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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 應當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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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應當克制

◎霍彥:克制克制克制!◎

霍彥盯上朱買臣, 朱買臣自然是跑不掉的。

長安城的夏天已至,朱買臣剛從會稽郡跋涉千裏而來,長安城大不一樣了, 幾乎處處可見工坊,百姓的房屋大多翻修過。他幾經輾轉尋找住所, 都沒找到一間他昔年住過的鬥室。他明明記得那些蜷縮在那些高大坊墻的陰影裏, 低矮得仿佛隨時會被擠壓坍塌。屋頂的茅草稀疏發黑,到處都是雨水滲透的深色痕跡。哪怕是夏季,也是鉆心的陰寒, 那樣的鬥室很省錢,一間租賃下來,他還可以接受。

現下,哪怕是長安最偏的地方上頭的茅草都又多又厚,只聞得是長陵那邊的酒廠主人組了一支什麽建築隊,只要是工坊人,交了錢,就有大匠來幫忙搭房子。長安人提起這個浮光酒就誇。

他默默念了一會兒, 實在無處棲身。

自己年約四旬還是個計吏,家貧只能棲居這種小室,現在小室也沒了,他人微言輕,只剩睡大街了。

他面容清臒,顴骨微凸, 下頜蓄著短須,鬢角已染風霜。站在夏風中, 卻裹緊了身上這件唯一的官袍, 試圖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指節粗大的手握住自己腰帶下的囊帶, 那裏只有支禿了毛的兔毫筆和幾枚五株。

窮困潦倒。

他扯了扯唇角,在嶄新的房屋面前,自覺慚。

他往回走,想尋個別的住所,不遠處站著的中年男子,也跟著走,然後漸漸與他齊肩。

“你是來長安述職的小吏吧,”中年人面容平和,約莫五十上下,眼神沈穩內斂,下頜微須修剪得一絲不茍。身著一襲深青色細麻縫制的曲裾深衣,剪裁合體,針腳細密,雖無紋飾卻透出內斂的講究與整潔。腰間束著一條素色無紋的寬革帶,足蹬厚底方口布履,鞋面纖塵不染,氣度非一般人可比。“我家主君倒有個住處,很是幽靜,不知道先生願不願意賞面。”

這一句在身邊突兀地響起,在這寂靜的陋巷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朱買臣猛地擡頭,然後連忙作揖,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與疲憊。

他不知道他面前家仆的主人是何人,但面前的中年人溫和含笑,姿態放得極低,通身上下毫無長安豪奴慣有的倨傲跋扈之氣,反而透著一股久經世事的練達與從容,他若不稱奴,還以為他是哪戶富貴人士。他的主人更不是一般的門弟。

他腰又往下深了些,小心翼翼的開口,“不知道尊駕之主是?”

會否是他的東風?

過分的卑微與野望讓他的臉在光下呈現出一種扭曲的陰郁感。

李叔的眼神卻無半分波瀾,既不輕視,亦無憐憫,只有一種職業性的沈穩。他雙手恭敬地捧著一份帖子,微微前傾身體。就在那帖子呈現在朱買臣眼前的瞬間。

“我主字春和。”

瞬間一股清冽悠遠、沁人心脾的荷香率先鉆入鼻端。

朱買臣微微仰頭,只見這張花帖精美非凡。

上等蜀地彩箋為底,其上,純金箔片如碎星灑落,勾勒出繁覆的雲氣瑞獸紋飾。

長安貴族現下喜贈花帖納士,邀宴。朱買臣來前也有聽聞,其中最好的便是如今長安公卿貴族圈中風行一時、由泰安侯霍彥首創的“灑金花帖”!

這個比灑金花帖還要華貴!

來人非富即貴。

朱買臣心跳得很快,躬身雙手捧起紙箋。

這紙箋確是上好,觸手冰涼柔韌。

帖面中央是墨色飽滿、力透紙背的兩個篆字,春和。

字跡大氣雍容,可是朱買臣卻看見了字中筋骨,剛勁有力。

春和,春和。

整個長安,能給的起這份帖子,又喚春和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名字呼之欲出,朱買臣的心跳得生疼。

“你主是泰安侯?”

霍府極少舉辦宴飲,泰安侯親筆所書的請柬更是萬金難求,在長安權貴圈中,能得此一帖,不啻於獲得一張無形的身份憑證。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李叔的無聲點頭讓朱買臣瞳孔驟縮,呼吸一窒,幾乎以為自己在夢中。

李叔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打破了朱買臣的恍惚,“我主泰安侯,久知先生大才,想與後日申時與先生見一面,不知先生是否方便?”

他微微躬身,動作一絲不茍,聲音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

朱買臣從未被人如此禮遇,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瞬間又化作冰冷的戰栗席卷全身。

他大腦一片空白,手臂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指尖冰涼。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穩住心神。

他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籍籍無名、連長安官場門檻都尚未摸到的計吏,卑微如塵。他的名字,怎會傳入那位位高權重,才華橫溢的君侯耳中?

是福?是禍?

他強壓下翻江倒海的思緒,喉頭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擠出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敬畏:“君侯…君侯何以知我朱買臣?買臣…買臣惶恐無地!”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李叔臉上,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中尋得一絲答案。

李叔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恭謹姿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平靜地迎向朱買臣探究的目光,微微搖頭,“奴來此前,主君只帶言君為大才。聞得先生已至,千裏路遠,主君忙讓奴來接待先生。故先生之惑,此非奴可知也。或可在後日,親問我主,想來我主定是樂意親為先生解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狠狠的又刷了一波朱買臣的好感。

朱買臣感動不已。

他一生卑賤,未想受如此禮遇。

李叔再次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邀著朱買臣上車,在尚冠裏的一處院落前停下。

那屋裏稱不上幽靜,對朱買臣來說是富貴到家了。

南北通透,東西有房。一主宅四側房,中間又並著大小花園假山,層層疊疊也有個八間屋子,大小十幾個健仆列在兩旁,口稱先生。

太貴重了。

朱買臣不自覺的吞咽口水。

李叔並不多言,把屋子介紹後,就將鑰匙擱下,囑咐人好好照顧朱買臣,道了句,“奴告退。” 隨即轉身,步履無聲而沈穩地踏出大門,消失在閭巷深處。

朱買臣像被釘在了原地,僵硬地倚著冰冷的門框,目光空洞地望著李叔消失的方向。

侍人的小聲輕呼讓他猛地打了個寒噤,這才從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中驚醒。

他低下頭,近乎貪婪地、死死地盯著手中那份帖子。

那力透紙背、鋒芒外露卻又不失雍容的春和二字,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眼簾。落款日期,正是後日申時!

他伸出顫抖的食指,一遍又一遍,近乎癡迷地摩挲著那冰涼的紙面,感受著金箔的微凸,沈香的清冷氣息縈繞指尖。

一絲微弱的、幾乎被他深埋心底、以為早已熄滅的灼熱希望,如同死灰堆中頑強爆出的火星,驟然亮起,瞬間點燃並燎原。

那是對前途的迷茫,對功名的渴望,對改變命運的強烈期盼!這突如其來的邀約,難道真是他苦等半生、夢寐以求的轉機?

巨大的激動和不安讓他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攥緊了那份帖子,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將帖子置於那堆記載著枯燥稅賦的簡牘之上。

那灑金花帖的華光,將旁邊粗陋的他映襯得更加黯淡。他叫侍人為他點燈,不由自主的走到墻角一個模糊不清的銅鑒前,借著微弱的光線,開始極其認真地整理起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洗得發白、袖口和肘部已磨得透亮、甚至打著一小塊不起眼補丁的舊官袍。

他用力地撫平每一道褶皺,捋順每一寸布紋。

後日無論前方是青雲梯還是荊棘路,他都要抓住!

未央宮高聳的宮墻在暮色四合中投下巨大而沈默的陰影。未央宮高墻的陰影在暮色中拉長,宮闕沈默。霍彥擱下手中的兔毫筆,將一份關於推廣新式農具的奏疏封好,交由心腹謁者送往宮中才緩緩起身,天熱,他就穿了件玉色薄衫,滿頭烏發被緋色發帶束起來,沒束冠,也沒插簪。他長得秾麗,自然是濃有濃的艷,淡有淡的雅。反正就是持靚行兇,引人註目。

彈幕誇他都不重樣,從驚艷說膩了到已經有文化的能來一句淡裝濃抹總相宜了。

霍彥看著奉承,十分自得,就這般打扮自在的像是在自己家似的溜達到章臺。

去接大司馬下值看醫,自然不能怠慢。

霍去病與諸將商討完朔方防務的軍政,寫了封折子,叫人送往膠東後,就小憩了會兒。自從被陛下打後,阿言連馬球和蹴鞠都不讓他碰。冬日裏每天他就在院子裏溜達溜達,多一會兒都有人勸。就只能睡覺和嬗兒玩一會兒。到時間就喝點藥膳或湯飲,和他一起練啥五禽戲,八段錦那種軟綿綿的東西。

現下還允許他處理軍務,已經很不錯了。

但他昨日去找他幼弟縱馬狂奔,被阿言知道了,怕他心神有損怕得很,又是診脈,又是檢查,所幸沒事,但還是好大一頓折騰。

他現下還是多睡會兒,免得一會兒結果不好,他幼弟又發脾氣。

霍彥來時就聽侍人說,他阿兄在睡著。

他輕皺起了眉,看著暮色。

不過傍晚,阿兄怎麽睡了,可是累了?

他有些擔憂,問了只是單純的休息,再三猶豫還是沒有打擾,只要人等霍去病睡醒了直接去醫館就是。

他阿兄因為打仗的緣故,總是睡得很淺。現下睡了也無事。

總歸他總是需要去找淳於緹縈的。

他慢悠悠上車,車駕碾過章臺街,暮色漸深。建章宮西側的淳於醫館內,燈火靜靜吐著光暈,拉著長長的影子,濃郁的藥香彌漫,屋裏還是暗的。

霍彥踏入時,光華頓生。

他手持一柄素雅羊脂玉骨折扇,面色溫柔。

“夫人安好?”

淳於緹縈懵懂,不知道他為什麽擺個司馬臉。

“安。去病呢?”

霍彥沒答她,不客氣的坐下,下一句就道,“夫人為什麽不與我說,兄長曾經過來討教?”

看似是溫柔的抱怨,但扇骨輕點案幾,青年皮笑肉不笑。

“若論藥理,我也並非遜色。”

他在遷怒。

在得知霍去病不先找他,反找淳於緹縈後,他的遷怒就開始了。

我們兄弟的事,你摻一腳,我很不爽。

“去病一直心氣很不錯,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淳於緹縈心大堪比衛青,聽不太懂他的彎彎繞繞。但有著非常強的直覺,在後面補了一句,“許是你忙,你阿兄才找我的。不過丹丸還應少食。”

霍彥笑容真切幾分,對淳於緹縈的請求一應答下。

然後張開扇子,扇了兩下,才掀開眼皮道,“看完阿兄,夫人便離開長安吧。”

淳於緹縈沒有說話,眼中全是不解。

霍彥無心解釋,只是又垂下首。

他這般漫不經心,淳於緹縈依舊很包容,她只是頷首表示答應,然後與他道,“聽聞衛氏有難,不知道得罪了誰,死了不少人。那街上的血淌了好幾天。你也小心些。”

她拍了拍霍彥的手,溫聲提醒道,“或是有人見你們勢大,存心想傷你,人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霍彥知道外面對衛氏的傳聞甚多,有妖異的,有天理倫常的,有些可以扯到張湯那些酷吏身上,說他排除異已。來來回回,除了衛氏自己人,無一人想過是霍彥自己拿刀拿衛氏上捅,畢竟現下都說親親相隱,人們沒法猜到有人為了外人,甚至小民去把自己親人弄死。衛氏與霍氏是親眷,這種大規模的清洗,淳於緹縈擔心波及他是正常人的想法。

可,霍彥不自覺勾起了唇角,唇下小紅痣若隱若現。

是我動的手。

他揮扇,發帶輕揚,做足了風流姿態。

“最近忙,不想管。”

他直接了當。

淳於緹縈莫名抽了一下嘴角。

現在話說出來都不避人了。

二人說話間尷住了,霍去病是在這時進來的。

天色已晚,屋中此時已點起了數盞油燈。

濃郁而覆雜的藥香混合著艾草的清苦、當歸的濃郁、甘草的微甜以及正在熬煮的湯藥的獨特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十幾名藥僮正手持黃銅藥杵,在厚重的青石臼中一下下搗著堅硬的藥材,發出沈悶而規律的“咚、咚”聲。

他身量極高,猿臂蜂腰,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勾勒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外罩半臂軟甲,腰懸佩劍。

一進屋便把光擋了個幹凈,陰影落了半身,襯得愈發矜貴清冷。

明明長相一樣,但他與霍彥氣勢完全不同。霍去病一照面,哪怕刻意放柔容色,但位高權重,殺伐決斷的氣息擋也擋不住,醫坊眾人下意識的低頭。

霍彥明顯不在其列,但是瞧著眾人有些發顫,便起身忙把他領到內室。

霍去病眉如墨畫,斜飛入鬢,現下一挑眉,顧盼間銳氣逼人。

“阿言,你扯我作什麽?”

他問道。

霍彥拿扇,輕點他手背。

“你把人孩子嚇到了,夫人若怪罪下來,我賠不起,就把你放這裏熬藥。”

霍去病不置可否,只道,“實在沒你這般做幼弟的,十分可氣。”

霍彥笑起來,“快些進來。”

霍去病頷首,與他一同進去。

當霍去病與霍彥兄弟二人並肩踏入內室中,仿佛將外界的暮色與天潢貴胄的光彩一同帶了進來,連那些躍動的燈火似乎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正在伏案用犀角小秤仔細稱量一劑散藥的淳於緹縈聞聲擡頭,一時之間,眼中驚艷難掩。

“千裏之國,無有此殊華。”

霍彥手中扇骨末端輕輕點在另一只手的掌心,發出細微的叩擊聲,很快眼波流轉看向兄長,促狹笑問淳於緹縈,“夫人,殊華已有,我便做個附麗?”

淳於緹縈莞爾,還未及開口,霍去病已幹脆利落地截過話頭,語氣斬釘截鐵。

“夫人說的好。”

言簡意賅。

阿言,夫人誇你好看呢!

霍去病從沒覺得自己容色奪人,也沒人敢在他面前對他的外貌品評,霍彥則是常有人誇耀容顏的。小霍郎華美秾麗,顏若渥丹,綠鬢丹唇,處其旁恍若直見朝霞。朝中人全這樣說,所以他下意識就沒把放句評價安在自己身上。

淳於緹縈以為他是在自得,也就笑笑,心道兄弟倆一個模子。

心知肚明的霍彥忍俊不禁,卻佯裝不滿地撇了撇嘴,用扇柄不輕不重地敲了下霍去病結實的手臂:“阿兄啊,夫人是在誇兩個人。”

隨即,他就被霍去病牽著主動將手腕伸到淳於緹縈面前鋪著素帛的小脈枕上。

霍去病神情專註,眸子緊鎖淳於緹縈搭脈的手指。

“你且安心治病。”

一點沒病的霍彥替他補了句,“阿言病得不輕,夫人多幫忙。家中定有重謝。”

霍去病把他的扇子拿起,點他的肩,示意他少頑皮。

霍彥把手老老實實擺正位置,淳於緹縈這才將指尖分別按在寸、關、尺三部,三部九候之法,或輕或重,或浮或沈,反覆探查。

她的眉頭隨著指尖的移動漸漸蹙起,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凝重。

只見她凝神細探,似遇到什麽大問題了,霍去病心懸,聲音微緊:“阿言有何不適?夫人怎如此凝重?”

淳於緹縈卻將霍彥手腕一甩,嗔怪地瞪了霍彥一眼。

“他脈象從容和緩,尺脈沈取有力,分明是氣血充盈之象!充盈得很!哪裏是你當初憂心告知的英年夭亡羸弱?他自己就是醫者,你有什麽好憂心他的!”

語氣帶著對霍去病誇張描述的無奈。

“你總說他身形單薄,可你家中有虎背熊腰之人嗎?”

這句質問讓霍去病緊繃的肩背驟然松弛,長長籲出一口濁氣,緊握的拳松開,掌心微濕。

“那我幼弟還有旁的病嗎?”

淳於緹縈白了他一眼,“沒有!他壯實得能在雨天裏跑上一個時辰。”

霍去病心安下來。

霍彥被甩開手也不惱,反而眉眼舒展把霍去病手放上去。他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為霍去病精心擬定的十幾個調理方子,一邊遞給淳於緹縈,一邊簡述病情。

他師承彈幕,後又常與淳於緹縈切磋交流,兩人討論起脈案藥性毫無隔閡。

大大小小方子十幾張,來來回回橫亙五六年,可見他的用心。

淳於緹縈親自為霍去病細細把了一次脈,指下感受著那雖沈穩有力卻略顯沈弦細澀的脈象。沈吟片刻,才開始翻看藥方。

“觀其脈象,雖無大礙,然早年征伐,積勞傷損,氣血根基終究不若常人雄渾。尤以冬日過後,雖經溫補,仍顯不足。”

她翻藥案,指著其中一張藥方,“奇哉怪也,你前幾個藥方一向以溫養為主,為何驟然以野山參、鹿茸等峻補猛藥強提其氣。你把控雖得當,但恐如狂風過隙,非但無益,反易擾動其內,傷及那如絮般本已脆弱之根基?此乃虛不受補之忌。”

她又為霍去病診脈,“你如此猛藥下去,他為何氣血仍不足?近些日子也沒聽說驃騎出征啊!”

霍彥便一五一十把霍去病受傷的事說了,淳於緹縈點頭,這便對上了。

她翻下面的脈案,點頭讚道:“他底子確需小心將養,如烹小鮮,忌急火猛攻。以黃芪、當歸為君,思路很是不錯,只是你的方子太溫吞了些,你都不敢下藥。”

霍彥搖頭反駁,“黃芪量稍大,恐堵滯之危。丹參配川芎,活血稍峻。於他而言或有過動之嫌。”

[定可少量溫補,決不敢多用藥。]

[對,用藥謹慎。]

[我們跟阿言討論很久。]

[只是太溫吞了,又恐補不上。]

……

二人又開始討論起霍去病的癥狀,不時勾畫一二。

淳於緹縈仔細聽著,大半晌,她提筆蘸墨,在霍彥的素帛上圈點幾處。

“那便增些山藥蓮子固脾,減川芎以紅花代之,增酸棗仁安神。”

兩位醫者邊說邊在方上修改著君臣配伍與劑量。

霍彥凝神細看,頻頻點頭,“可行可行,待方子定下,我便去抓藥。夫人可莫舍不得。”

接著,他又拿出另一卷,上面密密麻麻,是衛青的脈案,多為沈緩無力,兼有濕重痹痛之象和調理方子。兩人就著明亮的燈火,圍繞著藥性之寒熱溫涼、升降浮沈,君臣佐使之配伍精妙,劑量之毫厘權衡,低聲討論起來。

配上彈幕上,一時之間術語精妙,旁征博引,氣氛專註而熱烈。

被晾在一旁的霍去病,聽著那些關於自己身體“根基不固”、“如絮脆弱”、“虛不受補”、“活血過峻”的討論,再對比弟弟那被讚為“氣血充盈”的脈象,俊朗的臉上滿是憋悶和不服氣。他下意識挺直腰背,仿佛要證明自己的強健,卻被淳於緹縈一個了然的眼神看得又洩了氣,只能郁悶地抿緊嘴唇。

他感覺自己能追匈奴砍,怎麽在他們描述下倒成了需要小心翼翼捧著的琉璃盞?

還好,還有舅舅陪他。

[好消息:阿言健康得能打死老虎!壞消息:病病與舅舅是破棉絮…]

[雙大司馬委屈但不說.jpg]

[阿言:關愛(溺愛max)兄長的眼神.jpg  ]

[去病:我感覺我還能策馬奔襲三千裏!】

……

待衛青方子也定下,霍彥忽道:“湯藥苦澀難咽,舅兄皆不喜。我想制成蜜丸,外裹甜飴,便於攜帶入口。”

他話說得懇切,望向霍去病的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疼惜。

霍去病聞言,眼睛倏地一亮!如同烏雲散盡,陽光普照!困擾已久的苦澀終於有望解決!他整個人瞬間容光煥發,嘴角不自覺上揚,眸光璀璨,看向弟弟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許和“吾弟深知我心”的暖意。

淳於緹縈忽然古怪看了霍彥一眼。霍彥無聲比了個加錢的口型,淳於緹縈這才輕咳一聲,斷然否決:“胡鬧!蜜丸已甘緩,再裹甜飴更損藥力!死都不懼的將軍還怕苦?溺愛無度,罔顧醫道!”

她目光又轉向霍去病,語氣柔和,“日頭正好,去病趁興適度跑馬、練兵、打馬球!動則氣血通,筋骨強健舊傷才不易覆!”

霍去病的眼更亮了。

霍彥的臉色猛地變了。他現在聽不得馬球這些劇烈運動,立刻繃緊了臉,微微傾身,如同護崽的母獸。

“不可!既定溫養,就盡量不跑馬練兵,這些動輒汗出如漿,風邪易侵!馬球更是沖撞激烈,萬一牽動舊傷如何是好?!”

他態度堅決,顯然是真不高興了,後面話中隱隱帶著威壓。

屋裏像是一下子冷了下來,霍去病卻沒受影響,拂了拂手,讓他收收這過度傾身的姿勢。

霍彥未言,只是聽話把腰直起。

淳於緹縈也不在怕的,她是一個醫者,見霍彥如此固執,氣不打一處來,聲音也拔高了。

“霍彥!你這是關心則亂,偏執一端!《素問》有雲:久臥傷氣,久坐傷肉!適度的動亦是養!導引氣血,疏通氣機,方能固本培元!你如此溺愛,何以為醫!看似愛護,實則是害了他們筋骨萎弱,氣血不暢!你莫非要他們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子弟不成?”

“你因噎廢食,太過霸道!太自我!你知道需得活動開,筋骨強健了,舊傷才不易覆發!可你的活動跟他的活動能一樣嗎?他是動輒領千軍的將軍!他追擊敵人不眠不休,他的體魄與你完全不同!”

她的聲音很高,帶著師長的嚴厲。

“你本該是最適合他的醫者!”

霍彥被訓得低下頭,長長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握著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緊,耳廓泛起了明顯的紅暈。

他不是因為辯不過淳於緹縈,他若想,十個淳於緹縈也吵不過他一個。他只是因為自已某一刻在聽見淳於緹縈說兄長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子弟時想要繼續下去的竅喜而感到羞愧。

再也不去打仗了,不好嗎?

當然不好,他是最理解兄長心願的人啊!

他是兄長的醫!

怎能因擔憂將鷹圈在身邊?

霍去病張了張嘴,想替弟弟辯解一句“阿言也是憂心我”,結果也被淳於緹縈一個嚴厲如刀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跟著弟弟一起低下頭。

[淳於夫人說的對,本來就是應該這樣的。]

[我們勸,你不聽。]

[學醫的瘋狂點讚!支持夫人!溺愛型保護要不得啊!還是需要運動的。]

[去病:弱小、無助、但不敢反駁。內心OS:我想打馬球!我想練兵!]

時間似乎拉了絲,緩慢又纖細。霍彥擡起頭,聲音沙啞。“我之錯矣。”

淳於緹縈在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下,緩緩松了口氣。

二人什麽也這沒說,只默默調整了方子。兄弟倆在“記得服藥多動!”的嚴厲叮囑中“落荒而逃”。

暮色已深,長安城華燈初上。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歸家的牛車吱呀作響,巡城的羽林衛甲胄鏗鏘。晚風帶著久違的涼意,吹散了醫館濃郁的藥香,也吹拂著霍彥的衣袂。

他此刻的心情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步履都輕快了許多。

淳於緹縈那句“你兄長溫養幾年,便無大礙。”如同天籟,在他耳邊反覆回響。哪怕底子薄,但這意味著最兇險的生死關隘已安然渡過!

他長長舒了口氣,決定以後要努力克制自己那份的保護欲與掌控欲。

他盡量。

然而,這份輕松僅僅維持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剛走出醫館所在的街巷,霍去病瞧著四處人小,便猛地一摟弟弟的肩膀,輕笑著與霍彥咬耳朵。

“聽見夫人金口玉言了?適度的動!我要叫上阿武,破奴!不識!仆多!都叫上!去西郊馬球場,痛痛快快打上兩局!權當活絡筋骨!你叫人給我開個門唄。”

他神采飛揚,眼中閃爍著久違的興奮光芒,顯然是被憋得太久了。

霍彥一聽“馬球”二字,臉色瞬間由晴轉陰,眉頭擰成了疙瘩,幾乎是吼了出來:“霍去病!你今天敢上馬球場給老子試試!仗著淳於夫人兩句話!你就給我蹬鼻子上臉?帶上趙破奴他們,那是適度嗎?那是玩命!給我回家!”

他試圖抓住兄長的胳膊阻攔。

霍去病敏捷側身避開,同時揚聲,聲音帶著統帥點將的威嚴,囑咐後面的親衛。

“速騎快馬分頭去請!蘇武!趙破奴!高不識!仆多!西郊馬球場夜場!跟他們講,速至!好酒炙肉候著!”

吩咐完,他回頭對霍彥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帶著少年的張揚與狡黠,手臂用力箍緊弟弟。

“夫人金口適量!我就打兩局,點到即止!給你掙錢買好酒!走!”

不由分說,半推半拽往自家馬車方向走。

霍彥被他箍得動彈不得 ,看著他兄長眼中那瘋長的野望,深知此刻攔是攔不住了。他無奈地撫額長嘆,最終只能妥協,語氣充滿了無力感:“……罷了罷了,我也去。你給我記住了,就兩局!若敢多打,休怪我翻臉!”

他看著兄長瞬間亮得驚人的眼神,一邊囑咐人準備,一邊在內心哀嚎:大晚上點著松明火把打馬球?這真是神經病中的神經病!

艹,他也是神經病!他竟然覺得挺好玩!

霍去病要玩,人多熱鬧,霍彥又順帶著把李安,趙過,馮昌都接了過來。

西郊馬球場一直有夜場,尤其夏季晚上打馬球的人數不勝數,現下全是搶皮子的。

霍彥自然是不用的,他與霍去病有一塊屬於自已的地。

但是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征用做比賽場地,他已經很久不打馬球了,好在馬場今天無賽事,把地空出來了。

數十支粗大松明火把熊熊燃燒,烈焰跳躍,將草場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巨大的光影在馬蹄踐踏揚起的滾滾煙塵中劇烈晃動。空氣中松脂濃烈、馬糞草腥、塵土飛揚,一切跟以前沒什麽兩樣。

蹄聲如雷!蘇武一身赭紅勁裝,如火焰般率先沖入:“哈哈哈!去病兄!阿言兄!好陣仗!蘇武來也!”

緊接著,三騎如離弦之箭!當先者魁偉如鐵塔,正是趙破奴,這個憨憨還穿了一身輕甲,下面肌肉虬結。其後高不識,仆多皆是身形矯健。三人勒馬抱拳,聲震全場:“末將參見大司馬!泰安侯!”

殺氣隱隱。

霍去病反而朗聲大笑,意氣風發,如同回到昔日點將臺,“好!破奴、不識、仆多,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的鋒芒!”

他翻身上馬,動作矯健流暢,身下馬昂首長嘶,他單手馭馬,似乎在尋找對手。

被掃過的趙過和馮昌都縮了縮脖子,用幽怨的目光看著霍彥。

兩人原本以為是去侯府飲酒賞樂,沒料到竟是夜場馬球,還是跟冠軍侯戰。

日子過得越來越瘋了。

霍彥嘖了一聲,也翻身上馬,“沒出息的東西!跟他幹!”

蘇武與李安也大喊,“跟他幹!”

然後得了霍彥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隨後便一招手,八九個壯漢一擁而上,綴在他後頭。

“老子叫了十幾個人,他才幾個人!怕就不是大漢人!”

李安和蘇武見狀也默默松了口氣,隨後李安大喊,“上啊!”

霍去病看霍彥在那邊動員了十幾人,短暫的錯愕後,臉上瞬間湧起更大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還是跟阿言好玩,旁人無趣!”

他斜眼看三人,“區區十幾個人罷了,輸了別喊我將軍。”

三人哈哈大笑,戰意升騰。

“嗚——!”

號角長鳴。

開球!

包鐵木“鞠”化作一道暗影呼嘯!

裹著熟牛皮的月杖帶著風聲激烈碰撞,發出“砰!鏘!哐!”的巨響!

戰況激烈,夾雜著騎手們短促的呼喝聲。

霍去病如同掙脫了牢籠的猛虎,在場上縱橫馳騁!他控馬之術已臻化境,或急停轉向,或驟然加速,或縱馬騰躍,月杖在空中劃出淩厲弧線,精準截球。

搶斷、帶球、傳遞、遠射入門!

動作行雲流水,簡單幾個動作,“砰!”第一球直掛死角!

“好!” 趙破奴聲如炸雷!

冠軍侯得意洋洋,沖霍彥比了個手勢,火光映照著他飛揚的眉梢,氣得霍彥牙癢癢,“就一個球,你看給他狂的!圍他!”

又一次號角響起。

冠軍營配合無間!霍去病吸引火力,趙破奴中路碾壓開道,高不識側翼游弋接應,仆多如影隨形查漏補缺!

他們默契驚人,只需要霍去病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立馬心領神會!

“砰!”

霍去病接仆多妙傳,一記勢大力沈的抽射!

“冠軍營!萬勝!”

趙破奴率先振臂高呼,其餘三人一起高呼。

霍彥的騎術和球技並不差,但在霍去病這種近乎狂暴的攻勢面前,被壓制得束手束腳。如同怒濤中的小舟。他試圖組織反擊,球剛過半場,就被高不識斷下。他控球時,霍去病與仆多立刻包夾,壓迫感令人窒息。

又一次,霍彥利用趙過擋拆剛控球,霍去病如預判般斜刺殺出,月杖精準一磕斷球!高不識擺脫李安,傳球射向空檔!霍去病拍馬趕來,一個擊打,又中一球。

他控著韁繩,眼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控住的球,又被霍去病一個迅疾如電的搶斷截走,忍不住在場邊勒馬高喊,聲音帶著明顯的挫敗。

“我就說!能不能有人從他手裏搶下哪怕一個球啊?!這還怎麽玩?!”

他手中的月杖洩憤般虛揮了一下。

另一邊的李安剛被霍去病一個漂亮的假動作晃過,狼狽地勒馬回轉,眼睜睜看著球被奪走,正拍著自己大腿懊惱不已,聽到霍彥的喊聲,苦著一張臉,喘著粗氣大聲回道:“搶不過啊!這哪是打球,分明是打仗!”

霍去病勒馬揚蹄,人立而起,在火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這個馬場被他的陰影籠罩。

他高舉月杖,放聲長笑,笑聲恣意飛揚,充滿了舍我其誰的霸氣與久違的暢快!火光映亮他汗水晶瑩的額頭、飛揚的眉宇和那雙永遠燃燒著的眼眸!

昔日在令匈奴聞風喪膽的冠軍侯,此刻在這球場之上,風采更勝往昔!意氣風發,銳不可當!

霍彥勒住煩躁的馬,看著兄長神采飛揚的模樣,又看看累得東倒西歪的眾人。趙過趴在馬背上喘以及同樣消耗不小的蘇武、李安,終於喊道:“霍去病,講點道理!給我們留點活路!”

趙過帶著哭腔:“君侯!搶不過啊!大司馬跟會飛一樣,把我當狗逗,沒法玩啊!”

馮昌也策馬靠過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氣喘籲籲,他剛才試圖攔截霍去病的沖刺路線,差點被帶倒,心有餘悸地扶了扶腰,聲音都有些發顫。

“君侯,主君,在下以為,大司馬神勇無敵,實乃我輩楷模!不如…請大司馬移步場邊稍歇,指點我等一二?也好讓我等…多些機會學習?”

他極其委婉地表達著“請大司馬離場”的迫切訴求。

霍彥立刻抓住這個臺階,沖著場中那個如入無人之境、再次帶球沖向球門的身影吼道:“霍去病!你下去吧!夜風涼了,你在邊上看著,給我們指點指點就行!再打下去就不是適量了!快下來!”

bug就該ban位上坐。

正欲再攻的霍去病勒馬回身,火光跳躍在他英挺的臉上,意猶未盡與被打斷的郁悶清晰可見。

趙破奴、高不識、仆多也勒馬看來。霍去病看著弟弟認真的臉,又看看累癱的趙過馮昌,最終無奈地撇撇嘴,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矯健利落,只是嘟囔著:“還沒熱身,掃興…”

趙破奴悶聲道:“才玩多久,還沒熱開身呢!”

霍彥翻了個白眼,給這群大狼看自己身後的人仰馬翻,“還沒熱開身就把我們溜成狗了,再熱身,我還有命在嗎!”

身後幾人連連附和。

“放過我吧!”

“大司馬神威!”

“我腿都軟!”

他們的控訴十分有效,狼王馭馬而來,看著拿帕子擦汗的霍彥,嘆了口氣。

“才一個時辰就累了,阿言,你需要加強一下鍛煉。”

淳於緹縈說的對,他跟霍去病壓根兒不是一個量級。

這是一人能牽二馬不廢吹灰之力的野獸般的男人。

霍彥翻了個白眼,“我累得要死!聽不進去!你只回答我,吃不吃飯!”

冠軍侯點頭,單手馭馬,另一手牽著弟弟的馬,“阿言累了,宴飲吧!”

眾人走向場邊錦墊胡床,霍去病不知怎的,突然笑起來。

阿言小時候就這樣。騎馬都走斜道,跟沒力氣一樣。現在也是,真愁人。

夜晚的風,吹得很舒服。

霍彥的臉通紅。

中殿置酒,豐酒肥羊,舉杯痛飲,載歌載舞。

“四夷盡滅,永受保兮。”

膠東。

劉徹看著面前為他點香的女兒陽石,腦中閃過她的違逆與強勢,自然沒有太多憐柔。

這個孩子不是他的頭生女兒,也不是他的太子,只得了個賢淑的名聲,現下,她在膠東的事若傳出去,連這個名聲也沒了。

更關鍵是,他發現這個女兒的眼睛像極了他的祖母,那個死死把著兵權的竇太皇太後,還有陳阿嬌那個賤婦!

不喜。

貞靜柔順才是一個女子應該有的品行,像她的母親一樣。

她又不是男兒,要那麽多的決斷做什麽?

“你早到了成婚的年紀,待回長安,朕便為你賜婚。”

冷冰冰,毫無人情味,甚至不問自己心儀何人。

陽石放香料的手微顫,淚迅速盈滿眼睫。

她放下香盒,委婉跪地。

“兒心有所屬,求父皇成全。”

“哦?”劉徹揮退眾侍從,半瞇著眼睛,問道,“何人?”

語氣危險。

陽石一拜,耳根紅透了,她一番小女兒嬌態。

“是公孫表兄!”

劉徹聞言不屑地發出一聲輕嗤,“若是朕為你擇的夫婿,是阿言呢?”

陽石猛地跪倒,彎下身子,眼中晦暗一片。

“陽石喜歡敬聲表兄,陽石想嫁給敬聲表兄。阿言兄長只是兄長。”

她紅著臉,“兄長長得比女兒還好看,女兒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劉徹讓她出去。

她立馬起身,柔弱得像風都能把她吹倒。

膠東的風,很大。

但她總能拽住一縷,牢牢禁錮。

而浪不行。

阿言兄長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只期待不會為敵。

長安。

霍府,華燈初上。

朱買臣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外廊下,他努力挺直腰背,試圖維持讀書人的體面,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額角的細汗,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震撼。引路的侍者無聲肅立,姿態恭謹。

“朱先生,君侯有請。” 侍者輕聲道。

朱買臣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霍府。

衛青的長平侯府可以說是長安最大的一座府邸,這當然和衛青的地位有關。但是若論府中景致霍府卻可稱得上是長安之冠,價值千金,而不可輕得的花木在這裏仿佛是雜草般到處都是,旁邊的侍人也似乎司空見慣。霍府的西南角還有一片天然的小湖波,霍彥為了這個小湖買了房子後,便在湖中心建了一座足有三間的水閣。現下時分,湖面上滿是碧綠的荷葉,將湖水映得碧波清漾,剛剛走進就感到淡淡的涼意,是夏季消暑的好地方。

湖面上搭建起了一道木制走廊,從湖邊蜿蜒到湖心。

申時快到了,霍彥揮手讓侍人們止步,獨自踏上湖面的走廊走向湖心水閣,竟看到霍去病正隨意地斜倚在側殿的軟榻上,敞開的窗前邊避暑邊吃盤中葡萄,懷中還有個霍嬗。

聽到他的腳步聲,霍去病疑惑,“阿言,我倆吃飯,你還這般愛美。”

霍彥笑起來,著一件玄青深衣,戴白玉冠,翡翠佩。俊雅風流,讓人見之忘俗。

“我今日有客,估計會擾阿兄休息。要不隨我一起見見,此人才華出眾,或有所得。”

霍去病搖頭,他起身抄起孩子就走,完全不給霍彥讓他陪客的機會。

霍彥輕笑,完全不介意,他回了正廳,端坐主位,溫聲道,“他還在外面轉嗎?”

李叔笑道,“轉了一個時辰,踩著點過來的。”

霍彥輕道,“我好像看見他了。”

水閣的場景讓朱買臣瞬間屏住了呼吸。他走至湖心,目光首先落在主位之上。

泰安侯霍彥氣質高華,手中把玩著一只溫潤的玉杯,姿態慵懶閑適,目光卻清亮有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正含笑望來。

時令鮮果和盛放在漆碟中的精致肉脯、幹果,皆由侍者無聲地擺放整齊。

竟是擺宴置酒待我。

朱買臣心中忐忑被侍者恭敬地引入這水閣之中。他在此刻滿堂的玄黑、朱紅、金玉之光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他強攝心神,不敢有絲毫怠慢,行至廳中,對著主位方向,依照最標準的漢禮,雙手交疊於身前,深深一揖到底,腰背彎折幾近九十度,姿態恭謹到了極致,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會稽計吏朱買臣,拜見君侯。”

“朱先生請起。” 霍彥連忙起身相扶,將他扶至下首一張空置的長案前,這位年輕的君候並無刻意壓迫之感,甚至十分溫和禮遇。“先生請坐。”

“謝君侯。” 朱買臣依舊垂首斂目,不敢平視霍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張光可鑒人的紫檀長案前,依照漢朝士人禮儀,正襟跪坐於席上,雙膝並攏,臀部虛坐於腳跟上,雙手規矩地置於膝上,姿態一絲不茍,只坐了席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

侍者無聲上前,為朱買臣面前的漆耳杯中斟滿溫熱的、散發著醇厚谷物香氣的浮光。

霍彥的目光落在朱買臣身上,他並未急於開口,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金酒樽,姿態優雅地淺啜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他放下手中的金杯,指尖輕輕點著光滑的案面,發出細微的“篤、篤”聲,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會稽,”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溪水流淌,“吳越故地,山水形勝,昔年大禹會計諸侯,文種、範蠡興越圖強,皆留跡於此。先生生於斯,長於斯,又久歷地方庶務,想必對此地之山川地理、民情物產、錢糧轉運之利弊,皆有獨到之見?”

溫水煮青蛙,霍彥很有耐性。

以地望為引,稱你先生,以知地方、通實務的士禮待於你。

伍子胥、文種、範蠡,我認定你亦非池中之物。

你亮個相,給我看看吧。

朱買臣並非傻子心頭一熱。他萬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君侯,竟以如此溫雅的方式開啟話題,給予他如此尊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依舊垂著眼,謹慎而恭敬地答道,“君侯博聞強識,令人欽佩。會稽倚山瀕海,水網縱橫如織。錢糧轉運,首重舟楫與河渠疏浚,尤需順應天時,避開颶風海溢之期。至於田畝戶籍,”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謹慎務實,“因水患頻仍,田界時有更易,豪強趁機兼並隱匿,非但賦稅流失,小民亦失其業。故清丈田畝,核定戶籍,非止於案牘,更需深入鄉野,明察暗訪,方能得其真。某來此,便見君侯已推農令之效斐然。”

他所言皆切中要害,條理清晰,顯示出紮實的實務功底和對地方弊政的深刻理解。

霍彥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過酒樽上錯金的紋路。待朱買臣言罷,他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此人確有真才實學,非空談之輩,亦知他心。

定然好用。

“山川之險,可禦外敵。物產之豐,可養黎民。百姓衣食,方為根本。”霍彥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先生所言清丈田畝、整頓鹽務,彥已發現,彥已在做。只恐人世無常,皆付流水。”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本侯閑暇時,好讀些雜書。近來翻閱春秋,見齊魯諸國士人,或獻計於廟堂,或著書立說於鄉野,皆能顯其才志,不負平生所學。每思及此,常有所感。先生精通典籍,谙熟地方庶務,乃有用之才。長安居,雖雲大不易,然亦是英雄用武之地。不知先生於這長安之中,可曾思慮過,當如何施展胸中所學,上報朝廷,下安黎庶?”

你可知我憂煩何事?如何為我解憂?

朱買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著漆耳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霍彥的煩憂,他聽懂了,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目光第一次帶著決然的勇氣,短暫地迎向霍彥那深邃的目光,隨即又恭敬地垂下,

“君侯何不試試太學呢?政消人亡,歸整太學,讓太學生成為您的學生,只要人不亡,君侯的思想便不必付之流水。”

“《韓非子》有雲: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君侯若要治理太學,需得壓住死水,引進活水。” 他再次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案面,“君侯可先造勢生名,召天下學子。後引與您契合的博士,牽一派打一派。方可掌握喉舌。更需利刃破局。”

“買臣一介寒士,才疏德薄,蒙君侯不以鄙賤,待之以士禮,詢之以國是,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他自薦作刃,“買臣自知位卑,不敢妄求顯達。但買臣願效仿先賢,持正守拙,待時而動。雖處微末,亦當竭力向前,九死無悔!”

你收下我吧!我可以幫你做到!

“善。” 一個字,清越而有力,在煌煌廳堂中回蕩。霍彥擡手示意侍者:“為朱先生添酒。”

侍者無聲上前,溫熱的浮完再次註入朱買臣面前的漆耳杯中。酒液在燈火下蕩漾著微光。

在這滿堂的酒氣中,所有的一切悄然落定。

霍彥的意圖已經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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