濕意，是怎麽回事？
阿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宮主，我們只是有血緣關系，並無任何私交往來。你我之間，並無半分情意，還請喚我谷主。”
隨即轉向歸離，目光灼灼地等待答案。
“優曇花現，四道覆滅。”歸離輕聲道。
妘延和夜葳瞬間繃緊全身，周身靈力湧動。唯獨阿溪依舊神色自若，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毒藤化形，天地重開。”歸離繼續道。
阿溪笑了，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你果然都知道。”
在這位幽冥司主面前，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即便燒毀所有證據，一切仍會記錄在她的命簿之中——除非，那個神秘的篡憶者出手幹預……
歸離微微頷首：“沒錯。當初的確是因為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寄望於煉化你，看能否養出黑藤，開出優曇……”
“怎麽？”阿溪冷笑著打斷，“莫非要想逼出此人，只能重開天地？”
她眼珠一轉，立時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莫非……此人是上古混沌初開時，與女媧上神同源的伴生之神？”
若非力量不在一個層級，又怎需動用上古神力？
歸離無奈搖頭：“我也知道頻繁改憶無濟於事。近百年來，天災頻頻，人禍不斷，此方世界已近崩潰邊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一聲嘆息。
“司主如何確定，”夜葳開口，聲音如冰刃般鋒利，“驚蟄鈴丟失導致的時序紊亂、天災不斷——就一定是篡憶者所為？”
他敏銳地捕捉到歸離說辭中的漏洞。
妘延怒視夜葳，豎瞳中怒火灼灼。現在不是算舊賬的時候，但看到這個將死之人竟還想要為罪人開脫……
“夜葳！”她怒聲喝道，“你這麽幫那罪人，莫不是他的同夥？”
這話本是氣急脫口而出，說完心裏倒是莫名暢快了幾分。
誰知歸離聞言，眼中忽而閃過一絲異色。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夜葳：“將死之命……若能逼得四道合力重開天地，或許能順便解了你的天咒？”
值間內的空氣登時凝固。夜葳臉色驟變，周身散發出凜冽寒氣。
妘延下意識護在阿溪身前，龍蛇之鱗若隱若現。
阿溪卻輕輕推開妘延，緩步走向歸離。
“司主似乎忘了，”阿溪的聲音輕柔如絮，腕間藤蔓卻頓然暴長，如毒蛇般纏繞上歸離的手臂，“我也是被煉化過的……”
藤蔓尖端綻放的優曇花驟而變成漆黑如墨的顏色，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紫光。
歸離手臂上的天咒紋路即時劇烈閃爍，與黑藤產生了奇特的共鳴。
“你……！”歸離瞳孔猛縮。
“看來司主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呢。”阿溪輕笑，“比如……我可能早已和那位‘罪人’見過面了。”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值間爆開。
妘延和夜葳同時出手，一道赤龍虛影與數道雷光齊齊襲向阿溪，卻在觸及她衣角的瞬間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別白費力氣了。”阿溪頭也不回地說，“在優曇花開的地方，我的力量……是絕對的。”
歸離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看著自己手臂上越來越亮的天咒紋路，頓而明白了什麽：“原來如此……原來優曇花竟是……”
“混沌優曇。”阿溪接話，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司主，你以為只有你在尋找那個‘罪人’嗎？他……也在找你啊。”
值間內的星辰突然全部黯淡下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阿溪腕間的混沌優曇和歸離手臂上的天咒紋路散發著詭異的光芒，彼此呼應，如同宿命的糾纏。
就在這時，整個值間兀然劇烈震動，星辰錯位。遠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夾雜著鎖鏈斷裂的聲響。
歸離臉色大變：“不好！歸墟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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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
清泠泠的聲音在幽冥司大殿內回蕩，歸離倚坐在黑玉案幾後，紫衣飄揚。
她擡起那張白皙軟萌的娃娃臉，藍爍的貓眼微微瞇起，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阿溪站在眾人最前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幽冥司主，不禁呼吸一滯。
歸離比她想象中要年輕許多，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可那雙貓眼中流轉的光芒，卻仿佛裝著萬千宇宙，浩瀚又虛緲。
最詭異的是，那雙眼眸深處，隱約有星辰流轉。
“既然知道我等來意，司主不妨有話直言。”阿溪壓下心頭異樣，率先開口。
站在她身側的妘延聞言，側目深看了阿溪一眼，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歸離。
歸離輕笑一聲，指尖輕敲案幾，“不急，再等等。”
她的聲音軟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溪聽了，瞳光微晃，隨即了然。轉向妘延，解釋道：“想來是天工閣主也在來的路上。”
話音剛落，大殿門口便傳來一陣熟悉的青銅傀身走動的聲音。
妘延豎瞳驟然收縮，周身散發出凜戾殺意。夜葳卻恍若未覺，徑直走到歸離案前，拱手一禮：“司主。”
“來齊了，那便走吧。”歸離站起身，紫衣飄然，袖口繡著的暗紋在走動間若隱若現，仔細看去，竟是無數細小的星辰圖案。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本是來興師問罪的，卻被歸離這反客為主的態度弄得一時語塞。
阿溪與妘延交換了眼神，最終還是決定先跟上去瞧瞧。
歸離領著一眾穿過曲折的回廊，廊外是無邊黑暗，唯有廊內懸浮的幽□□籠提供微弱光亮。燈籠上繪著奇異的符文，隨著他們的經過忽明忽暗。
“幽冥司眼下只有兩名判官：我和烏熒。”歸離邊走邊解釋，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中回蕩，“也只有我們二人能隨意進出值間。沒有我們領著，誰也踏入不了。”
阿溪跟在歸離身後，目光掃過那些符文，眉頭微蹙。這些符文她竟認得大半，這不對勁——幽冥司的秘文向來不外傳。
終於，歸離在一扇漆黑的石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中央一個手掌大小的凹槽。歸離將右手按上去，石門無聲滑開，露出裏面一片星光璀璨的空間。
“請進。”歸離側身讓路。
三人陸續踏入其中，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這是一個無頂無底、無邊無際的空間，滿天星辰環繞，仿佛置身宇宙中心。腳下看似虛空，卻如履平地。
“這是……”夜葳難得露出驚訝之色。
“幽冥值間。”歸離走到中央，紫衣在星光映照下流轉著神秘光澤，“記錄這方世界一切的地方。”
她擡手一揮，一顆星辰應召而來，在靠近的過程中逐漸變形，最終化作一卷泛著銀光的卷軸，落入她手中。
歸離揭開卷頭，輕輕一拋，卷軸便懸浮在半空中，徐徐展開。羊皮紙般的卷面上，金色字跡如活物般流動，逐漸組成眾人熟悉的文字。
“此乃這方世界的紀錄。”歸離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一一上前來看。”
阿溪聽言，默默退後一步。
妘延最先上前，紅衣翻飛間已站在了那懸浮的卷軸前。她那雙赤色豎瞳微微收縮，卷軸上立刻浮現出鎏金文字，如流水般鋪展開來。
“怎麽會這樣……”
她的指尖不自覺地顫抖，指甲邊緣泛起淡金色的龍鱗紋路。卷軸上記載的與她記憶中的過往大相徑庭——那些她確信親身經歷的事情，在記錄中竟變成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更荒謬的是，有幾處記載分明顯示同一時間她在不同地方做了不同的事。
“這不可能……”妘延的媧血神威不受控制地外洩，整個值間的星辰都為之震顫。
歸離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那雙藍眸中閃過一絲了然：“發現了？”
妘延猛地轉頭，正對上歸離意味深長的目光。那一瞬間，她明白了——這些錯亂的記錄並非幽冥司所為。
“看來你懂了。”歸離收回手，袖口暗繡的星紋流動著，“並非我幽冥司篡改了記憶。”
妘延抿緊嘴唇退後一步，瞳影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她下意識摸了摸心口，那裏有一道舊傷，此刻正隱隱作痛。
夜葳是第二個上前的。他玄色的衣袍在星光映照下泛著冷光，胸腔內的機樞齒輪卻反常地寂靜無聲。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
“嗯？”
齒輪應聲恢覆了正常轉動。
盡管早有準備，夜葳還是被眼前所見震驚。
修長的手指懸停在卷軸上方，卻遲遲不敢觸碰——他在尋找的那個答案，關於為何執意修煉孤陽傀偃之術的緣由，卷軸上竟只字未提。
九世輪回，每一次都選擇這條不歸路。天工閣的典籍中只有支離破碎的線索，如今連幽冥司的命簿也無法給他答案。
“為什麽……”夜葳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忽然轉眼看向妘延，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又很快隱去。
阿溪站在最後，雙手環抱胸前，絲毫沒有上前的意思。
“我就不看了。”她的聲音清脆如溪水擊石，“比起命簿上寫的，我現在更在意你們各自的說法。”
歸離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阿溪一眼。那雙貓眼中星光游移，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是轉向情緒最外放的妘延。
“我改憶，只是為了在找到真兇前先穩住三界秩序。”歸離的紫衣裙擺無風自揚，“必須讓前因後果能夠自圓其說，否則天下必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哼！”妘延冷笑一聲，豎瞳中怒火灼灼，“你以為這樣說，我們就會饒恕你失職之罪？”
歸離搖搖頭，突然撩起左臂衣袖。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只見她白皙的手臂內側，一條銀白色紋路如毒蛇般蜿蜒而上，直指心口。那紋路泛著詭異的冷光，分明已經發作多次。
“天咒。”歸離平靜道，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我雖濫用神力擾亂秩序，但初衷是為維持平衡。如今懲罰已至，我不久便會魂入歸墟……”
她的聲音頓時哽咽，眼中的星光黯淡下來：“可我不甘心！那個罪人還沒找到，我怎能甘心！若非他頻繁改憶，我又何須如此被動……”
“你莫不是想說自己分顧不暇，才至今找不到那幕後之人？”妘延譏諷地打斷她，別過臉去，“偌大的幽冥司，竟然連個幫手都沒有？滿口謊言！”
值間內一時寂靜無聲。夜葳若有所思地看著歸離手臂上的天咒紋路，阿溪則盯著自己的腳尖，不知在想什麽。
一迅間，阿溪猛然擡起頭：“司主說幽冥司有兩位判官，那烏熒判官現在何處？”
歸離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很快又恢覆平靜：“他有要事在身。”
“是嗎？”阿溪步步緊逼，“那司主可否解釋，為何我在來時的路上，看到了這個？”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霜粒，其上縈繞著詭異的紫黑色霧氣。妘延一見此物，臉色驟變：“這是……”
“噬魂咒。”夜葳沈聲道，“只有墮神才會留下的咒念痕跡。”
歸離的瞳孔劇烈收縮，紫衣下的身軀微微顫抖。她伸手想要觸碰那粒正在迅速消散的霜花，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縮回手。
“你在哪裏找到的？”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異常。
阿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司主是否早就知道烏熒已經墮神？”
值間內的星辰頓時劇烈閃爍，歸離的紫衣獵獵作響。她眼中的星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三個月前。”歸離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發現他在偷偷篡改命簿。等我追查到時，他已經……”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了——幽冥司的另一位判官，已經墮入魔道。
“所以你才不得不獨自承擔這一切？”阿溪的語氣悄然軟了下來。
歸離苦笑著點頭，手臂上的天咒紋路似乎又蔓延了一分：“我試圖修補被他篡改的命數，但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妘延猛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歸離的手腕。她的媧血體溫向來熾烈，不懼冰寒，此刻竟感到歸離的皮膚冰涼得有些顫人。
“你……”妘延的豎瞳中怒火未消，卻又多了幾分覆雜的情緒，“為何不早說？”
歸離試圖抽回手，卻沒能成功。她擡頭對上妘延的目光，輕聲道：“幽冥司主，從不需要同情。”
夜葳自顧自走到卷軸前，伸手劃過那些再次改變的文字：“所以我們的記憶混亂，都是烏熒所為？”
“不全是。”歸離終於掙脫妘延的手，“這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歸離收起卷軸，星辰重新歸位。
“驚蟄鈴丟了。”歸離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妘延心頭。
她豎瞳驟然收縮，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歸離纖細的手腕上——那裏原本掛著二十四枚微型節氣銀鈴，如今確實少了一枚，那枚驚蟄鈴的位置，空空蕩蕩。
“什麽時候的事？”妘延的聲音有些發緊，話剛出口就被阿溪打斷。
“是夜冉逃回神農谷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了吧？”阿溪上前一步，腕間的藤蔓不安分地蠕動著，上面開著的優曇花散發出淡淡幽香。
歸離的目光深深落在阿溪身上，眼中沒有絲毫意外。
阿溪心頭一凜——這位司主果然什麽都知道。不管是命簿記載的，還是她自己推測的，歸離掌握的信息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阿溪指尖輕撫腕間花瓣，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莫非……真是沖著優曇花而來？”
“司主，”阿溪擡頭，眼中閃爍著危險的睛芒，“當年你為何要參與煉化我？”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下。夜葳猛地轉頭，向來冷漠的臉上罕見地露出震驚之色；
妘延更是渾身一僵，赤色豎瞳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直到此刻，妘延才恍然大悟——原來阿溪之前歸還的記憶，只包含了她與妘戈之間的真實過往，卻將所有與阿溪和歸離有關的關鍵記憶給刻意截留了。
難怪她對阿溪始終一無所知，難怪妘戈看阿溪的眼神總是充滿困惑……
“溪兒……”妘延喉頭發緊，胸口驟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刀在剜她的心，“你可是不信祖母，不信你母親？”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楞住了——這哽咽的聲音，這不受控制湧上眼眶的濕意，是怎麽回事？
阿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宮主，我們只是有血緣關系，並無任何私交往來。你我之間，並無半分情意，還請喚我谷主。”
隨即轉向歸離，目光灼灼地等待答案。
“優曇花現，四道覆滅。”歸離輕聲道。
妘延和夜葳瞬間繃緊全身，周身靈力湧動。唯獨阿溪依舊神色自若，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毒藤化形，天地重開。”歸離繼續道。
阿溪笑了，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你果然都知道。”
在這位幽冥司主面前，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即便燒毀所有證據，一切仍會記錄在她的命簿之中——除非，那個神秘的篡憶者出手幹預……
歸離微微頷首：“沒錯。當初的確是因為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寄望於煉化你，看能否養出黑藤，開出優曇……”
“怎麽？”阿溪冷笑著打斷，“莫非要想逼出此人，只能重開天地？”
她眼珠一轉，立時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莫非……此人是上古混沌初開時，與女媧上神同源的伴生之神？”
若非力量不在一個層級，又怎需動用上古神力？
歸離無奈搖頭：“我也知道頻繁改憶無濟於事。近百年來，天災頻頻，人禍不斷，此方世界已近崩潰邊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一聲嘆息。
“司主如何確定，”夜葳開口，聲音如冰刃般鋒利，“驚蟄鈴丟失導致的時序紊亂、天災不斷——就一定是篡憶者所為？”
他敏銳地捕捉到歸離說辭中的漏洞。
妘延怒視夜葳，豎瞳中怒火灼灼。現在不是算舊賬的時候，但看到這個將死之人竟還想要為罪人開脫……
“夜葳！”她怒聲喝道，“你這麽幫那罪人，莫不是他的同夥？”
這話本是氣急脫口而出，說完心裏倒是莫名暢快了幾分。
誰知歸離聞言，眼中忽而閃過一絲異色。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夜葳：“將死之命……若能逼得四道合力重開天地，或許能順便解了你的天咒？”
值間內的空氣登時凝固。夜葳臉色驟變，周身散發出凜冽寒氣。
妘延下意識護在阿溪身前，龍蛇之鱗若隱若現。
阿溪卻輕輕推開妘延，緩步走向歸離。
“司主似乎忘了，”阿溪的聲音輕柔如絮，腕間藤蔓卻頓然暴長，如毒蛇般纏繞上歸離的手臂，“我也是被煉化過的……”
藤蔓尖端綻放的優曇花驟而變成漆黑如墨的顏色，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紫光。
歸離手臂上的天咒紋路即時劇烈閃爍，與黑藤產生了奇特的共鳴。
“你……！”歸離瞳孔猛縮。
“看來司主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呢。”阿溪輕笑，“比如……我可能早已和那位‘罪人’見過面了。”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值間爆開。
妘延和夜葳同時出手，一道赤龍虛影與數道雷光齊齊襲向阿溪，卻在觸及她衣角的瞬間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別白費力氣了。”阿溪頭也不回地說，“在優曇花開的地方，我的力量……是絕對的。”
歸離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看著自己手臂上越來越亮的天咒紋路，頓而明白了什麽：“原來如此……原來優曇花竟是……”
“混沌優曇。”阿溪接話，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司主，你以為只有你在尋找那個‘罪人’嗎？他……也在找你啊。”
值間內的星辰突然全部黯淡下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阿溪腕間的混沌優曇和歸離手臂上的天咒紋路散發著詭異的光芒，彼此呼應，如同宿命的糾纏。
就在這時，整個值間兀然劇烈震動，星辰錯位。遠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夾雜著鎖鏈斷裂的聲響。
歸離臉色大變：“不好！歸墟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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