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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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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李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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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地, 暑熱正盛,王宮各處都擺著冰塊,行動之處若清風徐來, 十分宜人。

刺客飛蒙著黑巾,雙手環胸站在姬姒身後, “宮內真是奢靡, 這一日用兵,可抵上撲通人家一年的用冰了。”

長廊下四面敞闊,一隊宮女走過, 一身輕紗, 神情麻木面無生氣。

遠處, 玅玄在廊下仙風道骨般與人算命。

姬姒:“可有收到回信?”

刺客飛低聲道:“沒有,若是來信,信鷹會告訴我。”

不知為何, 刺客飛感覺到姬姒身上散發著一股怒氣,“你在生氣?”

姬姒笑了笑, 長睫微斂, 手指漫不經心的繞著黑發纏了纏:“氣什麽?”

刺客飛切了一聲,“你是氣你姘頭不給你回信罷?”

姬姒莞爾, “老爺太忙了。”

刺客飛揶揄道:“忙著娶老婆了罷,想來你還是不夠得寵, 否則他怎麽任由你跑來西姜?”

姬姒側眸, 看著遠處的霍夫人,微微一笑,“何事?”

霍夫人神情覆雜, 道:“大司馬有請。”

姬姒頷首,與霍夫人擦肩而過之時, 霍夫人道:“我在秦卞身邊見過你,你的丈夫定然不是什麽商人這麽簡單,是不是真的成婚了,也不是你的一面之詞說了算。”

姬姒勾唇:“若是不信,那大司馬為什麽近來召見得這麽頻繁了?”

自從姬姒透露自己有子,這已經是大司馬第三次召見。

霍夫人神情一凜,微斂眉,“青衣就要臨盆……你自己忖度著。”

霍夫人衣袍一抖,轉身走了。

刺客飛低聲道:“霍夫人這是在提醒你,若是謊言被戳破……不用言明,你知道的。”

姬姒一言不發,跟在霍夫人身後去見司馬錯。

“大司馬,人來了。”

司馬錯在批折子,指了指椅子,示意姬姒可以坐,刺客飛則站到姬姒身後,嘴角掛著一抹邪笑。

坐了半盞茶的功夫,司馬錯始終不說話,姬姒挽起唇角,率先出聲,“大司馬何必玩這種下馬威?”

司馬錯這才擱筆,說:“今日身體不適,還親姑娘先回。”

姬姒優雅起身,行至門外,司馬錯看著姬姒走遠,側頭看著手底的信,忽而耳畔一陣勁風,破空之音響起,霍夫人手刀如電,伸指鉗住這錠作為暗器的銀兩,接住之後銀錠瞬間脫落砸在桌上,霍夫人的手腕不住顫抖。

霍夫人:“是刺客飛。”

司馬錯背後驚起冷汗:“他是在提醒我,再有下次,就會殺了我。”

“你不該戲弄長公主。”霍夫人道。

司馬錯搖頭,把信報遞給霍夫人:“赫連慕的治地來信,送去的美人失寵了,有一支秦商為了斂財,送了赫連慕八名女子。”

霍夫人眉頭一挑,“你懷疑她?”

司馬錯搖頭,若是千絲萬縷的事僅因為一個猜測就要聯想到一處去,那未免也太聳人聽聞。

“給赫連慕送美人的商賈不再少數,大司馬不必如此謹慎。”霍夫人道。

司馬錯頷首,卻不知為何,心緒難寧,總感覺一切計劃好的棋局,像誤入了一枚亂棋,這棋橫亙在棋盤裏,似乎看不見錯處,卻令人難以忽視。

“鐘惠找到了嗎?”司馬錯問。

霍夫人搖頭:“沒有。”

司馬錯:“他的家眷呢?”

霍夫人道:“我去鐘家舊邸看過,那處城破之後已被大火燒毀,屍身難辨真容,應該是死在上京霍亂之中了。”

司馬錯揉眉:“長公主突然回來,鐘惠失蹤,納蘭絨失寵,你覺得這些都是巧合嗎?”

霍夫人擰眉:“大司馬想說什麽?”

“鐘惠失蹤,去中京述職的人找過他,毫無音訊,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鐘惠沒有回朝廷。”霍夫人道。

“便是回朝了又能如何,鐘惠擅離西姜,定然會被收押下獄,他怕死,說不定還留在西姜某處茍延殘喘,況且秦周現自顧不暇,也無力摻和西姜的政務。”霍夫人道。

司馬錯揉眉,“但願如此,研墨,我要給赫連慕寫信,問他何時發兵秦周。”

霍夫人研墨,須臾,門外傳來女子淒厲尖叫,緊隨著是姬存的怒吼。

霍夫人:“他還能活多久?”

司馬錯:“不超過一年。”

姬姒:“什麽聲音?”

刺客飛邪惡一笑,看向隔壁宮殿,“你說是什麽聲音?”

那女子聲音淒厲嘶啞,伴著求饒聲,嘴裏不住口呼王上。

刺客飛道:“寒毒發作,那面容尤其可怖。”

姬姒扯了扯嘴角。

刺客飛揶揄道:“我去救她?”

“隨意。”姬姒冷然道。

刺客飛詫異的看著她,“原以為你跟著那誰……竟然是這般蛇蠍心腸?”

“我從來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姬姒道,“做事罷。”

刺客飛點頭,繼續臨摹王宮內的城防圖。

玅玄推門而入:“他最多還有一年可活。”

姬姒道:“一年,若青衣腹中的孩兒或是司馬錯最後的機會。”

刺客飛和玅玄對視一眼,“上次司馬錯說,青衣在外避暑。”

姬姒道:“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刺客飛:“我去找,西姜我熟。”

姬姒看著刺客飛畫的王宮圖,並逐一在上標註好觀察得出的護衛換班規律。

玅玄道:“此換班,至少有三種方式,司馬錯疑心太重,這規律時常在變。”

姬姒重新鋪上一張紙,“無礙,大師的忙完了?”

玅玄頷首:“已將皇子回朝消息借宮女太監之口散播出去,相信不過多久,王宮應會悄悄流傳開,但是否能傳出王宮,就不得而知了。最好的辦法還是我出宮。”

刺客飛:“不容易,司馬錯將我們軟禁在此,恐怕太難了。”

姬姒道:“易容。”

刺客飛道:“你那易容術太過粗糙,遠看還行,近看則漏洞百出。”

姬姒擡眸想了想,道:“若有□□,或可以假亂真。”

刺客飛勾唇一笑。

姬姒頷首,不再說話,玅玄幾番嘆氣,對著窗外一拜,道:“阿彌陀佛。”

翌日,刺客飛將□□扔給姬姒,邪笑道:“這玩意戴在臉上不會滲得慌嗎?”

姬姒:“不是我戴。”

刺客飛一楞,頓時說道,“老子也不戴!”

這張面具姬姒足足處理了三天,她三日不眠不休關在屋裏,姬存數次想來見她都被拒門外。

第四日,姬姒拉開房門,

刺客飛在庭中和玅玄對弈。

姬姒臉色蒼白:“替我找個太醫來。”

傍晚時分,一太醫從側宮出來,直接被人叫去了司馬錯住。

太醫跪在地上,渾身不住顫抖,“大司馬,那姑娘確實是一些躁郁難眠之癥。”

司馬錯:“她可曾有過身孕?”

太醫一楞,繼而說道:“有,且這姑娘剛身產不久。大致不過兩年。”

霍夫人用一匕首比在太醫脖子間,“此話當真?”

太醫瑟瑟發抖,冷汗不停,不住用袖子擦拭額頸汗水:“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大司馬,小的不敢胡說!”

霍夫人細細打量太醫,手上用力,那鋒利匕首便侵入太醫脖頸,血線沁出。

太醫頓時嚇得後縮不止,瘋狂磕頭,“小人所說千真萬確,大司馬饒命,大司馬饒命。”

司馬錯蹙眉,正想讓霍夫人殺了這聒噪太醫,太醫尖叫一聲,大喊:“大司馬若不醒,自然可再叫人去把脈!”

霍夫人收了匕首,說道:“可曾開了方子?”

太醫吞咽唾沫,哆嗦從懷中摸出藥方,道:“開了,差一味藥引,微臣得去宮外取。”

“出宮?”司馬錯色厲問。

霍夫人看了眼方子,說:“差一味寒食散,宮內的都被王上拿去制寒食丸了。”

司馬錯頷首:“去吧。”

太醫不疊起身,捂著脖子一瘸一拐走了。

霍夫人看了一眼司馬錯,跟了出去,太醫轉過回廊,霍夫人漫不經心的跟上去,被一個宮女貿然撞上來,湯丸撒了一身。

“夫人……”宮女忙不疊跪倒在地。

幾乎是直覺,霍夫人不及深究,一掌拂開宮女,追了上去。

刺客飛站在宮門處,正和太醫說著什麽。

“飛。”

刺客飛示意太醫快走,自己攔住霍夫人:“霍夫人,下手未免太狠了。”

霍夫人道:“讓開。”

刺客飛聳肩,紈絝般的堵在霍夫人身前。

內城守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繼而勸道:“二位,若要比試,還請換個地方。”

宮門外,太醫越走越快,走到一處墻根,看見一個拉馬的老者,頓時喊道:“姓王?”

王叔頷首,看著太醫脖頸血痕,問:“是,你是?”

太醫取下臉上□□,搓掉改變五官骨骼的藥泥,露出真容。

王叔給秦珺拉馬時見過玅玄,驚訝道:“玅玄大師,我家小姐……”

玅玄道:“先離開這裏!再設法周旋!”

七日後,早朝散去,一交好黨羽攔住司馬錯,低聲道:“大司馬,近來宮外謠言不止,你可知道。”

司馬錯正為此事犯愁,怎麽不知,聞言等了一眼黨羽,道:“大人還是關心關心自己罷!”

那人一楞,旋即一擺袖子,“知道你大司馬消息靈通,不過,這次越主,庶越嫡,從宮裏傳出去的可不是小事,王上不是說大皇子依舊有了消息嗎?不知這謠言是否在映射什麽,大司馬多忖度著罷,下官告退!”

司馬錯黑著臉,霍夫人悄無聲息出現,跟在他身後,道:“玅玄不在了。”

司馬錯深深吸了一口氣,“何時不在的?”

霍夫人:“應是七日前,和那太醫互換了身份,今日我去看那位。身旁人隨有一張和玅玄差不多的臉,但細看相差甚遠。”

“易容術?”司馬錯詫異道,“這不是什麽江湖傳言?”

霍夫人道:“刺客當中也有深谙此道者,但一般都是通過化妝,再用刀和填補之物修飾眉眼及輪廓只能騙騙尋常人,鮮少能做到一眼看去別無二致連我也看走眼的。”

司馬錯揉眉,“派出所有刺客,找到玅玄,帶回來……等等。”

司馬錯神色一凜,“找到之後不要聲張,跟著他,看看他要做什麽。”

霍夫人點頭,又道:“你身邊不留人?”

司馬錯怕死,聞言又道,“你親自去找,其餘人留在我身邊。”

霍夫人沒有異議,道:“我已經月餘沒去看過青衣。”

司馬錯蹙眉,“她就要臨盆,還是少些打擾的好。”

門吱軋一聲,霍夫人已經出去了。

門外,有人來報,“大司馬,馮將軍求見。”

司馬錯理了理衣裳,起身去迎。

另一邊,姬姒在王宮內閑庭信步,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只攔不住她,姬姒閑逛到司馬錯在宮內的起居處,便見一男子穿著甲胄立在門外。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姬姒的目光,眼風掃來,待得看清姬姒頓時一怔。

門被人拉開,傳話之人示意馮庚進去。

馮庚再次轉頭而來,廊下只剩姬姒背影。

“方才那人是誰?”姬姒笑著問,聲音溫柔極具欺騙性。

婢女小聲道:“是,是馮都尉,是鄴地的城防官,他……”

另一個婢女扯了扯她的袖子,顯然一早就被吩咐過不準多嘴。

姬姒溫和一笑,“謝謝,我累了,回去罷。”

“是。”

夤夜,姬姒在庭中樹下賞月,刺客飛像只狗般蹲踞在房頂,突然耳朵一動,撥動了一下瓦片。

姬姒:“誰?”

一身影越過高墻,馭著輕功落進院子裏,“姑娘好耳力。”

姬姒慢悠悠嗯了聲,手中執著茶壺,往一空杯裏倒了茶,示意他坐。

男子抱拳道:“再下姓馮。”

姬姒:“馮公子有事?”

馮庚看著姬姒,問道:“姑娘從何而來,看模樣,不似西姜人。”

姬姒道:“我母親是漢人,父親是西姜人,生來肖母而已。”

馮庚點頭,拿起茶杯一抿,“茶涼了。”

姬姒道:“等侯將軍多時,這茶自然涼了。”

馮庚蹙眉:“你知道我要來,你是誰?”

刺客,房檐上的刺客飛忍不住笑出聲,道:“馮都尉,今天來,是為了鄴地的流言罷?”

馮庚擡頭,刺客飛的氣息竟和黑夜相融,他險些沒分別出來,“飛。”

馮庚沈默半晌,對姬姒怔然許久,仿佛所見舊人,一時難辯眼前夢境虛實,問:“你是……”

姬姒扯了扯唇角,“都尉今日來尋大司馬所謂何事?”

不知為何,馮庚面對姬姒竟然想不出推辭,便將實話告之於她,說:“聽聞大皇子沒死,來找大司馬對峙的。”

“大司馬怎麽說?”姬姒道。

馮庚:“敷衍了一通,然後下令,打殺鄴地傳播流言之徒。”

姬姒聽罷一笑。

馮庚蹙眉:“姑娘笑什麽?”

姬姒道:“此法,何解流民之患?怕是秋收一過,各地到了繳歲貢之時,便會興起一陣起義了。”

馮庚蹙眉,忽然道:“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姬姒道:“姜皇後?”

馮庚詫異的看著姬姒,“你——”

姬姒無所謂道:“我姓姬,曾見過馮都尉。“

馮庚霎時冷靜下來,“果然是你。”

刺客飛從屋檐上下來,“舊相識?”

姬姒道:“十年前,護送我去西姜的人,正是馮都尉。”

馮庚道:“那年我只是個沾了馮將軍光的小兵卒,涉及護送皇子的人全死了,那時便覺事有蹊蹺,幸而馮舍馮將軍暗地裏保下了微臣。”

姬姒頷首:“都尉比之十年前老了不少。”

馮庚:“……”

刺客飛道:“朝中有人好辦事,馮都尉,正好助我等一臂之力。”

馮庚頷首,“自然,大皇子既然,不,是長公主既然回來了,為何朝野上下毫無消息?”

姬姒側眸,“都尉不知?”

“是大司馬?”馮都尉道,“這是為何?”

姬姒便說:“一不小心中了甕中捉鱉之計,這宮裏呆著甚是無聊,都尉要是有法子,可領我出宮?”

馮都尉道:“明日奏本,可直接朝王上明說。”

馮庚守護鄴城,手裏領五千兵馬,自然有些底氣。

姬姒道:“我的身份,只能大司馬親自揭破。”

馮庚蹙眉:“為何?”

“若是旁人,他大可一概否認,”姬姒道,“現在,是另有要事,要托付都尉。”

馮庚看了眼天色,“你說。”

姬姒道:“大司馬正在鄴地找我的人,還請都尉收留一二,護他們周全,另有一封信,托都尉的門路送出去。”

馮庚拿了信,起身告退。

刺客飛道:“幸好今日霍夫人不在王宮。”

姬姒頷首,“玅玄一事敗露,找準時機,我們也該撤退了。”

刺客飛問:“圖紙畫好了?”

姬姒起身進屋,不時換了一身夜行衣出來,“若是霍夫人出來,便由你牽制。”

刺客飛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一個多月才等到今日這個機會,其實你完全可以交給我來做。”

姬姒勾住下巴上的方巾,笑道:“飛,你如何確信,能得到我的信任?”

刺客飛:“……”

鄴地王宮深處,有姬無命和姜後的墓碑,王陵遠在郊外,但宮內會設太廟,供奉祖輩牌位。

姬姒所住乃姬存所住的宮殿便殿,司馬錯派重兵把守,以保護之名將姬存軟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士兵尚且不足為懼,月色濃霧裏,姬姒要躲過的是那些隱在黑暗中,會收斂氣息的刺客。

出了未央宮,所去太廟一路便徹底沒了阻礙,姬姒循著記憶和刺客飛所畫地圖,穿越大半個王宮,才進的太廟。

太廟內燃著蠟燭,值守的小太監在門外打盹,姬姒手指在窗棱上一滑,指腹布滿灰塵。

想來姬存不常來拜祭,這太廟內的宮人也不將其放在心裏,灑掃修繕,便十分怠慢了。

姬姒摘下面巾,黑色身影行如同鬼魅一般游走在廊下。

太監打了個寒戰,依舊沒醒。

一陣風刮過燭火,姬姒站在諸多牌位面前,勾唇看著一眾牌位。

姬無命和姜後的牌位放在正中,如同一雙眼睛,註視著姬姒,,在三伏天悶燥的夜晚,太廟陰風陣陣,隱約全是淒冷寒意。

姬姒撚起一旁三支香,對著燭火點燃,插在香臺裏,退後兩步審視一番,露出諷刺一笑,繼而側身一躍,跳上高臺,取下頂部一只匾,露出匾後巨大的石墻,石墻之上滿刻經文。

石墻中部下陷,一本族譜陳列期間,姬姒將其拿起。

王室產子,一子一女,具會登記於族譜之上,而族譜用特殊的法子浸泡過,紙張水火不侵,亦不受風水或自然腐蝕。

族譜,非族人降生或消亡,不得擅取,不得擅改。

姬姒抹去本子上的灰塵,將其翻開,兩張紙從中飄落,擦過火焰,被姬姒險險接住。

待看清是什麽,姬姒神情一怔,這是她和姬存的出生紙。

出生紙上,詳細記者生父聖母,何年何月何日生,及生肖八字和姓名。

她較之姬存,早出聲了一刻鐘,名錄上,寫著姬姒為長女,姬存為次子。

姬姒翻開族譜,族譜上與出生紙對照一致。所記姬姒出生,皆為女嬰。

或許當年,姬無命和姜後,對她也並非沒有舐犢之情。

姬姒將族譜合上,放回原位,跳下高臺,頭也不回走至門前,末了,她折身,兩指撚著一枚銅板朝著香案擲去。

三支香猶如被刀齊腰折斷,斷面一致齊齊倒下,仿佛歉疚之人惶然跪地卑躬!

姬姒目光深寒:“受不起。”

“拿到了?”刺客飛守著宮門,此刻天已翻出魚肚,“怎麽不說話。”

姬姒猛然後撤,一掌襲向刺客飛,刺客飛抽身而退,詫異轉頭,“你瘋了!”

姬姒閉上眼睛,緩緩吐了口氣,“拿到了。”

刺客飛:“某看看?”

姬姒一言不發,拍上房門。

刺客飛:“……東西拿到了,何時離宮?”

清晨鳥兒鳴叫,刺客飛在姬姒房門站了一會,便訕訕離開。

早朝時,西姜各地大旱秋收不繼的折子陸續被上奏。

“王上,今歲各地旱災,已幹涉其地民生,地方官員奏請朝廷賑災……”

姬存擺手,打斷大臣說話,“準了,交給大司馬籌備就是。”

大司馬拱手,“臣遵旨。”

上奏大臣立刻不再出生,只憤而拂袖,站回隊列。

刺客,殿上武官一列馮庚出列,道:“臣有本要奏。”

姬存看了一眼馮庚,昏昏欲睡。

馮庚道:“德鍀夫人午門敲鐘,其冠冢於衙門陳列數月,依舊口胡事有蹊蹺,微臣想,不尋回德鍀屍身,恐難堵住鄴地悠悠之口。”

姬存點頭,“德鍀不是死在岀使秦周病逝了麽?”

司馬錯側眸,一個大臣暗暗點頭,往前一步道:“王上,德鍀一案已經呈奏本,因山匪劫難,一行仆役具遇難而死,所搶回的護衛屍身由仵作驗過之後確被山匪所用武器所傷,德鍀雖不見屍體,只怕兇多吉少。”

馮庚兀自道:“王上,德鍀失蹤一案甚為蹊蹺,還準許王上讓微臣徹查,不濟,查明德鍀生死,給其家人一個交代。”

姬存面露為難,眼神不自覺瞟向司馬錯。

“王上!”馮庚聲如洪鐘,霎時震得姬存神情一凜。

姬存:“孤、孤準你去辦。”

馮庚呼了一口氣,“諾!”

不時,太監報道,無本退朝,滿朝文武一半官員頓時瞌睡一跑,攜伴出宮去尋歡作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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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京,江南正值夏末,還有一月便要入秋,入秋各州粟米就要開始收割,緊接著就是秋種第三季稻米。

今歲江南谷雨皆好,各地奏報又是一個豐收之年,江南糧商都言今歲又要粟米堆得爛倉。

朝廷已發文征糧,江南各地,游州、流州、並州等幾州,各征糧二十萬石。其餘各地,征八萬、十萬石不等。

秦珺脫了鞋,在未脫谷的稭稈上踩來踩去,將稭稈上剩下的粟米踩下來,不時踩得齜牙咧嘴,大呼小叫,“顰娘!”

小桃替她拎著鞋襪,聞言不懷好意說:“公主,顰娘已經走了四個月了。”

秦珺:“……”

秦珺訕訕,走到一邊,搓搓腳底,指揮小桃:“拿去讓宋溫州餵雞。”

今年谷雨好,秦珺在江州的田趕在江南收割第二季稻米之前割了第一季第一茬苗,煙雲山莊的人大老遠從江州送來一車,連苗帶谷粒送來讓秦珺高興高興,還有山莊對面那座山頭產的西瓜、花生等物。

秦珺見了飽滿谷粒高興得不行,當即讓人脫谷,晌午便吃上了今歲煙雲山莊的新米,而後秦珺就在院子裏踩稭稈玩。

於此同時,煙雲山莊雙喜臨門,去了西域一年半的何十三終於賺了第一桶金,幾車金銀押送回江州煙雲山莊,堆得庫房裏能閃瞎雙眼。

煙雲山莊現由田嬤嬤和江潮生管著,延邊和西域的鹽產生意都從江南走貨,錢入了庫,也存進了煙雲山莊的地庫,時而給秦珺送些來,但其實秦珺在中京的產業所賺銀兩,也花用不完。還借了三萬兩白銀給秦卞修皇宮。

小桃清點存餘,便時常感慨那兩年秦珺傾盡所有錢在江州和煙雲山莊辦下的基業,這才不到三年,便隱有富甲一方之勢。

秦珺玩夠了,隨口問:“宋溫州的藥田如何了?”

小桃興奮道:“虧了兩季!今歲的草藥已能出倉了!”

秦珺頷首,“不錯,告訴宋溫州,竟然能出倉了,吩咐他,剩下五百畝的藥田全種金創藥的草藥。“

小桃:“會不會種太多了?”

秦珺:“不多,種就是。”

小桃則問:“那藥制出來給誰用啊?”

秦珺用下人遞來的方帕擦手,隨意拿起一塊瓜餵進嘴裏,道:“給朝廷的十萬大軍用啊,你家公主徇私枉法,走了貴妃的後門,給何家弄了朝廷三年金創藥的訂單,每年供給十萬份金創藥,吩咐宋溫州,拿不出藥就摘了他項上人頭!“

小桃一楞,繼而驚喜大叫,轉身朝宋溫州那院子奔去:“我這就去說!”

秦珺哈哈大笑,險些被瓜嗆著,撫著胸口緩了緩,方歇了會,又去書房處理事情。

秋收,煙雲山莊糧存多少石,拋賣多少石,山莊已有四口鹽井,還需不需再挖,去歲流民匯集江州,山莊接受了五十多戶,安置之後,該給其圈地多少,地稅分幾成,如何安置……

還有江南的鋪面,已然承受不了何家產業,是否要再租鋪面,租在何地,江南商行龍頭聚會,幾十個雅集給何府遞的拜帖,相邀她商量今歲糧米定價……

中京各鋪子掛名何家,少說四十幾個鋪面,每月鋪面掌櫃都要帶著賬本來拜訪秦珺。

加之中京城外兩千頃地,五百畝種了粗糧,一千畝種藥,其餘五百是買賣良田時被強買強賣收的劣質土地或山地,從前年也陸陸續續的招來許多佃戶和藥農。

林林總總何家產業已經養了數千人,如此一來,巡地、巡鋪、看賬本……諸多事宜險些壓得秦珺喘不過氣來。

幸而小桃手底下幾個小的已然出事,不然秦珺都直想撂挑子不幹了。

秦珺將筆一扔,請帖一律回絕言明一切定價隨眾人便是。下一封信,城外又招了幾戶佃戶,佃農想來拜見東家敬杯茶水,秦珺頭大如牛,幹脆讓其別來上門,等下個豐收節,她再去地裏和新老佃戶一起喝杯茶就是,以後這種事情就不用再報了……雲雲……

忙來忙去,竟然還有兩件城中鋪子吵架爭生意的事。

秦珺按住額角,道:“郭家?郭家是誰?竟然敢在我的地盤撒野?顰娘錦繡,你們去把這個姓郭的孫子捉來打一頓——”

秦珺的話戛然而止,末了苦笑,方才想起姬姒已經不在中京,錦繡依舊昏迷不醒。

“要是你們在,我也沒這麽忙了。”秦珺失落道。

姬姒錦繡不在身側,小桃和杏兒便要代替二人隨侍左右,二人若是脫不開身,許多看起來是不大卻需要主事點頭的瑣事自然就要秦珺分擔了。

秦珺按住眉心揉搓了兩下,杏兒回來了,“公主?”

秦珺:“你回來了,怎麽樣?”

杏兒從秦珺手中拿走紙筆,一邊替秦珺分憂,一邊道:“打聽了,朝廷讓表少爺坐鎮晉地,要將暨將軍調回來帶兵。”

秦珺打了和哈欠,撐著臉道:“孫仲說的?”

杏兒搖頭道:“我攔著兵部的人問的,不知道誰的主意,朝廷為什麽這麽突然,離太子征北之約不是還有兩年時間?這是要調暨將軍回來打仗了?”

秦珺想了想,對著虛空一邊發呆一邊說:“中京已經被占領大半年,也不知情況如何了,胡人不會種地,他們是游牧名族,你看這一年裏不斷南下的難民,我猜胡人肯定在北方到處劫掠維持生計。”

杏兒給秦珺倒了一杯茶,秦珺接過,“這一季各地的收成格外重要,若是各地百姓吃不飽又會滋生災民……江南的糧今年都要進國庫,新法剛頒,江南的士族損失了不少利益,如此一來,肯定沒有人再願意出資賑災。”

秦珺道:“沒人出糧出錢,難民無路可去,只會引起嘩變導致地方震蕩。”

秦珺:“我猜朝廷此時調回暨將軍,可能是為了派他去和秦況換防,如此一來才有把握保證沒有散兵南下搶劫南方的百姓,維持地方秩序。”

杏兒吃驚的看著秦珺分析朝廷局勢,秦珺一口氣喝完茶,將杯子一擱,深深吸了一口氣。

秦珺:“暨將軍一走,憑表哥可能守不住晉地。”

杏兒猜測道:“那……咱們是不是要回江州了?”

秦珺微笑,揉了揉杏兒發頂,“聰明,得請外祖父出山了。”

杏兒抿唇:“可是,兩個月前公主不是才拒絕了太子?”

秦珺:“若非緊要,我也不想。”

杏兒鼻子一酸,“我這就叫人去收拾東西!”

秦珺莞爾,“去吧,你陪我回去就行,小桃就留在中京罷,多帶點東西回去!”

杏兒的聲音遠遠傳來,“啀!”

-

兩日後,中京暑氣還未散去,秦珺方才離開城門,正在馬車裏被熱得昏昏欲睡,不遠處,一個熟悉而聒噪的聲音響起。

“謔!是誰家的馬車如此豪華!”

“唷,只一輛主車,六車拉衣物的?”

“是中京哪家貴婦出城游玩啊?”

一個溫婉的女子聲音響起,“婆母,你小點聲,莫沖撞了。”

秦珺渾渾噩噩從迷蒙中醒來,聽見這段對話,頓時難以置信的掀簾看去。

幾步之外,一輛掛著李家燈籠的馬車正靠邊給秦珺的車隊讓路,車內女眷正惶恐放下垂幕,怕驚擾了面前這豪華馬車裏的貴人。

這輛馬車從官道而來,只一匹馬拉車,車身簡陋無比。馬夫戴著一只鬥笠,隱約可見帽檐之下露出一截雪白胡須,馬夫握住韁繩的手已然可見發皺皮膚,和點點老人斑。

“停車。”秦珺啞然道。

馬車勒停,那車夫疑惑的扭頭朝秦珺看來。

杏兒低聲道:“小姐?”

秦珺手忙腳亂下車,待看清了,頓時鼻頭一酸,流下眼淚,“祖父。”

李冶真摘下笠帽,露出蒼老面容:“微臣回京,見過公主。”

末了,又親切朝秦珺一笑,“都是大姑娘了,還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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