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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殺人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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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殺人放火

◎霍彥:我又不是我那心軟的老師,掃地都怕傷螻蟻命。◎

秋分時節, 《漢青年》發布一則記敘田蚡支持淮南王謀反言論的文章,激起千層浪。

劉徹下令徹查,派的禦史從田蚡家中直接搜出了淮南王送的金銀財物。

劉徹怒不可遏。

淮南王被押入長安, 田蚡被罷相入獄,秋後問斬, 與押在都司空的竇嬰做了個獄友。

又隔了一個月, 灌夫的事也查出大概,田蚡雖有誇大之詞,但其所言皆有實, 現下獄的灌氏族人也並不無辜。

灌夫在潁川的家中家中職累的資產有幾千萬,每天的食客少則幾十,多則近百。為了在田園中修築堤塘,灌溉農田,他的宗族和賓客擴張權勢,壟斷利益,在潁川一帶橫行霸道。

竇嬰為灌夫所說的好話,與所查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 犯了欺君之罪行。

但劉徹念在其為友的情義,只奪其爵,讓他歸家。

竇嬰歸家之後,念著與灌夫的情義,整日郁郁寡歡,不久之後便病了。

這場掀起巨浪的政鬥跟歷史上的結局差不多, 只是被斬首棄市的成了田蚡。

“潁水清清,灌氏安寧;潁水渾濁, 灌氏滅族。”

霍彥重覆了一遍彈幕說的灌氏的惡行, 笑盈盈地撥弄完手中的曲轅犁模型, 結果連個懶腰都沒伸完就被一臉不高興的汲黯像只貓似的提溜走了。

汲黯先生因為好友灌夫離世不高興,也見不得旁人開心,尤其是霍彥這小子,怎麽笑怎麽像陛下,笑得怪滲人的。

[灌夫尚游俠,家產數千萬,食客每日數十百人,橫暴潁川郡。]

[崽,咱們要不要排出戲,徹底把田蚡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次《漢青年》做了出頭鳥了。]

[可我們用了筆名。]

[嘿嘿,文是芙蓉綻寫的,關我們霍小言什麽事兒。]

[王太後沒死呢,玩具屋不會受遷怒要被抄了吧!]

[不會,她現在才不敢動咱呢!]

[今天她動了,那她就作實了流言。]

[汲黯又不高興了。]

[汲黯與人相處就跟阿言似的,喜歡你就啥都好。不喜歡就不搭理你。他與灌夫是好友。自然心有不平。]

[他覺得灌夫是個俠士。]

[他不會要上書給灌夫正名吧。]

[鄭先生也是他的好朋友,應該會勸他吧。]

[都停!不準說陰謀了!言兒,用於翻土的犁壁,通常由鐵制成,形狀為橢圓形。你做個圓形幹啥!]

[你又想別的,沒好好聽!]

[我們晚上重做,寶。]

[這個是要往天下農民手下發的,一點兒都不能錯。]

[錯了一點兒,用的不好,便是讓天下的農民日子更不好過!]

霍彥跟在汲黯後面,默默看了一眼這個小犁,然後無聲的點了點頭。

是他最近不太用心,晚上重做。

……

這個時節的主食大多是粟米,現在正值粟米成熟之時。

大片的粟田於秋意漸濃之際,宛如一幅金色的畫卷在大地上徐徐展開。那粟穗沈甸甸地低垂著,於微風下,輕輕搖曳。細長且堅韌的粟稈,在風中相互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

年輕稍力壯些的農人小心翼翼地踏入田間,生怕踩壞了粟桿,幾乎每個人都彎著腰,右手握住鐮刀,左手抓住粟桿,利落地割下粟穗。鐮刀在粟桿間穿梭,發出“刷刷”的聲響。老弱則跟在後面,將割下的粟穗整齊地堆放在一起。

與其說是汲黯拉著鄭當時和霍彥出門,倒不如是鄭當時在勸慰汲黯,順帶著想與霍彥說說話。

鄭當時勸了汲黯兩句,可惜倔驢汲黯不想聽,一直抿著唇,只顧往前走,不發一言。

鄭當時揣手在田梗上跟著走,氣得在後面大罵汲黯。

“你這犟牛,給我回來!你是要把我氣死嗎!”

汲黯往前走。

死犟。

鄭當時只好嘆了口氣,跟著霍彥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鄭當時少年時任俠善交,致仕後,歷任魯國中尉、濟南郡太守、江都國相,一步步地升到九卿中的右內史。他是真看過民生民間的,所以跟著霍彥說起這種粟的過程頭頭是道。

霍彥嗅著粟米成熟的香氣,輕頷首,與他也說起自已的想法。

“大漢北方缺水,可以在田裏修設些小型的陂塘等水利設施,這樣可以保障農田的灌溉用水。還可以利用水車等工具將水提升到較高的農田中。”

他伸手指了指他指揮改造的田間水車,示意鄭當時看。

“我想在大漢境內都支上。”

在這豐收時節,水車無用武之地。龐大的木質結構就安坐在田邊的溝渠之上。上面還殘留著之前汲水時濺上的泥點,在這滿地的熱火朝天之下顯得有些落寞。

只是霍彥滿眼的驕傲讓它這個造物也染上了幾分神采。

“此處水流湍急,單依靠水流自身的能力便可以帶動輪軸,所以用了筒車,若遇平緩處,只用得翻車,那便需靠人力調動了。”

筒車主要由一個大轉輪和許多竹筒組成。轉輪的周圍斜裝著許多竹筒,轉輪的中心有軸,軸安裝在支架上,可以自由轉動。轉輪緩慢轉動起來,隨著水車的轉動,葉片依次插入溝渠的水中,引水向上灌溉農田,這樣一來,農戶灌溉再也不需要費力往上運水,若遇大旱天,也能勉力維持一二,保住收成。

鄭當時看懂了這個小機關,他不由的輕撫了一下這個輪輻,拍了拍這沈重的大家夥。

“這個東西不該只建在一處啊,彥兒。”

霍彥嗯了一聲,正欲說些什麽,汲黯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回來,乍一開口,給霍彥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汲黯覺得這水車好,本來想著跟他說些話的,見狀心裏委屈,氣得唇都白了點,死死抿緊,冷哼一聲,又要往回走。

鄭當時一把給他拽住了。

“你是哪裏的無賴,嚇到孩子了,你自已倒還委屈了!”他偏頭沖霍彥露出一個揶揄的笑,“彥兒,快哄哄他這個小幼子。”

霍彥才不哄人,他打眼瞧著,覺得依著汲黯的性子必上書不可,畢竟汲黯出了名的傲慢護短。

這與他所望背道而馳,他希望惡有惡報。

灌氏在潁川所行,便是該死

他不希望因為汲黯的一封僅憑私交的奏書讓任何一個視人命為魚肉的壞人逃出法網。

於是他沖著汲黯一揖,直接開口道,“先生悶悶不樂,是為現下沸沸揚揚的灌夫一事發愁,那可否回霍彥一問。”

汲黯出身高貴,向來傲慢,現下霍彥這話已經有些冒犯的意味了,可他喜歡霍彥,他這個人對與自己心性相投的,一向親近友善。

尤其說這話的小孩他穿著件麻衣,披了個藏青色的披風。束發的僅是一根破布帶子,被風一吹,鼻尖有些許紅。

汲黯是貴族出身,他也是知道貴族平素過的日子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並不為過。霍彥雖說起家時是卑下,但憑著一句帝寵優渥便可以讓衛家擠進頂尖世家裏了。衛家那些個不受寵的都是華服錦衣不斷,更別說長伴帝側的霍氏雙子了。哪怕他倆平日出行伴駕都穿的簡素,但身上的錦衣,佩的金玉,戴的玉飾,無一不是陛下賜的。這一身氣派真真正正是陛下和衛家用金玉堆起來長大的。

剛知道是一個小兒郎引出黃河事,他心中很是不喜,畢竟陛下僅憑他的一封信就勞師動眾,耗費萬錢。

他和鄭當時與霍彥也是常見的,所以打一照面,便吃了一驚。

那小孩在他兄長的對比之下,黑瘦,樸素,手指甲縫裏還帶著未擦盡的泥垢,與所有人常見的霍小郎君完全不一樣。

只是他一擡眼,汲黯便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這個小孩卷著長圖,在他和鄭當時面前一揖,不卑不亢說著自己治理黃河的想法。

他仿佛陡然睜開了眼,仿佛褪下了他一貫示人的鉛華,裸露出的玉質內裏直直對上所有人。

何等清正的一雙眼啊!

所以汲黯停下了,決定聽他一說。

後來越相處,他越喜歡這小子,他還打算回京以後找衛大夫說說,把這小子挪給他,認個幹親。

畢竟這小子腦子好,骨頭硬,就連脾氣也肖他!他親兒子都沒這麽肖,這是緣分啊!

所以當霍彥這話一出,汲黯心下竟生出兩分歡喜來,他甚至幼稚的沖鄭當時擡了擡下巴。

看,我兒子擔心我,還問我問題呢!

鄭當時跟他多年好友,他一撅臉,鄭當時就知道他要去咬誰,不由心裏罵他不知羞,他這大年紀可生不出這般年紀的小郎。不像他,他就打算讓霍彥認個幹祖父,他不光喜歡這個,他還喜歡那個大的去病。

汲黯不知道他的陰暗心思,他現在面對著他的大兒笑得綻桃花,伸手脫了自己的錦帶,席地而坐,招手讓霍彥過來,給他重新紮了個雙丫髻。

“嗯,灌夫乃我好友,我怎能忍見他而今親眷盡投刀下。我欲上奏陛下,懇請恩赦。彥兒,你莫要隨你的鄭大人一樣,酸儒氣得很,明明是好事,非勸我三思!”

“我不善勸人。”霍彥搖頭,他指了指田裏的農人,仰面輕問,“先生,你知道他們忙乎一年的糧食,有幾粒能落到他們口中嗎?”

汲黯怔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麽霍彥要問這個,他也將目光落在田間忙碌的農人中,“三十稅一①,這你都忘了,還來問我。”

霍彥笑了,只是眼神哀愁。

“你算錯了。因為這裏是封邑,稅率由封君定。因為這裏有豪族,土地他們占了大半。他們可能會在丈量土地時誇大畝數,或者在糧食產量上做手腳,讓農民多交田租。你說出糶①更是可笑,他們恨不得把糧價擡到天那麽高,讓更多的民失去土地,為他們幹活。”

田間的農人腰彎的與這些被風吹倒的粟米無甚區別,或許在上位者眼中,他們便是一桿桿粟,等著風雨和順,奉盡一切滿足的只是上位者些許口腹之欲。

霍彥看著看著,他的唇角還在揚起,眼睛卻無意識的滾下淚來。

“最後啊,層層盤剝,落在他們盤裏的勉強糊口便是大幸了。土地是他們的命根子,若是大旱,若是水災,他們的糧食交完稅,連堵上嘴都做不到,只能啃野草吃樹皮。吃完這些,沒的吃了,便易子而食,便做了流民。先生認灌夫為友,不忍他妻兒喪命,那那些因他們橫行喪命的百姓的妻兒何人來不忍。先生啊,你見過壯漢死於食土嗎?你見過父母哭著分吃幼子嗎?”

他都見過啊,他跟著淳於緹縈四處行醫,有過太多太多的無力了。

他恨啊!

“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在高堂之上,張口便為你的義,你道灌氏堪憐,可我只道灌氏為何不死!這天下的灌氏們為何不早死!”

汲黯的唇張了又合。他那雙利嘴突然沒了用武之地。

霍彥握住他沒有一絲繭子的手,將其放在了粟田周圍生長的一些野草上,“你知道這是粟米還是雜草嗎?”

汲黯臉色不好,起了身,甩袖便走了。

鄭當時嘆了口氣,與霍彥說了句他就是一時接受不了,也跟著走了。

霍彥不置可否,只是慢慢往前走,蹲在地上,隨手給纏在水車周圍這枯黃的水草連根拔了。

“他們生氣了?”

良久,自言自語道。

“肯定跟我沒關系,我還氣呢!”

[他們不是同行人。]

[崽,你這反射弧也太長了。]

[他們沒生氣,只是被驚到了吧!]

[反正跟我們沒關系,我們說的都是事實!]

[不要糾結這個了,他們怎麽樣是他們的事,我們做什麽是我們的事。]

[治標治本,本已經找到了,但茲事體大,先治標吧,寶貝。]

[要交稅,稅多,所以先要糧多起來,糧多了,哪怕只剩一成,也夠百姓溫飽就好了。]

[嗯嗯,全大漢的水車要怎麽支啊!]

[上個報紙,說明一下,寫幾篇大家都能聽懂的,寶,鼓勵百姓,讓他們加入起來。]

[我們可以幫你寫。]

[對,我上次還說呢,《漢青年》輻射的人太少了。]

[要辦大眾的,通俗的,紮根人民的文學。]

[報紙辦起來嘛!]

……

“說的都對,報紙讓人們支持要往後推,先有錢支持水車項目才是正經。”

霍彥蹲地上,心裏郁悶,拿個樹枝打那些個草頭,木棍被舞出了殘影,他將草頭盡數斬下。

“黃河堤壩,姨父把我的錢都弄完了,現在姨父還要打仗,玩具屋的錢是要往那裏騰的。這多餘的項目,要從哪裏摳這麽大一筆錢呢。”

在那塊地頭撿粟的一個老婦人後面的小娃路都沒走好,也跟在後頭撿粟,突然就從粟地裏跑出來,大聲喊著,“神仙!”

霍彥聞言就起身四下張望,把那些斷了頭的草一踩,“哪裏的神仙,騙子擱哪呢!”

他氣鼓鼓地望向四野,卻被小孩抱了個滿懷。

小孩黑瘦得跟個裹了巧克力的小猴子似的,他抱著霍彥的腰,仰起臉沖他笑,“小仙童,你又來了。”

他聲音清脆引得四野的農人都擡起頭,雖然很快又投入勞動中,但凡見到霍彥的每一張臉就也笑,露出了一排黃牙。

“真是咱們上次見到的小仙人。”

小孩緊緊的抱著霍彥,明明瘦得只剩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可是還在沖霍彥笑。

“小仙童,你真好,水車灌了好多水,翁翁們再也不用自己挑水了,我們每天都用呢。”

霍彥的臉在這滿懷的善意下騰的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從懷裏掏出上次霍去病來時給他買的飴糖,餵給了小孩一顆,他才吞吞吐吐地道,“沒,沒有。可以幫到你們就好了。那我先走了啊。”

說完他將所有的糖都遞到小孩的懷裏,捂著紅到脖頸的臉,落荒而逃。

他面對旁人的好意總是會害羞,彈幕也不知道怎麽說他這性子好,最後竟只剩下無情的笑話了。

直到到了另一條道上,霍彥的臉才不燙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臉,突然一笑,有些陰測測的意味兒。

“我想到辦法了,走吧,現在去找淳於姨姨談個合作。”

[淳於夫人?言崽,你不會打算賣假藥吧!]

[不會吧!]

[我了個去,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在違法犯罪大鵬展翅嗎!]

[寶,有點道德啊!]

[良心可貴!]

[你去賣炸藥都行,你別賣假藥啊!]

[缺德了。]

……

霍彥翻了個白眼,“你才缺德呢,老子是積德!我放些清心明目的藥材,搓成丹丸,不比那個水銀丹砂強。他們長期吃我的丹丸,活到七老八十不是問題。”

[這樣一想,便宜他們了。]

[掛長生賣降火,也還行。]

[青天大老爺,我家言崽又積德了。]

[為什麽我們第一時間認為崽要買假藥呢!]

[因為言崽他善啊!]

[不是,阿言臉都黑了,hhh。]

[那一丹一萬金?]

[十萬吧,搓個一百丸,就大大的夠了。]

[你不想想,這玩意兒能量產嗎?爛大街的東西那些個貴族能用嗎?]

[最多十枚!一個十萬金!]

[只是淳於姨姨又要被騙了。]

[阿言肯定說他想要買點新藥材,然後自己一個人搞個小作坊搓完就完事了。]

[搞個宣傳先,言寶。]

……

霍彥前段時間手頭寬裕時,給淳於緹縈在頓丘盤了個醫館行醫,雖然淳於緹縈依舊四處游醫,但每逢十五,必要回來義診。

她體恤百姓不易 ,只收些藥錢,故而生意一向紅火的很。

霍彥今天去調藥材時,淳於緹縈正忙著,也沒細看,直接讓他自己進去抓。

石頁每逢十五就要留在裏面幫忙,他一見到霍彥神情激動,聽著霍彥報的藥名,抓了一堆,大包小包放在陶罐裏。

“主君,你上火啦,要我給你煮不?”

霍彥搖頭,扔下串五銖,扛著三個罐子,跟他說了幾句話,就回了鄭當時現居的府邸。

一進門,就聽見汲黯在彈琴長歌。

唱的是什麽,霍彥仔細聽了,是樂府詩中《巫山高》。

“巫山高,高以大。

淮水深,難以逝。

我欲東歸,害梁不為?

我集無高曳,水何梁湯湯回回!”

本是思鄉情,而今卻做為難意。

淒清哀婉,愁出生天。

霍彥只嘖了一聲,心裏罵矯情,他往前走,朗聲唱起《有所思》。

“聞君有他意,拉雜摧燒之。”

去你的,你要是敢給劉徹寫信求情,我們就碰一碰。

他越唱越來勁兒,一個哀歌給他唱成了行軍曲。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覆相思,相思與君絕!”

他要接著唱,就看見了汲黯抱著一卷書簡大步沖了過來,身後的鄭當時怎麽也拽不住他。

“你個混帳!”

他的眼中似乎有淚意。

“你要跟我斷了!”

霍彥吃軟不吃硬,嘎一下閉嘴了,把手背在後面,思索一會兒,幹巴巴道,“我沒惹你,你哭了跟我沒關系哦!”

汲黯沈默片刻,緩緩將自已的手覆在霍彥的肩上,他的力道太輕,像是一片雪,若是以往霍彥一定能跳起來,可是他現在沒動,“你別哭我身上。我就剩這幾件衣裳了。”

汲黯原來哀傷的臉變幻莫測,黑了紅,紅了黑,最後捏了捏霍彥的臉,罵道,“臭小子,誰哭了!”

霍彥松了口氣,把自己背上的陶罐往上托了托,跟扛著炸藥包似的。

“沒哭,嗯,你沒哭。”

汲黯哼一聲,把自己手上的書簡扔在地上,然後扭頭就走。

霍彥一頭霧水,“先生,這是幹嘛。”

鄭當時在後面笑得慈祥,摸了摸他的頭發,輕聲道,“這是你汲先生給灌氏寫的奏書,他向來傲得很,對著陛下都不低頭的,今日你一番話語,他心中有愧,只是不願承認。他為難著,本想著按下,跟你好好說些話,誰料你又唱歌氣他,他便一時失了態。”

霍彥仰面,只慢吞吞的嗯了一聲。

“我不覺得是在氣先生,先生在陳情,我亦在。鄭先生,請恕我不能為莫須有的事道歉。”

原則在這裏,不可能退步的。

鄭當時捋須,將手放在他肩上,哈哈大笑。

“好兒郎,不怪他說你對他性子。你且行,不用管他,是他自己越過越過去了,總要人哄著。”

霍彥輕揖一禮,帶著陶罐進了屋。

汲黯在自己屋裏看著他,突然笑起來,提筆就給衛青寫信。

衛大夫,你的這小外甥,赤子之心,我甚喜之,不知道我與其子有沒有幸能結個父子情緣?

霍彥正在炮制坑人的丹丸,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

被劉徹派來接霍彥的衛青不自覺的打了個噴嚏,引來旁邊公孫敖的註目,他揉了揉鼻子,笑顏溫雅。

“定是阿言也在念著我呢!”

他完全想不到,他的小外甥正陷在搞一件大事的興奮中。

秋末時,大漢境內遇仙人得賜仙丹長生不老的流言一時甚囂塵上,有人聲稱他們親眼看見過老人服丹後,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到了後面直接演變成了服了此丹丸,能讓白發變青絲,牙床換新牙,容顏與昔日年輕時一般無二。

還丹一粒,點凡成聖。長生不老,日月同壽。

整個大漢的權貴幾乎發了狂,十萬金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只是長生不老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他們派人幾乎找遍全大漢,才找到授丹仙人的住處,讓人想不到神仙之所竟只是在頓丘隨意搭的一間草棚子,一問當地人才知仙人授丹後,帶著服丹後的有緣人駕鶴遠去了。

但好在棚下安放著十枚丹丸,壓在桌邊的薄紙,寫著丹丸自取,十萬一枚。若有仙緣,白日飛升。

先來的一群人當場便大打出手,妄圖把這十枚丹丸據為已有。

在混戰中,他們已經顧不上什麽策略和規則。鮮血濺了一地,彼此瘋狂地揮舞著長刀,朝著周圍的人亂砍。

周圍的叢林被他們的打鬥聲驚擾,鳥兒驚飛而起。灰塵彌漫在空氣中,混合著汗水和血腥味。人們的呼喊聲、咒罵聲和武器相交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仿佛一曲混亂而又瘋狂的樂章。

最後站起來的那人在碰到丹丸後應聲倒地。

一個渾身裹著黑衣,覆著銀面的少年緩步踏過血地,踢開擋路的屍體,來到這個唯一一個有活氣的人面前,拈起丹藥,擡起了他的下巴,少年聲音陰沈森冷,讓人感覺像是有一條陰冷的蛇爬過脊背。

“錢沒給,不能拿我師父的丹走哦!”

滴答滴答。

那人額頭上的一滴血掉落在地面。

他趴在地上,無力的將主人家的印信奉上。

“錢在外面,請仙人賜丹。”

少年緩緩擡起手,將丹藥放在他的手上。

“還不走嗎?你想留下陪我做這個活死人嗎?”

他面具的臉似乎是笑著的。

他明明是在笑的,卻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覺察到少年涼涼瞥向自己的眼神,那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骨碌爬起,就往外走。

霍彥目送著他連滾帶爬地向外跑,默默啃了一口案上的丹藥。

“連屍體都不幫收拾嗎,真沒禮貌。”

他踢開自己放在角落裏的破舊箱子,翻出早就準備好的幹草,樹葉和破布,他將這些易燃物覆在屍體上面,往上澆著桐油,動作迅速而又有條不紊。

“點火。”

本就警惕著的石頁聽見他的聲音,從另一邊小灌木叢裏打了個滾,撥腳跟在他後面,把手中的火把湊近那浸滿油的幹草堆,剎那間,火焰“轟”的一聲燃燒起來。火舌迅速舔舐著周圍的一切,屍體被火焰瞬間包圍,頭發和衣物最先被點燃,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火勢像一頭饑餓的猛獸,迅速蔓延開來。它沿著油流淌的軌跡,向四周擴散。濃煙滾滾而起。火焰的光芒照亮了霍彥的銀色面具,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直到屍體在火中逐漸被燒焦,才慢慢地轉身。

身後的火勢依然兇猛,他卻頭也不回,只留下那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和逐漸被吞噬的屍體。

“錢拿到了嗎?”

石頁點了頭。

霍彥這才松了口氣,他緩緩地跌坐在地上,摘下面具,露出那張稚氣秀美的臉龐,唇下的小紅痣若隱若現。

“知道我現在做這個跟殺人取財有什麽區別嗎?”

石頁憋了半天,才道,“主君不用過於愧疚,人不是我們殺的,主君本來是打算他們一人一顆的,是他們忽然打起來了。”

霍彥手掌撐在地上,慢慢盤腿坐在地上,他撥了撥手指,語氣聽不出喜怒。

“愧疚?我都機關算盡到今天了,而且錢我拿了,落子無悔,我愧疚什麽。”

我又不是我那心軟的老師,掃地都怕傷螻蟻命。

我向來冷心冷肺。

石頁以為他心情好了,於是就道,“那主君好好的啊!”

霍彥撩起眼皮看向他,開口道,“以後這種事還多著呢。小石頁,落在我手邊,你真是遇人不淑。”

以後,他會殺更多的人,誰都不能影響他的計劃。

霍彥湊了一波錢,在頓丘這邊辦起報紙,大力推廣介紹水車,以及頓丘這邊百姓使用水車的現狀,期待百姓們在心裏承認水車這個項目的好處。

然後便給劉徹去了希望全境增建農業設施的信。

他呆在屋中三四天,把賬目理清後,才松了口氣。

他的錢是夠了,現在就等姨父的回信了。

他一邊想著後面的計劃,一邊推開門。

然後便瞧見了他的舅舅。

衛青一身玄色錦衣,立在樹下,見到他開門,便沖他攤開了手,“阿言,要不要跟舅舅回長安?去病可想你了。”

溫言慢語,郎君如玉。

霍彥不由得撲進他懷裏。

“我跟舅舅回家,我也好想兄長。”

【作者有話說】

阿言心裏有一步大棋,挺大的,反正他想幹。我不能攔他。

不過他很快就能意識到真正的坑貨是什麽樣子了。

畢竟長生不老呢!

嘿嘿。

這段時間可能更新稍慢,會有可能斷更,因為畢業有很多事情和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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