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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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北風卷著殘雪掠過相府的飛檐時,莊茉柔數著窗欞上的冰花,眉頭鎖了整三日。深秋早已過,按前兩次的間隔該出亂子的日子早過了,京城卻靜得反常。她將那頁臨摹著 “大理寺少卿顧家” 的字條揉在掌心,指尖被紙角硌得發疼 —— 時間果然不是關鍵,兇手在等什麽?

父親書房的暗香總在午夜鉆進她的夢。趁著莊錦程去軍機處當值,玉兒又被支去采買冬衣,莊茉柔第三次撬開了書房的銅鎖。這次她沒去碰那扇可疑的書架,目光徑直落在了博古架頂層那只蒙著灰的紫檀木盒上。

掀開盒蓋的瞬間,一幅卷軸順勢滑落。展開時,水綠色裙裾先映入眼簾,接著是鬢邊那支白玉簪 —— 畫中女子正對著她淺笑,眉眼間的弧度竟與鏡中自己如出一轍。

“不怕……”

溫柔的聲音突然撞進腦海,像浸了溫水的絲綢。莊茉柔猛地按住太陽穴,劇痛如潮水般漫上來,比前幾次更兇戾。火光在眼前炸開,有人用帶著薄繭的手掌覆住她的眼睛,那觸感真實得仿佛就在此刻。她疼得蜷縮在地,指節摳進青磚縫裏,直到視線漸漸清晰,才發現畫像邊角已被冷汗濡濕。

將卷軸塞回木盒時,她的手指一直在抖。這女子是誰?為何父親要藏起與自己這般相似的畫像?

回房後第三日,林婉兒的帖子遞了進來。粉箋上字跡活潑:“城郊玉泉寺新請了高僧開光,去不去?”

莊茉柔望著窗外灰沈沈的天,忽然想去透透氣。或許換個地方,那些糾纏的線索能理出些頭緒。

城郊的玉泉寺藏在層巒疊翠間,晨霧尚未散盡,青石板路上還凝著露水。莊茉柔扶著好友林婉兒的手臂拾級而上,裙裾掃過路邊的野菊,帶起細碎的花香。

“來這寺廟裏走走,心裏敞亮多了。”林婉兒笑著攏了攏鬢邊的玉簪,她是禮部侍郎林家的嫡女,性子活潑明媚,是少數能讓莊茉柔放下防備的人,“前幾日京裏那些滅門案傳得人心惶惶,我夜裏都不敢獨自睡。”晨露還凝在玉泉寺的石階上,莊茉柔望著山門處的鎏金匾額,指尖無意識地摩索著衣服:“吉人自有天相,別胡思亂想。”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沈甸甸的。

林婉兒回頭朝她揮手,鬢邊的粉玉花簪在晨光裏閃著亮:“這山路我走了百八十遍了。再說今日求姻緣簽,心誠則靈嘛!”她性子像春日暖陽,總能驅散莊茉柔心頭的沈郁。

兩人在觀音殿虔誠叩拜,剛要轉身去解簽,就見林府的家丁跌跌撞撞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小、小姐!京裏……京裏來人說,府中昨夜遭了劫匪,老爺夫人他們……全沒了!”

林婉兒手中的簽筒“哐當”落地,竹簽撒了滿地。她楞了半晌,突然尖叫一聲就要往外沖:“不可能!我要回家!我爹娘不會有事的!”

莊茉柔一把拉住她,指尖冰涼:“冷靜!此事蹊蹺,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話音未落,寺外突然傳來兵刃相接的脆響,夾雜著僧人的慘叫。莊茉柔心頭一緊,拽著林婉兒就往偏殿跑,“快躲起來!”

亂中兩人被人流沖散,莊茉柔踉蹌著躲進假山後的石洞,她在人群中慌忙找著林婉兒的身軀,忽而,一抹黃色身影應聲倒地,而後一動不動,鮮血慢慢從她身下蔓延開來,,明明前一秒還是活潑明媚的少女,此刻卻成了刀下亡魂,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快到來不及反應,莊茉柔連忙捂住口鼻,就見數十名黑衣蒙面人湧入寺廟,刀光閃過之處,鮮血濺紅了青石板。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叫出聲,眼睜睜看著幾個林府的家丁倒在血泊裏,其中一人臨死前還朝著她的方向伸手,像是要說什麽。

恐懼像藤蔓纏住心臟,莊茉柔渾身發抖,不慎碰掉了洞口的碎石。“誰在那裏?”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腳步聲正朝石洞逼近。她縮在石縫裏,看著殺手的刀尖越來越近,絕望地閉上眼。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只聽骨骼碎裂的悶響,殺手應聲倒地。莊茉柔猛地睜眼,撞進一雙冷冽如寒潭的眸子。

男人穿著緊身黑衣,玄色面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恍若來自地獄的修羅。他身上沾著未幹的血跡,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可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時,卻奇異地收斂了殺意。

“出來。”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像砂紙磨過青石,卻讓她莫名一顫。

莊茉柔剛要起身,遠處又傳來殺手的呼喊。男人眼神一厲,突然俯身將她打橫抱起。她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鼻尖撞上他帶著血腥味的衣襟,卻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松木清香。

他抱著她閃身躲進更深的石縫,狹窄的空間裏,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他的胸膛堅實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沈穩的心跳。莊茉柔臉頰發燙,想掙紮卻被他按得更緊,他的手掌扣在她後腦勺,將她的臉埋進他頸窩,帶著血腥氣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別動,他們在搜。”

殺手的腳步聲在洞外徘徊,男人的手臂越收越緊,幾乎將她嵌進懷裏。莊茉柔能感覺到他下頜抵著她的額頭,面罩的邊緣擦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戰栗。周遭的血腥和恐懼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她眼裏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喉結,和他壓抑在胸腔裏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遠去。男人松開手,卻沒立刻放開她,只是低頭看著她。月光從石縫漏進來,照亮他睫毛投下的陰影,那雙冰冷的眸子裏,竟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溫柔。

“他們在找活口。”他將一塊木牌塞進她手心,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帶來一陣滾燙的觸感,“從後山走,持此木牌找守林人。”

莊茉柔攥緊溫熱的木牌,剛想問他是誰,他已轉身沒入黑暗。直到跑出寺廟很遠,莊茉柔才敢回頭。玉泉寺的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她握緊手中的木牌,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他沙啞的聲音。這個如同地獄修羅般的男人,為何會救她?為何他的懷抱讓她感到如此熟悉?

山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血腥味。莊茉柔望著京城的方向,眼底閃過從未有過的堅定。好友的慘死、殺手的狠厲、黑衣人的解救,還有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卷入更深的漩渦。而此刻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與安心,竟成了這無邊黑暗裏,唯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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