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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紅梅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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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紅梅映雪

◎霍彥:長安有雪。◎

深秋的長安, 晨光熹微,卻已帶著刺骨的寒意。庭院中幾株高大的梨樹,黃葉幾乎落盡, 光禿的枝椏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飛鳥離巢, 發出細微的脆響, 入冬了,長安的天色實在不好,霍彥望著天, 裹緊了身上的玄色錦裘,在廊下略站了站,待仆役套好早就套好駟馬安車,才步履沈穩地踏出府門。

他剛剛仔細檢查過霍去病的傷勢,已好了不少。這才放心出門。

他連著兩日緊閉府門,將憂心如焚的衛家、劉家親眷都擋在了外面。

劉徹在他的門口吐血暈迷傳出去,外面早已是滿城風雨。

此刻門扉洞開,果然看見府前烏壓壓聚著各府派來探聽消息的下人仆役, 手裏捧著禮盒,有關切,有試探。

霍彥面色沈靜如水,對周遭的嘈雜視若無睹,只微微頷首示意馭者啟程。

車簾落下,隔絕了那些窺探的目光和初冬的寒氣。

“那些人都驅趕了。”

侍者應下, 車輪碾過鋪著薄霜的青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 駛向未央宮方向。他心知肚明, 長安城的風暴中心, 此刻並非霍府,而是那座巍峨宮闕。

天子劉徹,也病倒了。

未央宮前殿

天子病重,今日的小朝會由大將軍衛青主持。

寬闊的宣室殿內,銅獸爐裏燃著上好的獸炭,驅散了幾分寒意,卻驅不散彌漫在重臣間的凝重。人人驚疑不定,暗自揣摩衛霍與陛下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也無人敢去問,無人敢去觸黴頭。

衛青連著侍疾,勸慰陛下,在陛下與外甥之間掙紮,哪怕是他,眉宇間也是掩不住的疲憊,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見。

然而當那道熟悉的緋紅身影出現在光影中時,衛青黯淡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迎了上去。緊隨其後的中郎將衛廣, 亦是神情激動。

霍彥步履從容,在眾臣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中行至殿前。他無意讓家人憂心,唇邊漾起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主動伸出手臂,穩穩攙扶住衛青微顫的胳膊。少年郎君衣飾依舊華美,玉冠束發,金帶纏腰,一身緋色深衣襯得膚色愈發白皙。他微微垂首,聲音清潤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舅舅,那日兄長危急,阿言言行無狀,沖撞了您,萬望舅舅莫要放在心上。”

衛青哪裏會怪他,心中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他緊緊攥住霍彥的手,粗糙的大手帶著武將特有的力度,仿佛要通過這觸感確認眼前人的真實。他仔細打量著霍彥的臉龐,眼中淚光閃爍,聲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去病可好?他……他……”衛青擡手,帶著長輩的慈愛,輕輕撫過霍彥光潔的額發,“舅舅晚間能去瞧瞧他嗎?”

霍彥笑意加深,反手輕輕拍了拍衛青的手背,溫言安撫,“可以,舅舅去,阿兄定歡欣不已,阿兄已無大礙,只需靜心休養便可。阿言定會看顧好他。”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眼下,怕是要累舅舅多擔待一二了。他那批緊要的軍務文書,我已連夜批閱妥當,簡報也已派人送至舅舅案前。”

他擡眸,那雙清澈的杏眼裏盛滿了真摯的關懷與孺慕之情,足以撫慰任何一顆焦慮的心。

衛青連連點頭,喉頭滾動,只道,“好……好!交予舅舅便是。”

朝會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壓抑氛圍中結束。

散朝時,舅甥幾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衛青才在衛廣的攙扶下緩緩離去。望著霍彥與桑弘羊並肩漸漸融入灰白晨霧中的背影,衛青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滾落,身旁的衛廣亦是眼中含淚。

“沒事了,沒事了,咱們去看看去病。”

再是鐵做的心腸,也會忍不住為親人憂懼,況且將軍心腸不是鐵做的。

衛青搖頭,指了指天。

他要去跟陛下說,讓陛下寬心。

宮道上,少年人腿腳利落,桑弘羊哪追得上,難得落後霍彥半步,想起霍彥囑咐不讓大將軍知道的事,心中頗有些忐忑。

“阿言,那膠東鹽鐵收益的冊子,你瞧了嗎?”

經了前幾日霍彥那病骨支離的模樣,他怕呀。此刻見霍彥面無表情,桑弘羊更是心虛,暗自揣度是否自己該如何說才能糊弄過去。

霍彥瞥了他一眼,自然知曉這位精明的“大司農”在想什麽,只是眼下他無心追究。待行至宮門外的覆道上,寒風驟然猛烈,撲打在臉上。

霍彥攏了攏裘領,望著遠處鉛灰色的天空,仿佛不經意地開口,“義父,我在膠東設的常平倉之事,你覺得如何?”

他在膠東行常平倉,能瞞得住旁人,哪能瞞住這只專門掌管帝國錢糧,只進不出的桑貔貅。

果然桑弘羊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在他看來動用常平倉儲備平抑糧價的想法很精妙,能夠有效抑制他們因著鹽鐵官營搞貴族所弄出來的糧食一時短缺的問題,但是那個低息甚至無息的利子,就是把國家的錢往那些百姓手裏送。

“不成!”他斬釘截鐵地拒絕,隨即又換上語重心長的口吻,“阿言啊,你乃大漢貴戚中的貴戚,身份何等尊貴。眼光要往上看才是。天下的錢都是陛下的。下面那些人,不過是些塵土泥濘,你何苦自降身份去沾染?你要做那改良農具之事,鐵礦,我可以均給你,要多少給多少。這常平倉,我也應你與陛下說。至於其他事,你放下吧。”

他字字句句皆是“珍愛”之語,唯恐這前途無量的義子因著莫須有婦人之仁行差踏錯,自毀前程。

“敬天卑地,人之常情,你怎麽就看不懂呢?”他嘆息一聲,試圖軟化霍彥,“你年少顯貴,前程似錦,光輝萬丈,卻總是過執,叫人放心不下。以後莫要再行那違逆之事了。”

霍彥聞言,睫毛微微垂下。他並未爭辯,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謝義父,能行一事是一事,我還有些閑錢,且在膠東行著吧。”

他這話一說,桑弘羊就嘆氣。

他不明白生來就是天子外戚之家的霍彥與霍去病為何對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民和小兵如此珍視,甚至不惜與陛下爭執。

但霍彥好歹是聽了他一點勸,他也不欲深究,只盼霍彥因著這事兒栽了跟頭,好好的享他的上上之榮。

他的嘆息聲與寒風繞在一起,被溫暖的裘衣隔開,霍彥轉而與桑弘羊說起其他幾樁鹽鐵官營推進中的具體事務,仿佛剛才的提議真的只是他一時興起的突發奇想。他態度轉變如此乖覺迅速,倒讓桑弘羊有些不適,但轉念一想,只當是霍去病病重未愈,霍彥心神俱疲之故,霍彥乖了。

霍彥順勢問起今早朝會上提及的軍糧貪汙案。此事與他的職司關聯不大,他不甚了解,但今日提了不少次,他便聽了一耳朵,敏銳地嗅到了其中牽扯的覆雜。

桑弘羊主管錢糧,糧草籌備正是其核心職責之一,此案一出,他首當其沖吃了不少掛落。霍彥剛一提及,桑弘羊的臉色便如苦瓜一般,若是旁人,老狐貍一定一句話都不說,但對著這位親近的義子兼多年搭檔。他向來不隱瞞,便壓低聲音,一五一十地將內情道來,其間夾雜著幾句市井俚語的咒罵。

“還是那個死鬼劉陵和淮南王留下的禍根!你們出征那陣子,那個叫雷被的劍客,不是在宮中陪陛下對練劍術麽?誰知道那廝竟包藏禍心,突然暴起行刺!若非陛下身手矯健,後果不堪設想!陛下震怒,下令徹查雷被生前接觸過什麽人,這一查……”

桑弘羊重重啐了一口,“……拔出蘿蔔帶出泥!大將軍麾下不少親信將領都因此丟了封賞,甚至丟了命!後來案子越滾越大,牽扯的人越來越多,竟帶出了你們這次出征的糧草貪墨案!廷尉張湯那邊,原本也沒想越過大將軍往軍方深處查,奈何有些雜種貪得沒了邊!連發給征調民夫的糧草都敢換成摻了沙石的黴糧!餓死了不少民夫,這還不算,最可恨的是,連戰馬的草料糧秣也被克扣了!好些戰馬在戰場上根本吃不飽肚子!那戰馬多金貴!”

對啊,馬比人金貴,不死戰馬,張湯都不會查。

霍彥眉驟然鎖緊,“我也隨軍出征,竟未察覺此事?”

一直平淡示人的壁上觀音像是突然有了脾氣,眉宇間全是戾氣。

桑弘羊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竟不顧場合,不顧他的神色地哈哈大笑起來,引得遠處守衛側目。他拍著霍彥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傻孩子!你在那兒,除非那些人是活膩了!若真讓你因此吃上半點虧,或是影響了戰局……”

桑弘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那就不是現在這般按部就班地查了!陛下之怒,伏屍百萬!大將軍、你、還有去病,只要那些蠢貨沒蠢到家,誰敢動供給你們的糧草分毫?”

他話音未落,長安的雪,說來便來,且勢頭極猛。方才還是細碎雪粒,頃刻間便化作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朱墻碧瓦,染白了宮闕樓臺。

雪落在霍彥與桑弘羊的肩。

衛霍無人敢惹,霍彥前程萬萬丈。

可那些埋骨在漠北的民夫呢?

霍彥不知道笑還是不笑,最後他道,“沒想到不過數年光陰,我倒成了天潢貴胄,讓人投鼠忌器了。”

他對著桑弘羊微微拱手一禮,隨即不再多言,轉身便踏入了殿外愈發凜冽的風雪之中。

[尊天卑地,人之常情。人心逐利,趨利避害。]

[馬比人金貴,不是你錯,不必介懷啊。]

[阿言啊!也非是你不察之責。]

……

高階之下,那身緋紅官袍在漫天皆白的背景中,鮮艷得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又像是一根被遺落在雪地上的紅線,孤絕而刺目。

霍彥輕笑,“你們怎生的這般多情多病多愁,我只道今年有雪,不知雪深幾寸,得先囑咐各地酒丞多註意百姓屋舍是否被壓壞,還有備上紙衣,讓百姓不再難熬,待來年開春,我的商隊就去西域。”

“或許能帶回棉花來。”

他一笑,依舊是昔年模樣。

“冬日來了,那春日馬上也到了,窮我一生,難道換不回一份天下大治嗎?”

“瞧不起我。”

[嗚嗚嗚,怎麽可能!]

[長哭,不若長歌!]

[欲行非常事,便須心如鐵石,眼如明鏡。]

[這就是阿言的魅力嗎?]

[對不起,已被迷魂。]

高階之上,桑弘羊望著那抹決然融入風雪的緋紅背影,無奈地長嘆一聲,語氣覆雜,“少年人……終究是少年人啊……”

石砌的馳道上,薄雪很快被車轍馬蹄碾成汙濁的泥濘。霍府的車駕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此後的日子,霍彥早出晚歸,在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上依舊勤勉得令人側目。

膠東鹽鐵的順利實行,讓他與桑弘羊這對自他少年時便配合默契的“搞錢搭子”,再度攜手,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鹽鐵官營的深化布局中。

任命可靠的吏員,勘察河道,主持開通新的漕運水道,將沿海官鹽與內陸的鐵礦原料源源不斷運至關中。

正是靠著他們二人多年近乎掠奪式的高效運作,大漢國庫才能在這幾年征戰下依舊充盈。這份無需言說的默契,讓他們在面對共同的阻礙,那些盤踞地方、阻撓新政的豪強巨賈與心懷異志的諸侯王時,想法驚人地一致。

幾乎不用商議,他們就知道必須清除這些絆腳石。

不除盡這些礙事的蠹蟲,他們的宏偉計劃如何推行?帝國的錢袋子如何填滿?

上一次他們聯手布局,淮南王劉安便身死國除。這一次,刀鋒又將指向何方?

霍彥將一份杜周擬定的、針對豪強隱匿財產以規避鹽鐵專賣稽查的告緡條陳,輕輕放在了桑弘羊的案上。

隔天這份條陳到了張湯案上,張湯拿起帛書,枯瘦的手指緩緩劃過上面的字句,眉梢都未曾動一下。他只是擡起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察一切罪惡的眼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猶豫,深深地看了對面的霍彥派來的小吏一眼,便幹脆地應承下來,“可。”

鹽鐵官營是劉徹定下的,在張湯心中的優先級非同小可。在討好劉徹這方面,他們這一群非世家的內朝臣子便是天生的最好同盟。

畢竟作為朝中人人貶低的弄臣與酷吏就得有弄臣酷吏的樣子。

雷霆手段,鏟除異己,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不然,憑什麽混呢?

霍彥當日所言氣病了劉徹。

天子纏綿病榻,許久未能臨朝。然而詭異的是,劉徹非但未曾申斥霍彥,反而接連下旨,重重賞賜於他。這反常的舉動,讓朝臣們心中驚疑不定,愈發看不清這位年輕泰安侯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霍去病告假養傷,劉徹病著,主持大局的擔子便重重壓在了衛青肩上。劉徹掛念霍去病與霍彥,只是心裏的坎兒還沒邁過去,他只能一遍一遍去詢問衛青霍去病的傷情,好安一安他的心。

若依著劉徹往日的性子,得知霍彥回來,必定會頻繁召見霍彥議事。但是衛青唯恐霍彥那看似溫順實則剛烈的性子,再在言語間刺激到病中的天子,便總是阻擋。劉徹不忍心他的大將軍夾在中間,只能放下念頭。

所幸,或許是方士李少翁進獻的丹藥真有些效用,劉徹的病情竟漸漸好轉,能勉強起身了。身體稍覆,他便強硬地下旨,非要見霍彥不可。

阿言是辱是罵,朕都認了。

君臣相伴近二十年,幾乎什麽都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衛青是最知道他心意的,他看著劉徹憔悴面容,終是忍不住流淚。

“陛下,臣與陛下一同,”他的淚很燙,劉徹病的這段日子裏他總在哭,“去病現下身子也漸好,陛下安心。”

劉徹不忍心他的大將軍哭,仲卿多好啊,去病和阿言多好啊。

“是朕不好。”

他拍了拍衛青的手,“連累仲卿。”

君臣二人說著話,外面的小黃門道,“陛下,大將軍,搜粟都尉來了。”

這一句話,引得君臣二人都停下了動作,劉徹目光殷切。衛青反應極快地起身,說了句臣去看看,得了劉徹的首肯,便快速出了殿門。

此刻衛青憂心忡忡出了殿門,與解狐裘的霍彥對上了。

霍彥今日依舊寶帶玉綬,腰間還掛了一只精致的香囊,完全沒有當日的半分怨氣。在那漫天飛雪下,濃墨重彩。

“舅舅安心。”青年恢覆了以往的模樣,更顯得長身玉立,“這些日子,陛下病著,我心中亦是憂慮,你先去吧,我與陛下說些體己話,你放心,不會再氣他。”

衛青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讓他先進去。

二人錯開身子,望著霍彥的背影,衛青突然笑起來。

“想來是去病大好了,不然阿言怎會這般打扮自己,今日衣上又熏了香。我聞著像是蘭草香!”

候在廊下的石頁點頭,“主君頗愛此香,已經連續幾日戴這個香包了。”

衛青嘆了句臭美,與石頁又說了幾句話,才準備離開,給君臣兩個說體已話的時間。

暖閣內,炭火燃得極旺,驅散了深冬的嚴寒。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君臣二人的會面,並未如外界揣測的那般劍拔弩張。霍彥恭敬地稟報著鹽鐵官營的進展、告緡令的推行細則,劉徹倚在軟榻上,聽得仔細,偶爾咳嗽幾聲,提出幾點意見。

冗長的政務奏對完畢,閣內陷入一片沈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君臣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往日的親密無間似乎被這場病和此前的風波凍住了。

最終還是劉徹打破了沈默,他望著窗外,不知是心虛還是怎的,就是不看向霍彥,“阿言,去病……可好些?”

聲音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

霍彥也不想看見他,所以把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漫天飛雪,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道,“兄長醒轉那日,與臣說起一件幼時舊事。他一提,臣便想起,也是這般大雪紛飛的日子,陛下與舅舅帶著臣與兄長在上林苑策馬奔馳。天寒地凍,雪深路滑,臣年幼畏寒,百般不願前去。陛下便哄臣,說山間有枯死的梅樹,其根可掘來制香。臣信以為真,欣然前往。可陛下騙了臣……”他頓了頓,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上林苑乃皇家禁苑,花木皆有專人打理,何來枯死之梅?”

他望向劉徹,目光澄澈。

劉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伸出手,帶著無盡的憐愛,輕輕撫過霍彥年輕俊朗的眉眼,像是初雪落在眉宇,溫柔的,化開了卻全是涼意。

“朕……確是騙了阿言。”

他蒼白的臉上也緩緩綻開一絲笑意,仿佛被那遙遠的回憶溫暖了。

雪夜,夏日,春花,秋雨。

近二十載。

這兩個孩子,傾註了他多少心血與期望?看著他們,就如同看到自己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

愛之深,才會恐懼失去,才會爆發那樣不可理喻的憤怒。

既愛既憐,又恨又惱。

一場大病仿佛一場大夢。

“朕騙了阿言,”劉徹的手指滑過霍彥烏黑順滑的發頂,動作帶著久病之人的緩慢,“阿言卻不曾怨朕。”

霍彥杏目似有淚光,在燈火映照下瀲灩生輝。“因為那時有風雪,陛下把臣裹在大氅下,到了半山腰,陛下就拍了拍臣,說阿言啊,快擡頭,風光在此一闕。臣擡頭,看見了漫山紅梅。”

他聲音微哽,淚珠順著眼角滑落,“陛下的身邊那麽暖,臣一生都忘不掉。”

劉徹的眼眶也濕潤了。他本就是性情中人,容易動情,一生所愛所移情者不知凡幾。但總有那麽一兩個人,是傾註了心血,刻入骨髓,一生都不願割舍的。霍彥此刻的話語和淚水,精準地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霍彥望著他,笑容溫柔得如同初融的春水,眼底卻是一片深沈的哀涼,“陛下總問臣與阿兄怨不怨,臣與阿兄回不出來,大抵我們也不知心中是否當真無怨。想起那時,陛下待臣,仿若仇寇。臣怨陛下,後來臣想臣怨什麽呢,阿兄說大抵是怨陛下離我們越來越遠了。我忽然明白了,那日的紅梅勝景,只有臣與阿兄珍藏在心,陛下已將它遺落在過往的風雪裏了。”

劉徹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狠狠紮了一下,泛起尖銳的疼痛。他說不出話來。

霍彥的聲音愈發輕柔,像是在說故事。

“陛下不喜歡我們了,可我們還以為陛下跟以前一樣,還是我們的姨父。”

他對劉徹笑,笑得很可愛,露出兩個小酒窩,“臣想把陛下忘記,可當臣聽聞陛下龍體違和,心中依舊惶恐難安,日夜懸心,也想來探望,臣不願失去陛下。”

他說罷,鄭重起身,撩袍跪地,深深叩首,“臣盼陛下珍重聖體,福壽綿長,萬年無期!”

劉徹心中大慟,一把扯過霍彥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口,他的淚流了滿面,“阿言傷煞朕也!”

他用袖子拭去霍彥的眼淚,帝王的威嚴讓他說不出一句道歉的話,可他把霍彥摟在懷裏,一遍又一遍道,“阿言與去病也要保重身體!待你們大好了,朕定要再帶你們去上林苑,朕還帶著你們去看梅!”

他的懷抱跟當日以為著火時一樣暖,可是霍彥長大了,他不容易被輕易感動。

但他還是順從自己,很小心的縮在劉徹懷裏。

“陛下安心,臣定會留住阿兄。”

劉徹展顏,與他說了好一會話,興致勃勃地要與他手談一局。

棋局過半,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小黃門引著方士李少翁手持拂塵,身著青色道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飄然而入。他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金盤,盤中唯有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渾圓、隱隱泛著金赤光澤的丹丸,異香撲鼻。

“陛下,吉時已到,該進仙丹了。”少翁躬身行禮,又轉向霍彥,“小人拜見泰安侯。”

他一開口那過分諂媚的語氣,瞬間將那份仙氣破壞殆盡。

劉徹示意他將丹呈上,便揮手讓他退下。

天子所用的長生丹藥,向來有專人試藥。但這枚“九轉金丹”據少翁所言,耗費無數天材地寶,一爐僅成一顆,珍貴異常。侍立一旁的太醫令只能小心翼翼地用金刀刮下一點粉末查驗,確認無毒後,才由馮內侍恭敬地捧至禦前。

霍彥伸手接過了金盤。他湊近那枚丹丸,修長的眉頭輕蹙,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陛下又在服用丹丸?此物……當真能助人長生麽?”

他如以前一樣,對丹丸不屑一顧。

劉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少翁確有些道行。服下此丹後,朕只覺神清氣爽,通體舒泰,舊疾似也去了幾分。”

霍彥仍是不信,又湊近輕嗅丹丸的氣味,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轉瞬即逝,化作一句溫言。

“此丹煉制手法確是高妙。”

劉徹見他都認可,心中愉悅,就著他捧盤的手,端起玉杯中的清水,便將那枚金赤丹丸和水吞服下去。

“此丸七日才出一顆,待下次開爐,要少翁多煉點,朕賜予你和去病嘗嘗。”

劉徹笑道。

霍彥笑容愈發甜蜜,眼中似有期待,“謝陛下隆恩!”

君臣二人又對弈數局,直至暮色四合。霍彥借口還需回府為霍去病診視,才告退出宮。

衛青是在這時溜達回來的,一回來,就看見劉徹在笑,顯然心情不錯。

他的心也放下了。

大半個月後,廷尉張湯的屬吏們參照《漢律盜律》及《告令》舊例,結合鹽鐵專賣稽查之法,將那份嚴苛的“告緡令”細則草擬完畢。

劉徹批後,傳到各部。

桑弘羊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帛書,老狐貍叫小狐貍,兩顆腦袋幾乎挨在一起,逐字逐句地推敲。

條陳規定:凡隱匿財產不報或申報不實者,一經告發查實,其財產全部沒收,其中一半賞賜告發者。重點稽查對象直指各地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田連阡陌的兼並豪強,尤其是曾激烈阻撓鹽鐵官營者。由新設的“告緡校尉”統領繡衣使者及地方酷吏執行,直接對天子負責。

二人的目光在“財產全部沒收”、“一半賞賜告發者”、“繡衣使者”等字眼上停留片刻,唇角都勾起滿意的笑容。

張湯先行,我們往後嘍。

劉徹的身體恢覆得很快,能下地行走後,便在衛青的陪同下親臨霍府探望霍去病。君臣三人在內室密談了許久,無人知曉內容。但當霍彥處理完公務回府時,天子的賞賜車隊已經浩浩蕩蕩停在了霍府門前。綾羅綢緞、金玉珠寶堆積如山,還有站了一排的方士醫者。

霍彥對那些耀眼的賞賜視若無睹,目光卻被其中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盒牢牢吸引。不為什麽,裏面竟坐著一個灰頭土臉、只穿著單薄中衣的小太子劉據。

霍彥一時無語,看向榻上扶額的霍去病,“阿兄,他是怎麽拱進去的?”

霍去病一臉無奈,讓人把那些方士醫者都送回去安置,然後指了指墻角一個半人高的青銅貔貅香爐,“他自己鉆的,然後被裝進箱子送過來了。”

爐口狹窄,真難為他鉆得進去。

劉據看見霍彥,如同見了救星,“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驚得乳母懷裏的霍嬗也跟著嚎啕大哭。剛緩過勁兒的霍去病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低喝,“哭什麽?”

霍彥一邊示意仆從將宣旨的內侍和賞賜物品妥善安置,一邊挨著霍去病在主位坐下,順手接過哭鬧的霍嬗笨拙地哄著。

“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劉據左手死死攥著一根碩大的老山參,右手緊緊抓著一朵品相極佳的靈芝,一邊抽噎一邊控訴,“嗚……阿母和姊姊們說得沒錯!你們閉門謝客,把自己都熬死了!得補!快補啊!”

他哭得傷心欲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父皇是個大混蛋!你們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快吃了!不夠……不夠我再去父皇內府庫裏搬!”

儼然一副掏空家底也要給兩位兄長補身子的架勢。

霍彥哭笑不得,示意婢女收下那朵靈芝,又讓人趕緊給小太子端來點心和吃食。侍疾多日的小太子清瘦了不少,小臉都尖了,看著確實可憐。

劉據抓起一只撒著珍貴胡椒的烤雞翅,狠狠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繼續掉眼淚,含混不清地嘟囔,“你們要是……嗚嗚……要是真有個好歹,以後我那幾個不安分的弟弟欺負我,我抽他們。誰來幫我頂我父皇啊!嗚嗚。”

霍彥示意侍女遞上溫熱的濕帕子,親自給他擦去臉上的油漬和淚痕,動作雖輕柔,語氣卻滿是嫌棄。

“瞧你這點出息!他敢告狀,就是你打得不夠狠。”

霍去病揮手讓乳母將霍嬗抱下去,然後朝劉據勾了勾手指:“過來,教你兩招。”

劉據乖乖湊近。霍去病懶洋洋地靠在憑幾上,毫不客氣地伸手,“把你盆裏那個沒啃過的雞翅給我。”

劉據委屈巴巴地把雞翅遞過去。霍去病接過,姿態閑適地啃了起來,二郎腿蹺著,全然不顧太子幽怨的目光。

“你把他們放在眼裏作甚,好好學學文章,跟阿言和舅舅學理政務,到時間了,趁我還年輕,跟我去掙軍功。”

到時候你就把他們都殺了,只要不被捉到,天都得閉上眼,況人乎?

霍彥聞言把他嘴堵上了,然後也嗤笑一聲,仿佛在嘲笑劉據的智商。

“你這腦子,”霍去病瞧霍彥那個眼色,啃著雞翅,慢悠悠地接著評價,“當太子確實費勁兒。”

劉據頓時又“嚶嚶嚶”起來,對著霍彥嫉妒地控訴。

“那同樣是弟弟!你就教小光!讓小光去膠東!我也要去!”

圖窮匕見,原來是為了這個!

霍彥倒沒覺得這小子野心大,他就怕這小子懦,聞言忍俊不禁,“小光聽我的,而你小子是我說去哪就能去哪兒的?”

劉據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猛地從懷裏掏出象征太子身份的玉牌,努力板起小臉:“那我是太子!我命令你!”

霍彥被他逗得大笑。

霍去病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油漬,眼皮都沒擡,“太子?太子可命令不了我們。”

劉據氣急敗壞,索性往地上一躺,耍起賴來,手腳並用拍打著冰涼的地面,“我不管!我不管!你偏心!阿言兄長!去病兄長!我!小光!我們是手足兄弟!你們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去膠東!”

三個霍姓裏面硬塞一個劉,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外人的厚臉皮理論逗得前仰後合,伸腳輕輕撥拉他,“地上涼不涼?為了小光,你至於如此執著?”

劉據一骨碌爬起來,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至於!當然至於!你們就是我的親兄長!弟弟之間不能厚此薄彼!”

他眼神灼灼地盯著霍彥。

“尤其是阿言兄長,就偏袒小光!”

霍彥看著他耍寶,無奈地搖頭失笑,“我偏袒誰啊,你這臉皮真是比未央宮的宮墻還厚。”

話雖如此,他還是松了口,“行吧。你先去說服姨母,她若同意,再來尋我。”

劉據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二話不說,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封帛書,獻寶似的雙手捧給霍彥,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喏!母後的親筆信!準了!”

霍彥接過信,只掃了一眼那娟秀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僵硬的字跡,心中便已了然。但他面上不顯,只挑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哦?既是皇後娘娘懿旨……那好吧。”

他揚聲喚來霍家的老仆,“李叔,備車,你親自護送太子殿下去碼頭,搭最快的貨船,去膠東!務必平安送達衛步舅舅處!”

李叔應下,霍彥把那只白虎兒也趕到劉據身邊,示意一起帶走。

詭計得逞的劉據歡呼雀躍,連心愛的雞翅都顧不上了,抱起腳邊打轉的白白勺,立刻就被早已準備好的霍府家將護送著塞進了馬車,一路疾馳向渭水碼頭,登上了前往膠東的快船。

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霍去病想起被丟在案幾上的那封信,眉頭緊鎖,“那信是有人仿照姨母筆跡寫的。”

剛轉回身的霍彥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催著他快回去,別受了涼。

“哦?我說怎麽看著有點別扭呢?”他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事不關己的輕松,“不過,那又如何?”

霍去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霍彥渾不在意,甚至覺得自己被兇還怪稀罕,揚聲吩咐,“傳膳!今日有新鮮的黃魚,阿兄你可以嘗嘗味了。”

霍去病聽聞有黃魚,直接將信紙丟開,隨他一同走向膳廳。

又不是他們闖的禍,他們是不察罷了。

果然,翌日清晨,皇後衛子夫驚覺太子失蹤,又驚又怒,卻不敢聲張,只得派長女衛長悄悄傳話,讓霍彥立刻想辦法截停那艘船!

衛長公主午後便急匆匆登了霍府的門。

衛長眨著與母親肖似的明眸,非但沒獨自前來,身後還跟著一臉好奇又緊張的諸邑公主。

“那個,諸邑也去膠東看幼弟。我一並帶來。你先幫我給她送去,我與陽石隨後搭我家的船走。”

衛長小聲解釋,扯著霍彥的衣袖,“阿言兄長,你最好了!”

諸邑抱著霍去病的大腿,撒嬌,“師父,去病兄長,我也想去,長安好悶,父皇病了,阿母都不讓我出門。”

顯然,這場“太子東游”是姐弟幾人串通一氣的傑作!

霍去病被這群膽大包天的小孩惹得無奈。

好家夥,還知道狡兔三窟呢。

霍彥更是撫掌大笑。

長安確實悶死了。

椒房殿內,唯一沒參與“密謀”的陽石公主正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她最擅字畫,模仿他人筆跡向來惟妙惟肖。衛子夫稍加盤問,便知那封假信正是出自她手。

被母後嚴厲訓斥過的陽石表面乖順,結果當天下午就帶著侍女,也登上了前往膠東的衛長的船,開啟了她生平最轟轟烈烈、也最膽戰心驚的逃亡之旅。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丟了”,衛子夫焦頭爛額,卻又投鼠忌器,只能死死捂住消息,嚴令椒房殿宮人禁口。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更何況繡衣使者中總有幾個想借此邀功的耳目。

當消息最終傳到劉徹耳中時,帝後震怒。霍彥被急召入椒房殿。

他身著一塵不染的素色深衣,腰間系著香包,水靈靈地跪在殿中,面對帝後和聞訊趕來自家三個孩子也丟了的衛青,擡起那張無辜又純良的俊臉,眨巴著清澈的杏眼,聲音溫軟。

“陛下!太子殿下出示的,確實是蓋有椒房殿印、字跡與姨母一般無二!臣只是奉命行事!絕無半點欺瞞之心啊!”他伏地叩首,姿態恭順至極,語氣委屈萬分,“臣……冤枉啊!”

“而臣確實不知太子殿下搭的是哪艘貨船啊!那日碼頭船只眾多,往來如梭。現下怕是早已抵達膠東了!”

帝後一臉緊繃。

衛青沈默,只覺得自家全是糟心孩子。

他一臉焦急,仿佛比帝後更憂心,“還有公主她們搭的是平陽侯的船,若要攔截,總不能將渭水、黃河乃至膠萊水道上所有船只都截停查驗吧?這靡費國帑,勞民傷財,臣實不敢為啊!”

那神情姿態,弱小,可憐,又無辜。

不說衛子夫,衛青都想給他一腳。

你小子!

但到底也沒舍得,天下最尊貴的三人面面相覷,最後決 定下旨讓衛步和曹襄護好人,然後讓霍彥滾。

膠東

而此時,太子劉據,早已踏上了膠東這片帶著鹹腥氣息的土地。

碼頭上,赤膊的力夫喊著粗獷的號子,將一筐筐剛從深海拖回的魚獲卸下船。巨大的漁網被鋪展開來,掛在粗大的木架子上晾曬,網眼間凝結著白色的鹽霜。更引人註目的是岸邊大片大片鋪開的草席,上面攤曬著墨綠色的海帶,在寒風中微微卷曲,像一片片巨大的、來自深海的樹葉。間或有滿載著粗鹽麻袋的牛車吱呀呀駛過,留下兩道淺淺的轍痕。工人扛著沈重的鹽包、魚貨、木料,在簡陋的棧橋和泥濘的灘塗上來回奔忙。嶄新的漁船隨著海浪起伏,空氣中彌漫著海產、汗水和油脂混合的腥氣。

劉據抱著白白勺,暈乎乎地從劇烈顛簸的快船上下來。

“阿言兄長運海帶的船忒快了!”他一邊吐一邊跟著李叔抱怨,“我都要吐出來了。”

李叔在人群中尋找衛步,還未答話。

一個黝黑的船夫扛著裝海帶的麻袋經過,聽到劉據抱怨船快,咧嘴一笑,“娃子,咱這是霍氏的運貨船!快到冬天了,馬上就封河了。開得快,才能趁著天色多拉一趟,把海帶運過去,咱家的娃兒過年就能扯身新布咧!”

說罷,就急匆匆匯入人流。

劉據怔忡了一下。

抱著白白勺,站在嘈雜的人潮中,看著那些為生計奔波的、與他長安所見截然不同的面孔,他眼中的長安沒有這麽熱鬧。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茫然湧上心頭。直到白白勺伸出溫熱的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才仿佛驚醒過來,下意識地抱緊了這個毛茸茸的夥伴,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鼓起勇氣,試圖融入這陌生而鮮活的“萬象眾生”。

他不是太子了。

他在這裏,只是劉據。

就在這時,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突然從後面拎住了他的衣領。

“誰!敢碰!”本太子!

劉據嚇了一跳,正要掙紮叫嚷,一回頭,卻撞進一雙熟悉的、帶著溫和笑意的杏眼裏,正是奉霍彥之命在此等候的衛步。

“據兒,”衛步的聲音帶著海風般的清爽,“阿言讓我來接你。”

與此同時,另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劉據的手。

劉據轉頭,看見了霍光那張日漸褪去稚氣、顯出沈穩輪廓的臉龐。霍光看著他,眼中是純粹的欣喜,沒有長安宮闕中的繁文縟節,沒有太子臣屬的畢恭畢敬,只有少年人重逢的真誠笑容。

“阿據,”他喚著他的小名,“你是來找我的嗎?”

海風拂過少年們的發梢,碼頭的喧囂仿佛成了遙遠的背景。

劉據看著霍光真摯的笑臉,看著衛步眼中熟悉的關懷,再看看懷中溫暖的白白勺,心中那份離家的惶惑和初至的陌生感瞬間被沖散。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燦爛無比的大大笑容,用力地、重重地點頭。

“是啊!我來找你了!小光!”

李叔見衛步已接到人,松了口氣,恭敬地叉手一禮,“小郎君,人已平安送到,小老兒這就回去予主君回話,趕著這趟潮水回程了!”

說罷,他像怕被這海風凍住似的,麻利地轉身,小跑著跳上來時的船,吆喝著水手們解纜裝貨,動作快得像一陣風,生怕耽誤了歸期。

衛步看著李叔匆忙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展顏,溫暖的大手分別揉了揉劉據和霍光被風吹亂的發頂,引他們離開喧囂碼頭。

馬車駛向郡治,沿途景象與長安截然不同。低矮的土坯房舍,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以抵禦海風的侵襲,煙囪裏冒著淡淡的炊煙,帶著柴火和食物的暖香。路邊的行人,無論男女老少,大多穿著厚實耐磨的粗布舊襖,臉龐被海風和日頭染成赭紅色,帶著一種飽經風霜的粗獷。他們或扛著漁具,或背著裝滿海帶的籮筐,步履匆匆,但彼此相遇時,總會停下腳步,用洪亮的膠東口音大聲寒暄幾句,臉上洋溢著質樸而滿足的笑容。

霍光坐在劉據身旁,輕聲細語地為他介紹,“那些草席上曬的就是海帶,還有那邊,”他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一片片被整齊堤壩圍攏的淺灘,“那就是鹽田,用灘曬法,引海水進來,靠日頭曬,就能出雪白的鹽!比煮鹽省力多了,阿言兄長還讓司馬大人教大家用貝殼灰加固海塘,與海爭田……”

霍光的言語間充滿了對霍彥的崇拜和對這片土地新生的自豪,活潑的語調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劉據聽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長安的壓抑與東宮的拘謹,仿佛被這帶著粗糲生命力的海風吹散了許多。

當晚,在簡樸卻溫暖的衛步小院裏,劉據第一次嘗到了剛從海裏撈上來的蝦蟹,鮮美得讓他幾乎吞掉舌頭。

碩大的海蟹蒸得通紅,肥美的牡蠣撬開了殼,露出雪白飽滿的肉,還有活蹦亂跳的對蝦簡單白灼。劉據學著衛步的樣子,笨拙地剝開蟹殼,蘸上一點姜醋汁,將雪白的蟹肉送入口中,那難以言喻的鮮甜瞬間在舌尖炸開,豐腴的汁水充盈口腔,讓他幸福得瞇起了眼睛,幾乎要連自己的舌頭一起吞下去。

“好吃!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讚嘆著,完全不顧太子儀態,吃得滿手汁水,臉頰鼓鼓囊囊,像只快樂的小倉鼠。

好吃好吃,嘿嘿。

圍著燒得旺旺的炭火盆,暖意融融。衛步拿來霍彥給的脂膏,用指腹蘸了,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劉據被凜冽海風吹得有些皴裂的小臉上。油脂帶著涼意和滋潤感,很是舒服。

火光跳躍,映照著衛步此刻分外柔和的臉龐。他看著被糊滿臉的劉據,忽然想起什麽,直楞楞地問,“你阿言兄長只讓我來接你,也沒細說你為啥要來。據兒,是…在長安受啥委屈了嗎?”

他問得毫無修飾,帶著武將特有的直接。

劉據正抱著毛茸茸、暖乎乎的白白勺,聞言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大聲道,“才沒有!我就是想小光了!小光不在,去病兄長和阿言兄長也不來找我玩,宮裏悶死了,我無聊才來的!”

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掩飾什麽。

衛步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了然地“哦哦”了兩聲,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朋友了,挺好!挺好!”

說罷,不再追問,起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兩個小家夥被安排睡在一張寬大的暖榻上。厚厚的衾被帶著陽光曬過的幹燥氣息。窗外,海風嗚咽著掠過屋檐,遠處隱約傳來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聲,低沈而規律,像是大海的心跳。

夜已深沈,四周一片靜謐。劉據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輕輕喚道,“小光,你睡了嗎?”

身旁傳來窸窣聲,霍光翻過身,強忍著濃濃的困意,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還沒呢,怎麽了,殿下。”

劉據沈默了片刻,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仿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寧,低低說道,“我…我剛才騙了小舅舅。宮中太冷了。”

他頓了頓,似乎積攢著勇氣,“父皇前些日子總是很生氣,像有團火在燒,看誰都不順眼。去病兄長差點…差點沒了,阿言兄長也難過得像要碎掉,阿母背地裏總在哭。我看著,心裏好堵,好難過。我突然就不想待在那裏了。”

“我是膽小又笨笨的太子,我萬一爭不過那些人,怎麽辦?”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脆弱,這是他在長安絕不會顯露的情緒。他是最合格的太子。

黑暗中,霍光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強忍的睡意瞬間消散,眼眶微微發熱。他伸出手,摸索著輕輕拍了拍劉據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才不是呢!你是最好的太子!以後一定會是特別好的君主!”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睜大,仿佛要將這份信念傳遞給身旁的人,“你怎麽可能爭不過那些弟弟?誰比你好啊!你想想,”

他掰指頭數,“你懂得體恤百姓,雖然是在書上看的。你愛護阿母,但你偷偷跑出來!”

他這般掰扯,讓劉據把他嘴捂上了。

“好了,你誇還不如不誇。”

說罷,自己也笑了,那點陰霾似乎被這笑聲沖淡了不少。他吸了吸鼻子,帶著點自嘲的意味小聲道,“是哦,雖然我是小廢物太子,但我至少…至少還喘著氣呢。”

霍光也跟著低低笑起來,他往劉據那邊靠了靠,讓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你就是太累了,心裏壓了太多東西。睡一覺就好啦。”

窗外,浩蕩的膠萊河水奔騰不息,執著地湧入無垠的大海。鹹澀的海風卷起更大的浪濤,猛烈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轟隆”的巨響,少年的心卻很平靜。

兩人挨著,進入夢鄉。

天剛蒙蒙亮,空氣中還殘留著夜的寒意。府衙中的司馬遷已經精神抖擻地在處理公務了,案幾上堆滿了簡牘。他穿著半舊的官服,筆不停。衛步領著洗漱完畢、穿著普通細麻布袍的劉據和霍光走進來。

司馬遷聞聲擡頭,看到衛步身邊又多了個面生的半大孩子,眉眼清秀,乍一看還怪像大將軍的,他以為是霍光帶來的新玩伴或是新招的學生,立刻放下手中的筆,臉上堆起和藹可親的笑容,熱情地招手,“哎呀!好俊俏的娃兒!是新來咱們膠東郡學的嗎?阿言送來跟阿光一樣來讀書的?”

他搓著手,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像個看到好苗子的老學究。

衛步正欲開口介紹太子身份,劉據卻搶先一步,輕輕拉了下衛步的袖子示意他別說話。小太子走上前,像模像樣地行了個學子的禮,然後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小錢袋,從裏面掏出兩枚沈甸甸、金燦燦的小金丸,那是他離宮時順手帶的小玩意兒。雙手捧著,遞到司馬遷面前,聲音清朗,“學生劉…劉小朱,見過先生。此乃束脩之禮,請先生收下。”

他臨時給自己取了個化名。

他也不知道為啥會想到這個名字,可能是因為阿言兄長有時候罵他是小豬崽吧。

司馬遷看著眼前那兩顆在晨光下晃眼的金丸,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下意識地“嘶”了一聲,嘴巴微張。

他這輩子也沒收過這麽貴重的束脩,阿言都不這麽闊氣,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郡學的屋頂都能換成琉璃瓦了。

然而,幾乎是下一秒,他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後退,一臉正氣,“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娃兒快收起來!”

他努力板起臉,試圖顯得威嚴,但那眼神還是忍不住往金丸上瞟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咱們膠東郡!府庫充實,倉廩有糧!郡學是教化之地,哪能收你們這些稚童的束脩?莫說是金丸,就是一枚銅錢也不能收!快收好,收好!”

他一邊說,一邊還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心裏默念,廉潔奉公!廉潔奉公!不然阿言就要來處理他嘍!

劉據捧著金丸,徹底楞住了。他清澈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在長安,他聽到的永遠是各級官員變著法子哭窮,請求撥付錢糧。哪怕是父皇的內帑,也總有人想方設法想從指縫裏摳點油水。像司馬遷這樣,面對唾手可得的黃金,如此斬釘截鐵、理直氣壯地說出我們有錢,不收錢的官員,他生平僅見!

冬日的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在司馬遷樸素甚至有些陳舊的官袍上,空氣中彌漫著墨香、簡牘的氣息,以及遠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海風鹹味。

劉據站在那裏,小小的掌心感受著金丸的冰涼。

膠東……真的不一樣。

【作者有話說】

紅袍白雪,阿言崽好看。

去病一般是玄袍銀甲,也好看。

舅舅跟劉徹是真的好,他倆是真的,越品情越深。

完全拆不了的。

據兒真的很可愛。

大家跑真是劉徹前段時間太可怕了。

阿言不跑是因為去病不能長途跋涉,不然他一定帶頭跑。

哈哈哈。

劉徹天怒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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