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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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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三合一

秋高氣爽, 風聲獵獵,漢軍的紅底黑字大纛迎風展開。[1]

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往趙國去了。

這支被劉元、韓信二人改編的,由魏國降卒、秦、晉兩國士兵組成的隊伍, 正是此次伐趙的主力。

張耳老當益壯,他此刻正騎著一匹黑馬, 隨著韓信的大軍到達井陘口。一路走來,越是靠近井陘, 他心中是愈發憋悶——

他去信給劉邦, 要漢王管好自己的女兒,可他劉季小兒說什麽?

“大哥啊, 不是劉季不幫你,實在是我這女兒脾氣大, 連我也奈何不得她。你放心,等你們打下趙國, 我一定給你個交代!當務之急,還是先打陳餘, 他才是我們哥倆共同的仇人!”

想起陳餘,張耳更是恨得牙根癢。陳餘啊陳餘, 昔日的刎頸之交、患難兄弟,如今卻是生死之敵。

陳餘在幹嘛呢?他此時正當著趙王歇的面,與廣武君對峙。

劉元帶人從西魏北上, 攻打代國。韓信與張耳則是去了東北方向的趙國。趙、代兩國臨近,代王陳餘又在趙國做丞相, 其消息傳遞速度絕對迅速。

雨的確是個好奸細, 看得出來,李左車是花了大功夫培養她的。在這個通訊極其不發達的時代,他們還在用著最傳統的人力方式去傳遞消息。甚至許多消息是寫在竹簡上, 從河裏被打撈出來的。

雨的消息便是周轉幾人才傳出來的。漢王營中的消息自然是最為緊急,探子冒著風險,接連跑死了三匹馬,這才送到趙地。

可這般珍貴的消息,卻遭到了陳餘的嗤笑,他不屑一顧,將雨連夜繡出的手帕丟在一旁。

“這樣顯而易見之事,也值得廣武君大動幹戈?”陳餘一向瞧不起李左車,甚至暗中與他較勁,誰讓李左車的爺爺是大名鼎鼎的李牧將軍呢?

“我早就看出來了,韓信打慫了魏豹,遲早要攻打代國。”陳餘信誓旦旦地向趙王歇保證,“先說那劉元,不過是個黃毛丫頭,帶著數萬人,便想攻打寡人的代國?而那韓信只有數萬人,我們卻有二十多萬人,何懼之有!”

何懼之有?那可是數日便滅了魏王豹,連薄姬都擄走的狠人!

單是想起來宮人們講得故事,趙王歇就快被嚇死了。在他的腦海裏,劉元、韓信二人膀大腰圓、身長八尺有餘,是可以止小兒夜啼的存在。

“代王所言甚是,只是……你當真不回去駐守代國嗎?那劉元英武不凡,便是寡人也聽過她的故事。”

趙王歇看起來有些猶豫,他此舉並非是想打發陳餘離開,好自己掌權。他是真從打心底裏害怕劉元,想要陳餘留下來幫他,又怕代國真被滅了,陳餘遷怒自己。

趙王歇明白,他是代王陳餘的傀儡。可那又如何?他舒舒服服做著趙王,陳餘替他統管一切,這已經是神仙日子了。畢竟他除了宗室身份之外一無所有。難道非要讓他發憤圖強,而後成為陳餘的階下囚嗎?

無視陳餘的嘲笑,李左車繼續獻策:“既然代王亦有預見,那我們不妨尋求應對之法。”

廣武君這句話說得算是極其給面子了,他一向低調謙虛,並不明白自己如何惹怒了陳餘,使得他處處針對。

對於李左車的臺階與示好,陳餘不置可否,他高聲對趙王歇建議道:“大王,漢軍若要伐趙,必然會從井陘隘口走。此處駐紮人手,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井陘,“太行八陘”之一,位於太行山與河北平原交界處,巍巍高山環繞在窪地四周,地形十分獨特。

“只需屯兵在此,便讓那韓信插翅難逃!寡人定要活捉他,還有張耳那老小子!”陳餘撫著胡子大笑。

“丞相高見,實在是高見吶!”趙王歇深以為然,他鼓起掌來,將自己手拍得通紅,極大地取悅到了陳餘。

而李左車此刻卻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提出了更為完美的計劃。

“臣聞千裏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現在井陘之道如此狹長,戰車不能並行通過,騎兵無法戰列通過,接連數百裏都是這樣,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漢軍的糧草一定會被安排在後面。”[2]

李左車拱手道:“代王可在此堅守,讓漢軍主力無法與您正面作戰,我請求您給我三萬精兵,截斷他們的後路,斷絕漢軍的輜重!如此一來,漢軍進不得、退不了,沒飯吃、沒衣穿,軍心定會渙散,不出十天,定會被我所破!”

如此完美的甕中捉鱉之計,聽得趙王歇連聲稱讚,完全忽略了陳餘的臉色。

他一把抓住李左車的手,眼中是純粹的欣賞,激動極了:“大善!”

與此同時,劉元也發出來了同樣的感慨:

“大善!”

一路追著代軍南下至鄔縣,劉元忍不住同曹參感慨道:“還真是一招鮮,吃遍天。”

“這是何意?”曹參摸不著頭腦。

曹參率步兵主力佯攻介休,吸引代軍註意。灌嬰率騎兵精銳秘密沿滏口陘東進,迂回至代軍後方。

與最初的安排不同,劉元並未與騎兵一起,她十分信任地將騎兵交給灌嬰,自己卻同曹參一起。時至今日,騎兵中多數人對她敬服,名義上更是她的私兵,她更想趁此機會在步兵中樹立威望,也好親眼見證她升級版床弩的威力。

與從前伐魏一樣,劉元用得依舊是聲東擊西這一招。代相夏說得了消息,早早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卻誤以為漢軍主力在介休。

若是陳餘在此,或許便能發現,這個套路是如此的讓人眼熟——可他偏偏自大狂妄,認定了劉元等人掀不起風浪,甚至懷疑劉元如同伐魏之時,不過是佯攻代國。

他們的真正目標,大概是趙國。而陳餘將自己的代國,便全權交給了夏說,有他的“妙計”在,夏說定能生擒劉元那廝,全殲漢軍!

昔日,秦昭襄王出兵閼與,趙惠文王問策,大將廉頗、樂乘均認為“道遠險狹,難救”,唯獨時任稅吏的趙奢堅持,鼓舞士氣,搶占北山制高點,借地形優勢俯沖擊潰秦軍。

夏說率軍南下設防,封鎖太岳山與呂梁山通道,曹參步兵主力追擊到了閼與。他按照陳餘的指示,意圖覆刻“閼與之戰”。

夏說穩得住,但他麾下的將士們卻被劉元的床弩打昏了頭——他們從未見過威力如此兇猛的武器!

五六個人聯合在一起,才能勉強擡得起床弩。接著,鐵翎巨矢從龐大的床弩上發射出去,那巨大的箭矢一下子就能紮穿敵軍、甚至是馬匹!

不僅如此,經過劉元帶著工匠們一次又一次的試驗,那箭矢還能釘入夯土城墻,然後他們的士兵便可以攀爬攻城……

趙、代兩國之人勇武,他們從前聽聞了魏豹的故事,只是一味地嘲笑魏軍。如今他們親自見識到了這床弩的威力,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士氣都被打散了。

為何這般神器,偏偏就不在他趙國?不在他趙國便也罷了,為何偏偏就在他漢營!在場的許多將領都已經生出了懼意。

陳豨眼珠子轉了轉,直言道:“丞相,如今該當如何?大王還在趙國,漢軍又來勢洶洶,趙地危矣!馮解敢控制北軍,我們南軍孤立無援啊!”

趙相夏說是陳餘的親信,他率兩萬兵力駐守南部,馮解敢任太尉,他領數千秦軍舊部守雁門郡,二人並無太多配合。

陳豨在南軍中頗有聲望,他都開口了,馬上便有許多將領附和——

“我們逃吧!陳餘根本不顧我們的死活,他心中只有趙國,何曾記得他是代國的王?”

“魏國都被滅了,我們不如早些投降!”

……

“都給我安靜些!”夏說雖然不擅長打仗,但也算穩得住,他沈聲道,“諸位可還記得馬服君?”

馬服君!!!

幾乎一瞬間,炸了鍋的將領們便安靜了起來。馬服君趙奢,那個神一般的男人。他在趙國,是同廉頗、藺相如一般大名鼎鼎的人物。

商鞅變法後,秦軍第一次吃了這麽大的敗仗,趙國也是由此躋身軍事強國。

至於為何這些將領對趙國將領如此親近,原因很簡單——趙代本為一家。

都是霸王分封時造的孽:項羽滅秦後分封諸侯,將原趙國一分為二。張耳被封為常山王,趙王歇被封為代王,被項羽遷至代地。

老話說得好,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常山王的好兄弟陳餘,壓根沒有封地,於是他聯合齊王田榮,驅逐張耳。而後迎趙歇回邯鄲覆為趙王,自封代王並留在趙國。

因此,馬服君可謂是這些將領們心中的偶像!他們幾乎將那一戰視作信仰。

一陣風吹過,樹梢晃動,趙軍將士們不約而同地看向身後的高山。

夏說指著身後的高山,緩緩道:“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2]

還有幾個大老粗不明所以,繼續扯著嗓子喊著投降。

陳豨最先反應過來,只怪漢軍太強大,以至於他們被那床弩打昏了頭、嚇破了膽。他第一個響應,制止了喧嘩的其他將領:“你們都忘了嗎?看看這是哪裏!”

“這裏,是我們的地盤!自然是我們說了算!”

此時此刻,將士們心中的恐懼慢慢褪去,變成了戰意。代軍士氣高昂,一陣又一陣的高呼聲向遠處傳去:

“狹路相逢勇者勝!”

“沖上高地,先占北山!”

“沖啊!”

……

這廝殺聲愈來愈響,盤旋著向上飄去。

此時,劉元正蹲在山頂上。沒錯,正是趙軍要登上的這座山。

曹參則在一旁欽佩地看著劉元。

女公子真神了!大將軍只是命他們佯攻,然後灌嬰截斷後路。可女公子卻能想得出在此設伏,真乃奇人也。

二人一邊聽著山谷中代軍的吶喊與鼓舞,一邊準備好了巨石與弓箭。

只需一聲令下,巨石便會從山頂滾落,無數箭矢會將敵軍射成刺猬。

此處確實是戰略要地,馬服君誠不欺我。

這幾個月的挑燈鉆研、埋頭苦學都沒有白費。

女子寬大的衣袍被風吹起,她最後看了一眼山下的敵軍。

“開戰。”

在落日的餘暉中,樹葉被映照成了金色。

陽光有些刺眼,劉元瞇起眼睛,伸開手遮住了日光,向遠處望去。

天邊,一輪紅日緩緩落下。

“轟隆——”

一聲巨響傳到山下,無數石塊順著山坡滾落,砸向正在往山上沖的代軍。

沖得越快、爬得越高,此時便越早被砸中。第一個爬上半山腰的人,被石塊砸了個昏天黑地。

呻吟聲、哀嚎聲不絕如縷,代軍停下了攀登的腳步。

山上,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居然有人比他們還早上去。

這人是誰,不做他想,只能是本該在山下出現的漢軍!

有反應過來的將領怒視著夏說:“為何漢軍比我們先上去了?”

夏說面色灰白,如遭雷擊,找了個角落蹲了下去,連衣袍都被樹枝刮破。他從未想過會被一個小丫頭捷足先登,因此也並未穿甲胄。

陳豨看著滿地哀嚎的士兵們,長嘆一聲:“此天亡我!”

這些士兵少有立時被砸死的,但卻都或重或輕地受了傷。傷兵恰恰是最難處理的,若是不管不顧,便失了人心;若是照顧他們,卻又需要醫藥、糧草,甚至出動更多人手照管他們。

剛被點燃的士氣就如同洩氣的皮球,瞬間癟了下去。

山上的漢軍歡呼著,他們興奮極了,高呼著“漢王萬歲、長公主萬歲”的口號,這是他們難得暢快的勝仗。

聽著耳邊的呼喊,劉元恍如隔世。

從開局被丟下車倉皇逃命,到如今兩軍對壘占盡上風。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突然讓她想起了被霸王俘虜的那天。昔日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今她有了做執棋者的能力。

但她與霸王不同,她有那段來自現代的記憶,她更想用文明的手段,而非一味的殺戮。

若不是非打不可,誰又不想“不戰而屈人之兵”呢?[4]

底下的人同那些為了她死去的騎兵一樣,都是農民的孩子,也都是血肉之軀。

幾乎沒有猶豫,劉元舉起手,下令停止往下丟石塊:“停手!先勸降敵軍,若是他們不從,再行殲滅之舉。”

曹參生得一張國字臉,他面容嚴肅。

對於劉元的命令,他堅決執行,只是他有提醒的義務:“如今正是全殲敵軍的大好時機,若是能全殲敵軍,我們將取得比馬服君趙奢贏得更漂亮,也會有更大的威望。”

曹參看得明白,劉元不去灌嬰那邊,反倒是同自己一起,無非是想在步兵中樹立威望。既然如此,這正是她的好機會。

他說這些話,劉元都明白。事實上,她方才也是一直這樣想的。可有那麽一瞬間,劉元看不上這所謂的“威名”了,比起這樣的名聲,她更希望自己是“仁德”的將軍,是萬民愛戴的長公主。

亂石如雨。好在此前一番神機妙算,使劉元積威甚重,她此話一出,令行禁止,立時有士兵停手。

但哪怕滾石停了,漢軍也沒有放松警惕。弓箭手一直守在山上的險要之地,拉開連弩,蓄勢待發。

“曹參叔父,我明白你體貼我的心意。”劉元解釋道,“他們已有約莫半數的士兵都受了傷,與其要‘全殲敵軍’的虛名,不如收為己用。若說赫赫戰功,誰能比得上坑殺百姓的項羽呢?”

“可那樣的威名,於我何用?沒有這名氣,我照樣可以打勝仗,照樣可以收服敵軍,照樣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曹參見此,對劉元的敬意又多了幾分,立時便傳令士兵們停手。

善戰者比比皆是,善謀者亦是不在少數,但這般把百姓放在心中的,到底是只有劉元一人。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漢王的確仁德,長公主是他的女兒,小小年紀,卻也有著勝於漢王的仁德。

此時,曹參只希望底下的代軍不要再負隅頑抗,莫要辜負了長公主的一片苦心。

劉元找了幾個嗓門大的士兵朝山下喊話:“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沈默片刻,有一個士兵放下武器,接著便嘩啦啦一群人都跟著效仿——餘下的“死裏逃生”的代國士兵,便都丟下了武器。

夏說見狀,拔劍欲斬殺投降的士卒,殺了一個又一個,卻發現根本砍不過來。

他朝那幾個投降的將領怒吼:“你們這群茍且偷生的廢物,對得起誰?”

“你才是廢物!”

陳豨拔劍,一刀便將夏說斬首, 而後,在眾人的註視下,高舉夏說的頭顱投誠。

劉元親自帶人到山下,接收這些代國的降兵。

“元,你不可涉險,讓我去便是。”曹參擔心這群背著手的人中,有抑郁行刺的探子,並不想讓劉元涉險。

“無妨。”劉元擺擺手,她走到了降將面前。

這些人都被捆成粽子了,哪裏還有什麽威脅?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還有曹參在一旁保護,她有什麽可怕的!

跪在最前面的便是陳豨,他的身旁還放著夏說的頭顱。

劉元只看了一眼,就把頭別了過去。

“聽聞漢王仁德,我陳豨飄零半生,只可惜沒有遇到明主。若是長公主不嫌棄,我願意投奔在你的麾下,供您驅使!”

有些意思,劉元打量著眼前這個將領,他年紀比韓信稍長些,比蕭何等人年輕得多,長臉高個子,生得一副聰明相。

這位陳將軍,也當真是個聰明人。他先說漢王仁德,卻又要投奔“長公主”,這便是語言的藝術了。

或許是他有別的打算,那又如何?劉元不怕他有自己的心思。他既然如此有誠意,劉元自然要表現出身為人主的風範。

她要把這位陳將軍,打造成自己的“招牌”,千金買馬骨的那個“馬骨”!

“哎呀,陳將軍言重了,元自是樂意之至。”劉元喜不自勝,翹起嘴角怎麽也壓不住,她也算是體會到了“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快樂。[5]

劉元伸出雙手,親自將跪在地上的陳豨扶了起來,,認真地看向陳豨:“你是個聰明人,你會慶幸今天的決定的。”

陳豨涕泗橫流,作出十分感動的模樣,心裏卻並無漣漪。人在屋檐下,他也不指望跟著長公主能有什麽作為,保住一條命便是了。

彼時的陳豨只是想賭一把,卻不知道,他這一跪,為自己跪出來了一條錦繡前程。

而不再是那個造反後自立為代王,甚至間接害死韓信的反賊。

陳豨在代國將領中頗有威名,他都已經效忠,餘下的將領也紛紛跟著表了忠心:“我等願效忠漢王。”

一個又一個,投降的將領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哪怕這些人各懷鬼胎,但這樣激動人心的場面,讓漢軍們揚眉吐氣,都說趙、代兩國善戰,如今看來,與長公主相去甚遠!

不愧是大漢的長公主!不愧是我們的元將軍!

這一切落在曹參眼中,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嘆:“女公子深有漢王之風,更有一顆愛人之心,難怪那群士兵說她是神仙轉世。”

劉·神仙·元則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自己的決定:“凡是投降之人,想參軍的,可加入新軍;凡是受傷的,我們竭盡全力救治;此處臨近本宮治下的魏地,早就備下醫藥。待拿下代國全境,諸位不論過往,皆論功行賞!”

劉元話音未落,便有代國的士兵跪在地上哭了起來。其中一人名為熊二,他與哥哥相依為命,二人一同參軍,方才他哥哥被砸斷了腿,本以為就要死在這裏了,誰曾想,這漢王的長公主是這樣的仁德之人!

也有許多人並不相信劉元所說得這些,畢竟這樣的大餅他們吃過不止一次了。事實上,這些降將裏便有輾轉過幾個諸侯王的,他們不相信劉元方才說的,一個字都不信。

什麽論功行賞,哪一次不是這樣說,到最後誰有功勞呢?他們這些外來戶,這些不忠誠的奴仆,哪怕是豁出性命攻城斬首,也比不過大王的親信們“勞苦功高”。

接著,劉元又重申了軍紀,不得搶掠財物,更不許欺辱婦女……

“違者立斬!”

這些人面上不顯,心裏卻嗤之以鼻:誰不是這樣搶過來的?

劉元放棄了全殲的機會,陳餘卻沈浸在自己的構想之中,夢想全殲韓信。

他正得意於自己的謀略,而不論是趙王歇的順從,還是李左車的緘默,都讓他心中熨帖。

李左車說要往東,他陳餘就偏要往西!

斷絕糧草?他偏不!

陳餘慷慨陳詞,唾沫星子四處噴濺,趙王歇就在一旁不住點頭——

“兵法有言,十則圍之。哪怕是我們沒有這麽多軍隊,但凡比他韓信的兵多一些,我們就要正面應敵!”[2]

“現在韓信號稱幾萬人,實際上撐死了也就一萬人!他們遠道而來,已經像是最強的弓弩到了盡頭,我們卻足足有二十萬人,這可是他十倍多的兵力!”

“將他圍起來打,全殲漢軍,這才是大丈夫要做的事情!”

“李左車,你這個慫貨!你若是實在害怕,還不如回家奶孩子!”

李左車一言不發。他是當真對陳餘絕望了,可陳餘卻沒看懂,只覺得他是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了。

陳餘的心情愈發激蕩:“君子坦蕩蕩。我們是君子,德行要如同松柏一樣,豈能像劉邦一樣使用陰謀詭計?我,陳餘,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打敗韓信!”

好一個品德高尚的坦蕩君子,好一番蕩氣回腸的書生意氣!

李左車聽著陳餘咬文嚼字,嘆了口氣,又搖搖頭:“也不知道我死後,還有沒有人來給我上墳。”

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自己只怕要死在漢軍手中了。

這種感受,怕是只有被霸王氣了一次又一次的範增能略懂一二。

陳餘有跟霸王一樣的毛病,卻沒有霸王的本領,這次,他只怕是要栽個大跟頭了。

李左車在漢營有探子,韓信在陳餘身邊同樣也有探子,此人正是張耳所安排。

“還好有張公相助,才讓我得知了這麽重要的情報!若陳餘用了李左車的計策,只怕我們都要引頸待戮了!”韓信看著探子所言,深深吸了口氣,“我們就在此紮營!”

大軍到達紮營地點後,韓信更是下令相當一部分士兵弓上弦、刀出鞘,向敵軍可能來襲的方向列陣警戒。井陘隘口的地形確實過於不利,他選擇在三十裏開外紮營,營寨為六邊形,還在一旁搭建了瞭望臺。

行軍紮營都是體力活,士兵們都累得夠嗆。

張耳不太樂觀,哪怕陳餘沒有采用李左車的計策,他那二十萬大軍卻是實打實的。

“為今之計,你是如何打算的?”

“張公莫急,昔日之諾,我不曾忘。”韓信依舊是從前那番說辭,也不知是固執己見,還是聽從劉元的意見與張耳虛與委蛇。

張耳顯然不如從前那般信他,但有了劉邦在信中的許諾,他打量四周,低聲問道:“此話當真?你別又是和劉元一起忽悠我吧!”

“我定會奏請漢王,請他讓你做趙王。”韓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承諾會奏請劉邦。

“既然如此,我定當竭盡全力助你!”張耳這才松了口,將附近地形一一同韓信說來,還找了幾個自己親信出來。

韓信等的便是熟悉趙地的士兵。他當即安排,命這幾人率領兩千騎兵,帶著漢軍的旗幟從小路出發,一路摸到趙營躲起來。

張耳的這兩位愛將大驚失色,連連擺手:“不可不可,這不是要我們去送死嗎?”

“諸位稍安勿躁,我所言的換旗幟,自然是要等趙軍不在之時。一旦趙軍主力出營,你們立刻將旗換成我們大漢軍的!”

這二人看了張耳一眼,而後點頭稱是。

接著,韓信背靠綿蔓河布陣,又命樊噲帶著一萬精兵背水列陣。

樊噲將手中的戟往地上一戳:“大將軍,並非我樊噲膽小,只是我這區區一萬人,對面足足二十萬人。只怕我沒走到水邊,就被陳餘囫圇吞了!”

韓信要得便是樊噲這樣的勇武之人,帶頭鼓舞士氣,他解釋道:“陳餘想全殲我們,我們的主力未到,他不會對你動手的。樊噲將軍只管率軍前去!”

韓信則是帶著剩下的人馬佯攻。

趙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卻之。[6]

這次韓信所率的部隊,大部分都是秦地和晉地士兵,這些人因為長平之戰,與趙國結下血仇,絕無投降之可能。

而剩下的被收編在劉元那邊的士兵,則幾乎沒有這兩地之人。這也極大方便了劉元收服降將。

此時此刻,陳餘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藝術之中,做著全殲漢軍、生擒張耳的美夢。

他恨張耳,也恨劉邦。這二人曾經都是他的兄弟,但張耳自己一人獨富貴,劉邦答應他殺了張耳,卻是實打實的欺騙!

陳餘斷定韓信是在學習項羽的“破釜沈舟”。

他斷言:“這些人只會和劉邦的聯軍一樣,根本不會抵抗,只需要嚇唬一番便會投降!”

畢竟他一個魏國人,如何能理解秦晉士兵對於趙國的恐懼呢?

陳餘以為水邊的只是殘兵敗將,眼見著韓信帶人節節敗退,去尋水邊樊噲的隊伍匯合,他一聲令下,趙軍全軍出擊。

樊噲以一當十,將青銅戟舞得威武霸氣,頗有幾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他身後跟著死戰的,正是無數秦、晉兩地的士兵。

他們從未想過投降,因為投降就等於死亡。

他們從來不敢投降,因為一旦投降就會立刻有人將他們斬首。

他們無處可逃,因為後面就是滔滔不絕的河水。

只有他們頂住壓力,那兩千人才有機會更換旗幟。

而這壓力實在是太大了——敵眾我寡,雖然士氣高漲,但到底是差了些人手。

好在,他們還有劉元留下的蹶張弩,以及威力兇猛的床弩。

靠著最後的箭矢,他們終於頂住了。無數人在心中感念著長公主劉元,甚至有人斷言,此戰必勝——

元將軍是神仙轉世的這種說法,在此刻竟也成為了他們的精神寄托。

而一向治軍嚴謹的韓信,並沒有阻止這種消息的傳播。

床弩所用的箭以木為桿,鐵片為翎,也被稱為一槍三劍箭。說是箭,其實更是一支帶翎的矛,只可惜制造難度高,漢軍中也並無太多。

但這一箭,已經足夠讓陳餘膽寒。

陳餘捋著胡子,搖頭晃腦,對趙王歇道:“難怪他敢背水一戰,原來是有這樣的倚仗。只可惜,在我二十萬大軍的鐵蹄下,再厲害的武器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他看得出來,對面這武器制造難度頗高,且發射的箭矢越來越少,他心中有數,漢軍一定是要彈盡糧絕了。

陳餘指揮著趙軍:“給我壓上去!”

“大王,不可!”李左車眉頭緊皺,又一次嘗試制止,“韓信他是大將軍,不是新兵,其中一定有詐!”

“能有什麽詐?一個照葫蘆畫瓢的軟腳蝦罷了!布陣一定要右邊靠山,左邊靠水。他背著水布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看他韓信這個大將軍,不過也是漢軍矬子裏拔高個罷了,他懂個屁的兵法!”陳餘撇了撇嘴,對李左車的勸阻視而不見,反而更堅定了全殲漢軍的想法。

黑夜漫長,唯餘幾點星光點綴。

無數的趙國士兵踩著血水沖了上去。前赴後繼地壓了上去。

而漢軍之中,有人倒下,卻又站了起來,也有更多的人沒有再起來。

他們再沒見過明天的太陽,陪伴他們的只剩天上的星光。

這確實是一場博弈,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漢軍已經到了死地。韓信帶著漢軍殊死抵抗,一時之間趙軍也無法將他們拿下,一部分趙軍準備回營修整。

照這個時間,那兩千精兵應當已經換好旗幟了。只要趙軍回營,一定會被這漢軍的紅旗騙過去,以為他們的大本營被拿下了。

只要再堅持一會兒,趙軍必然大亂。韓信面色凝重,看向生死搏鬥的士兵。

只需一刻,再有一刻便可以了。

生死關頭,一刻鐘也變得漫長起來,韓信的處境也愈發不利。

陳餘見久攻不下,便下了死命令:“凡是捉到韓信、張耳,賞千金!”

末了,他咬牙切齒補充了一句:“生死不論!”

只要這二人死了,漢軍必然變成一團散沙,再也無法負隅頑抗。

生死存亡之際,一隊騎兵趕了過來。

最前方的弓箭手火力壓制,夏侯嬰架著戰車橫沖直撞,一連撞翻十數人,將趙軍的包圍圈打了個口子出來。

見到援軍來了,漢軍仿佛吃了強心劑,煥發出勃勃生機。

甚至有人看見戰車,心中湧起了大膽的猜測——眾所周知,這騎兵是元將軍的。是否說明……長公主也來了!

“夏侯,你這戰車倒是舒坦!哈哈哈哈哈!”樊噲此時滿身是傷,臉上也全是血跡,見到夏侯讓他激動地哈哈大笑。

“樊噲,你怎麽如此狼狽?”夏侯嬰揚起馬鞭,見樊噲的姿勢,心知他定是腿傷發作,“快上車來!”

樊噲一邊拿著長戟戳人,一邊大喊:“殺這群孫子比殺豬還簡單,俺不上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句:“長公主來了。”

接著一群人喊道:“長公主帶著援兵來了!兄弟們沖啊!”

這口號立時便傳遍了整個漢軍,一波一波的聲浪仿佛將人淹沒,打了雞血一般的漢軍開始反撲。

見漢軍還有援軍,又如此兇猛,趙軍一下子亂了套,他們爭先恐後的往營地跑。之前那些先回去修整的士兵,剛到“家門口”就看見了漢軍的紅旗,也尖叫著往外跑。

軍心一亂,兩撥趙軍朝向著彼此的方向逃跑,卻又偏偏撞在了一起。

“哎呦,哎呦……”

他們推推搡搡,驚恐地以為自己被包圍了,甚至跟自己人扭打起來,然後丟盔棄甲、作鳥獸散……整個趙營亂成了一鍋粥。

趙營亂了,但危險卻並未減少。

陳餘也算個破有本事的武將,只是打仗的本事差了些。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7]

他在人群中精準地找準韓信,彎弓搭箭。

一箭橫空,直沖著韓信的頭頂飛來。

那箭穿越人群,精準地順著軌跡前進,而後戛然而止——

是劉元。

她一劍就將箭挑飛,救下了韓信。

劉元紮了個高馬尾,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眉宇之間是掩不住的少年意氣。她一身黑色戎裝,側身的動作行雲流水。

劉元大喊道:“陳餘已死!趙營已被漢軍占領,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傳到了陳餘的耳中:

“陳餘已死!”

“陳餘已死!”

“陳餘被長公主殺了!”

“兄弟們,沖啊!”

陳餘已經懵逼了,他活得好好的!這奸詐的漢軍,這奸詐的劉元,和她阿翁一樣是個渾身心眼子的奸賊!待他穩住軍心,定要捉她祭旗!

他本不打女人,但這豎子著實可惡,不殺她難解心頭之恨!

陳餘騎在馬上,扯著嗓子大喊:“我活得好好的!”

“陳餘活著!”

可周圍聲音太過嘈雜,他的喊叫也並不起太多作用,而是被淹沒在“陳餘已死”的呼喊中。

陳餘氣急了,便開始抽刀斬殺逃跑的士兵。如同他的忠臣夏說一樣,他已經兵敗如山倒,殺幾個士兵根本無法阻礙戰敗的頹勢。

“相國,這可如何是好!”趙王歇瑟瑟發抖地抱住自己,“跑出來的士兵說,營地中全是漢軍的旗幟!”

全是漢軍的旗幟?

陳餘兩眼一黑,太陽穴旁的青筋暴跳,後腦勺更是一抽一抽的疼。

走到這步田地,他哪裏還不明白自己是被韓信戲耍了?

韓信!劉元!

不對,劉元在打代國,他們如何到了這裏?

夏說有他的妙計,定不會輕易放劉元出來的。難不成……劉元沒跟著去打代國?

陳餘安慰著自己,若是劉元沒去打代國,那說明代國是安全的,大不了他待會跑去代國。若是劉元從代國來,那她的人手定然不足,這幫援軍不足為懼。

至於劉元是打贏了代國才來的,他壓根就不願意去想這個可能!

絕對不可能。

似乎是“心有靈犀”,劉元又一次沖著陳餘的方向喊道:“代國已破,投降不殺!”

代、國、已、破?

“相國,他們說代國…代國已經破了,我們快些逃命吧!”趙王歇鼓起勇氣從帳篷底下鉆了出來,牙齒不住顫抖,“留得…留得青山在,不怕…不怕沒柴燒。”

“一派胡言!上不得臺面的伎倆!他們還說‘陳餘已死’,你看我死了嗎?”陳餘氣得吹胡子瞪眼,攥緊了手中的拳頭。

陳餘的邏輯很清楚,既然我還活著,代國也不會滅亡。他絕不會中了劉元的奸計。

直到他瞄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方才,大概、也許、好像、似乎,看見了陳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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