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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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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客棧

兩人一路疾馳,午後至停雲坡,好歹搶上了最後一間客房。

只是傍晚遇上一個老嫗帶著兩個小孫女投宿,那小娃娃還生了病,沈曜和滿月便把那間房讓給了祖孫二人。

彼時大堂裏也擠滿了人。

外面氣溫驟降,人人都想離碳火近些,沈曜滿月搬到樓下的時候,已經擠不進去。

沈曜倒是不惱,看著窗口還有位置,便去窗口占了一張桌子,又要了五壇烈酒,四斤牛肉,八碟小菜,等著押糧食落後的擎蒼他們趕過來一起吃。

“窗口漏風,夜裏風雪起了,你莫要怕冷。”滿月提醒。

沈曜喝一碗烈酒,豪氣道:“我現在也是練武之人,不怕冷。更何況,坐在這裏,待會兒下了雪開窗賞景,別有一番樂趣。”

滿月扭頭看屋裏頭搶位置烤火的旅人,笑:“晚上你敢開窗,他們受了寒,不打死你才怪。”

“也是。”沈曜沮喪了一下,又興奮道,“那晚上等他們都睡了,咱們出去看雪。”

“誰要跟你出去看雪!”滿月道。

晚上,外頭風雪交加,有人嚷嚷著冷,客棧掌櫃又親自添了盆碳火。

沈曜、小亭、擎蒼有點心虛。

他仨在窗戶紙上一人扣了一個小洞,偷著看外面傳說中的風雪滿坡。

滿月雕弓一人抱著一壺酒,一人坐在飯桌一側,給他們打仨掩護。

“有點無語。”

“到底是小孩,寵著吧。”

滿月雕弓相視一笑,捧著酒壺浮一大白。

“砰”的一聲,客棧門又被踢開,十二個高鼻梁深眼窩的壯漢,一人捧一個盒子,腳步急躁地湧進來。

其中一個高個兒漢子喊:“掌櫃的,要八間上房,再來一桌上等酒席。”

“真不巧,今夜停雲坡有風雪,小店的客房都住滿了,客觀要留宿就在大堂擠擠吧!”掌櫃的賠笑道。

幾個漢子聞言臉色一變。

其中一個絡腮胡子大漢怒道:“憑什麽旁人能住得了上房,我們兄弟就只能擠在大堂?”

掌櫃為難道:“客官,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

“有先來後到,還得分輕重緩急,更得分高低貴賤,你是不知我們兄弟在為誰辦事,若你今日得罪了我身後的貴人,你這小店今後必定再也開不成。還不快把上房給我們交出來?”那大漢咄咄逼人。

“客官,小店雖小,也得講規矩,這沒房了就是沒房了,小的總不能把其他客人趕出去讓你們去住吧?”掌櫃的道。

高個子大漢氣道:“兄弟,和這等賤民廢什麽口舌,他不讓我們住上房,我們斬了他便是。”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裏的盒子,拔出腰間單刀向掌櫃的砍去。

誰知道,刀剛舉起,就被人一掌劈落。

掌櫃的面前擋了一個小姑娘。

“沒有房就是沒有房,你們憑什麽欺負人?”小亭氣勢洶洶的打抱不平。

高個漢子見自己被一個小丫頭下了刀,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喝到:“兄弟們,一塊上,先宰了這個小丫頭片子!”

幾個漢子紛紛放下盒子,拔出單刀圍攻小亭。

這些人武功沒什麽章法,但是個個一身橫肉、力大無窮,每一刀都兇狠惡毒,擊人要害。

小亭勉力抵擋,陸續擊傷了兩三個大漢之後,就有些體力不支。

雕弓趕緊提弓前去相助。

滿月拽住他:“有人去了。”

只見之前圍在火爐中央的三個麻衣漢子“謔”得站起,一人拿一條拳頭粗細的鐵鏈,同時向羯族壯漢擲去。

羯族漢子察覺不妙,立刻飛身躲閃,誰料那鐵鏈受內力控制,可以隨時調整方向,幾個回合下來,羯族漢子身形碩大,有幾個身體不靈活的,躲閃過程中竟把同夥撞倒地。

被撞倒在地的幾人破口大罵,趁那功夫,小亭去給他們一人補了一掌,那幾人瞬間疼的嗷嗷叫喚。

另外幾個沒倒地的,幾回合下來,最終都被麻衣漢子的鐵鏈纏住。

“合起夥來欺負一個女娃娃,算什麽英雄好漢?”其中一個麻衣漢子斥道。

“你們這幫畜生,還不快給這個姑娘道歉,給掌櫃的道歉?”另一個麻衣漢子道。

被制服的羯族大漢一臉憤怒,其中一個還在大喊:“你們這些漢人是忘了我羯族鐵蹄的厲害了麽?今日你們要是敢傷我,小心來日我大羯族踏平中原!”

“住口!漢人羯人親如一家,豈容爾等挑撥。”雕弓站起來怒喝。

那羯族漢子一臉不屑,還欲再說什麽,這時候,店門又被打開,一個蒙面披鬥篷的矮個子披著風雪緩緩走了進來。

那些羯人立刻便住了嘴。

“我才晚到一刻,你們就在這裏丟人現眼。”鬥篷人聲音嘶啞,說的是但可以聽得出是個女人。

客棧裏的人齊刷刷望過去。

卻見女人被鬥篷和面紗捂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容貌身形。

那些羯人聽了女人的話後越愈加惶恐。

“不要在這裏丟人了,去跟掌櫃的買點碳火和烈酒,去馬車上住。”女人發話。

羯人立刻照辦,不出一刻,就灰溜溜出了客棧。

“三位大俠好厲害的功夫!”小亭行禮拜謝。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小妹妹你也是個女中豪傑。”三人回禮。

“小女邀俠士共飲一杯,如何?”小亭道。

“來我們桌,我們桌有酒有肉有碳火。姑娘的朋友們不如也一起來!”

擎蒼端著自己桌上牛肉陪著小亭過去了。

雕弓瞅了瞅沈曜,想了想,找掌櫃又要了幾壇酒,隨後跟著兄妹倆一起去了麻衣漢子那一桌。

“有披風嗎?”滿月問沈曜。

沈曜以為滿月冷,立刻把自己的狐裘大氅解下來給滿月披上。

滿月把大氅罩在頭頂。

沈曜笑:“這是做什麽?”

滿月調皮道:“偷聽他們講話。”

另一邊,小亭他們已經和那夥俠客喝酒暢聊起來。

“聽口音你們不像並州人。”其中一個俠士道。

“我們從京城來,得家中長輩資助,出門游歷。”雕弓道。

“兄弟,你們是哪兒人?”擎蒼問。

“我們是五原縣呂氏兄弟,世代務農。”

“看諸位身手不凡,不似尋常百姓。”小亭道。

呂大道:“三年前我們在西河郡服徭役時,被一位滿月女俠看中,她說我們兄弟三人天資優越,有練成黃山派鐵鎖功的潛質,還送給了我們一部武林秘籍。我兄弟三人照著秘籍日夜練習,果然武功大成。”

“滿月女俠?”小亭驚喜。

這時候,隔壁桌一個商人打扮的小夥子插嘴:“你們也得了滿月女俠的秘籍嗎?我阿姊也得過呢!我阿姊平日裏喜歡練舞,身子輕盈,滿月女俠有回看過她跳舞,便贈了一本《蓬萊仙功》給她。我阿姊本來還不願意練呢,誰承想,等她真練了這功夫,身子骨越來越健康不說,人也越來越美,如今我們縣的小姑娘都求著阿姊教她們武功呢!”

他說到這兒,他同伴打趣道:“崔生,你那漂亮媳婦是不是也是你阿姊的女弟子啊?”

“正是我阿姊幫我討來的!”

另一邊,沈曜聽了便笑:“想不到還有這等新鮮事。”

滿月裹了裹狐裘大氅,笑道:“你想要嗎?我也可以把《蓬萊仙功》傳給你,你將來把這功夫傳給你的後妃,我保你後宮清一色全是美人。”

沈曜不知怎麽,聽著這話有些煩躁。

他喝了口酒,只聽那邊又有老漢說:

“我兒子在衙門裏當捕快,滿月女俠傳過他一些輕功身法,他學了之後,飛檐走壁,跑的比黃鼠狼還快,一口氣捉了好幾個盜賊,立了好幾件大功,這短短半年就升了班頭。”

這邊人說著,另一邊便有人不滿:“滿月女俠是怎麽挑弟子的,我吳老三也身強力壯,怎麽她就不給我傳幾招武功?”

呂二道:“滿月女俠說了,她傳武功只看兩點:第一點,是傳人要有練那門功夫的天賦;第二點,是傳人要有俠義心腸。”

吳老三嚷道:“我吳老三會了武功,肯定也除惡揚善,我肯定有俠義心腸!”

雕弓瞇眼笑道:“吳老三,你別忘了,你想讓滿月女俠傳你武功,除卻那兩點,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你得先有機緣遇到那來無影去無蹤的滿月女俠。”

他把“來無影去無蹤”那幾個字故意加重了幾分,小亭和擎蒼聽了便偷著樂。

其他人卻沒聽出什麽異樣,附和雕弓道:“對啊,你們光說滿月女俠滿月女俠,這滿月女俠長什麽樣?”

呂家兄弟道:“滿月女俠是天黑來的,我們只記得她穿著一身紅衣,沒看清長相。”

那老漢道:“我兒只說滿月女俠長得特別好看,跟天仙似的,但具體怎麽個好看法兒,他說不出來。”

裏側一桌打把賣藝的此時插嘴:“我看過滿月女俠的長相!滿月女俠從前在黑虎山救過我們一命,那時候滿月女俠穿件紅衣,騎著個小紅馬,頭發就是個普通的高馬尾,皮膚很白,鼻梁很高,眼睛特別亮。”

他一說完,另有一老嫗反應過來,驚喜道:“我今兒進門的時候好像看到過這麽一個姑娘!我那會兒還想,這姑娘可真健美。現在一想,她跟你們描述的滿月女俠一點不差。”

那人話音未落,一屋子人興奮起來,紛紛四下搜尋:“滿月女俠在哪?滿月女俠在哪?”

滿月裹緊沈曜的狐裘大氅,直接趴到桌子上裝睡。

沈曜見有人往這邊看,為了給滿月打掩護,也學著他們的樣子在滿月耳邊嚷嚷:“滿月女俠在哪?滿月女俠你出來……”

小亭看著眾人這幅燈下黑的樣子,直樂。

擎蒼適時打斷道:“老夫人,是不是您看錯了?咱們這屋子裏也沒有這號人啊?”

那老嫗找了一圈,也不自信起來:“興許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

後半夜,燈燭酒菜七零八落,旅客或趴在桌上,或相互依偎,鼾聲起起伏伏。

沈曜睡不著。因為他自作孽。

外面風大,他們在窗戶紙上捅破的三個小洞漏風又漏雪,他有點冷。

滿月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肩上的狐裘大氅質地柔軟,總是往下掉。沈曜幫她蓋了幾次,結果每次蓋好不過多時,那衣服便又自己掉下來。

沈曜沒轍,幹脆便坐到滿月身邊,一直伸手幫滿月拽著。

滿月晚上喝了不少酒,側臉趴在桌上,臉蛋紅撲撲的,嬌媚動人。

沈曜拽著拽著狐裘,身子又熱了。

他百無聊賴,便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跟睡夢中的滿月說話。

“馮蘭若,你不是說走鏢的人睡覺淺嗎?你怎麽能睡得這麽香?”

“你睡得這麽香,你的貨物丟了怎麽辦?”

滿月沒反應。

“馮蘭若?”沈曜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沈曜右手幫她拽著狐裘,左手手肘撐著腦袋,註視的熟睡的姑娘,輕輕道:“馮蘭若,什麽後妃美人我一個也不要,後宮我也不設,你和我一起回京城好不好?”

滿月當然不回答他。

沈曜突然又有些幽怨:“你一定不喜歡我對吧?你喜歡江湖,卻要送我回深宮做皇帝。在你心裏,咱倆根本就沒有未來,對不對?”

一陣寒風從捅破的窗戶紙外吹進來,許是覺得冷,滿月迷迷糊糊的把原本側著的腦袋埋進臂彎,沒有醒。

沈曜突然握緊了狐裘。

“馮蘭若,你現在如果肯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就不當那什麽皇帝了,我去跟你闖蕩江湖。”

熟睡中的滿月姑娘沒有一點反應。

沈曜突然連狐裘也不拽了,轉過身去給自己倒了一大碗酒,負氣似的一飲而盡。

其實他坐過來後拽狐裘的手沒用一點力氣。

但是那狐裘根本不會自己往下滑。

他知道,滿月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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