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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雁書不到 咱就不能去告禦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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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雁書不到 咱就不能去告禦狀?

70. 雁書不到

宥州, 蒼溪。

雪照雲光,紅妝素裹。夏鶴按轡徐行,歸途的小路上已經積雪全無,好似一條濕漉漉的墨帶, 牽引著他走向家門。

安葬好夏元洲後, 他在蒼溪城北賃下了一間小屋, 但他從不管這地方叫家。這裏只是一個“住處”, 供他棲身而已。

歲暮天寒的時節, 夏鶴安置好馬, 進了屋子,一陣熱浪撲面而來。屋裏溫暖如春,彌漫著不合時宜的馨香。

房中空無一人,但泥爐邊卻溫著飯菜。兩葷一素一湯,皆是上品佳肴。夏鶴沒有多看, 大抵猜得出是誰的手筆。

自他回來以後,就有兩個人追著他不放。一個是宥州總督的千金郭婉嬋,另一個就是梁國皇帝, 蕭愉。

之前夏鶴臨危受命,帶著一眾傷兵殘將,讓一路凱歌的梁軍吃了個大敗。雖然他沒露臉, 是沙天波替他在前面領兵作戰,但蕭愉還是順藤摸瓜, 將他找了出來。

蕭愉剛剛坐穩江山, 如祁無憂所言,不是窮兵黷武的時候。他這回來勢洶洶,其實並不戀戰,只為趁火打劫, 為和談謀取更多歲幣而已。若非夏鶴天降奇兵,他必能從祁無憂的朝廷敲一大筆竹杠。

但蕭愉這回賠了夫人又折兵,既未動怒,也不著急報覆,反倒是英雄惜英雄,一門心思將夏鶴招入麾下。為此,高官厚祿、寶馬美人,能許的都許了,但夏鶴不為所動,仿佛是個完人,沒有弱點。

蕭愉由是愈發興味盎然,勢在必得。

周梁和談之際,他白龍魚服潛入兩國接壤處,親自來見夏鶴。

夏鶴走出屋子,外面風平雪停,大地蒼茫。

瓊枝玉樹之間,一個高大的男人身著玄色狐氅立在園中。

神交已久,夏鶴跟蕭愉第一次打照面,想起祁無憂有這個男人的畫像。

夏鶴橫眉冷對,不須多想,就料定祁無憂被蕭愉的儀容打動,才會與其魚雁傳情。

蕭愉二十有五,已經歷經流亡、奪嫡、弒父,未著金玉已卓爾不群,立在雪中亦無需襯托,顧盼自雄。

他對上夏鶴的冷眼,道:“看來你知道我是誰。”

“蕭愉。”

蕭愉並不介意被直呼名諱。他走進夏鶴的陋室取暖,處之泰然地在長凳上落座,道:“聽聞郭承隆有意招閣下為婿,提拔重用,他女兒對你更是殷勤。夏在淵,你果然很搶手。”

夏鶴並不接腔。

“上峰的女兒如此示好,換作其他人早就飄飄欲仙了。看來閣下眼光很高,不怪乎看不上之前那些俗物。”

蕭愉不識夏鶴的真身,以為他奇貨可居,所以心氣非比尋常。但一國之主已經為他紆尊降貴,三顧茅廬。蕭愉有禮賢下士的姿態,夏鶴卻沒有隆中對說給他聽。

他道:“良禽擇木而棲。你我二人同心戮力,何愁天下一統。”

但夏鶴顯然不認為蕭愉是塊好木。單憑奪妻之恨、殺兄之仇,他也不會考慮他的提議,只道:“絕無可能。”

他依舊無懈可擊。蕭愉略一沈吟,隨後玩味一笑:“這麽不屑一顧,莫非你也是祁無憂的裙下之臣?”

打蛇打七寸,夏鶴神色未變,佩劍卻蓄勢待發,隨時出鞘。

頃刻間,屋外的弓箭手亦似群蟻密密麻麻地襲來,屋內的光線瞬時暗了。

一片幽昏裏,泥爐中透出的紅光照著蕭愉的笑臉:“你在這裏,跟她連面都見不到,更不可能和她長相廝守。求之不得,有何意義。”

他一笑,光風霽月,總算掐住了夏鶴的弱點。

“不如還是你我聯手,共濟世業。”

“現在高高在上的神女,到時也只能淪為你我胯/下的玩物。金屋藏嬌,有美同享,豈非一段君臣佳話?”

夏鶴也不廢話,青淵出鞘,一心將蕭愉碎屍萬段,以此回應他的“佳話”。

這時,夏鶴已經忘了蕭愉是梁國的皇帝、他也早已不是周國的駙馬。

他只是個野蠻人而已。

即便蕭愉現在一聲令下,命屋外的殺手將他萬箭穿心,他也休想活命。

蕭愉早就防著他的殺意,當即提劍擋了一招,沒讓他傷到分毫,的確是棋逢對手。

“這樣都不動心,看來你是真的愛上她了。”蕭愉好不容易擊中夏鶴的弱點,當機立斷緊咬不放,“不如這樣,只要你肯來梁為我效忠,我就願意在和談上讓讓步。”他說得意味深長,“甚至一筆勾銷。”

“她現在剛剛繼位,可最是需要用錢的時候。”

……

沙天波晚間來給夏鶴送飯,看見他本就寒酸的屋子一片狼藉。郭婉嬋的悉心打點讓蕭愉毀了個稀巴爛,他替夏鶴肉痛不已,不禁勸起這位老弟,前有埋伏,後有追兵,何不一走了之,另謀出路。

他不知道夏鶴之前是駙馬爺,只知道在城下與他對陣的先鋒一直是一個叫夏在淵的男人,令他五體投地,心服口服。什麽駙馬帶兵平亂,只是沽名釣譽的公子哥罷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夏鶴答應了祁無憂,要在宥州建立一番基業出來。為了日後能有助她詰戎治兵,肅清弊政的本錢,這才陷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兩難境地。

夏鶴甚至還在賭氣,等著看能為她守江山的究竟是晏青手裏的筆,還是他手中的劍。

這番心思當然不足為道,夏鶴只說鐵了心不走。

“既如此,不如你就從了郭小姐吧!”沙天波又勸:“反正你早晚得娶個媳婦,還能打一輩子光棍兒。”

“我不娶妻。”

因為他有。

“我也不納妾。”

因為夫人不讓。

“你居然有媳婦了?!”沙天波瞪眼:“你媳婦也是母老虎?”

夏鶴笑道:“的確有點脾氣。”

這些話傳到郭婉嬋耳裏,又動輒逼他休妻。

郭婉嬋尚不到及笄之年,正是桀驁的時候。封疆大吏的獨女,能收斂的傲氣不多。

“不休也行。貶妻為妾總該可以吧。”她有恃無恐:“你總不能委屈我跟她做平妻。”

今日之前,郭婉嬋刁蠻的樣子總讓夏鶴想起祁無憂。所以他雖然對郭婉嬋冷漠疏離,卻從未惡言惡語。他甚至提醒過她,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他是一個有婦之夫,不值得她如此遷就。

但郭婉嬋反而將此當成他對她的鼓舞,愈加鍥而不舍,變本加厲。

夏鶴很快明白了自己大錯特錯,她們不像。祁無憂只會對有婦之夫不屑一顧,根本不可能對他苦苦糾纏。

郭婉嬋毫不猶豫地拿他的前途威脅他:“即使你在宥州永無出頭之日,你也不後悔?”

夏鶴神色不變,不知悔改。

“我就看你能硬氣多久。”

郭婉嬋在男人堆裏長大,一眼就瞧出來他想往上爬。試問還有什麽比娶個高貴的妻子更能助力他的仕途的?

夏鶴徹底推拒掉婚事後,果然遲遲得不到升遷,且被處處打壓,穿了不少小鞋。州府不僅把他的俸祿克扣幹凈,還要倒賠銀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宥州地界便是郭氏一人說了算。謀生不外乎幾種手段,而無論耕地、做工,還是經商,個中關節都在官府手裏。夏鶴更被軍務纏身,無暇開源,現身說法什麽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以至於沙天波又想重操舊業:反了算了。

夏鶴馬上否決:“別給我添亂。”

沙天波哪知道真造反起來,夏鶴第一個鎮壓他。

但他改口道:“現在皇帝都是女人當了,軟飯硬吃根本不丟人。我看你那媳婦待你也不好,對你不管不問的,連我們都不知道你還有個媳婦。你休了她另攀高枝兒又怎的?!”

“我媳婦身份尊貴,我無權休她。”

沙天波了然。原來夏鶴已經吃過一碗軟飯了,那不想再吃第二碗也是情有可原。

他是個粗人,只懂字面意思。但他夫人秋娘能聽出來是怎麽回事。秋娘說,夏兄弟這是還沒放下他媳婦,所以才反過來說是兄弟媳婦不肯跟他斷。說完讓老沙再去打探打探。

沙天波自詡耙耳朵,又來問夏鶴:“那你們有孩子嗎?”

夏鶴搖頭。

“那就沒轍了。要是有孩子,還能不一樣。女人心軟,就算她不愛你了,看在你是孩子爹的份上,也會顧念舊情。你要是還念著她——”

夏鶴打斷他的滔滔不絕:“已經不可能了。”

沙天波遂坦白這些話都是秋娘教的。她們女人最懂女人,婦人家的話,總有幾分可信。

但在夏鶴眼中,祁無憂又豈是尋常女子,能以常理打動。

家,媳婦,孩子……曾經離他咫尺,又成了鏡花水月,佳期如夢。若非那縷結發青絲還好端端地藏在他的胸前,一切恐怕真如綺夢一場,沒留下半點證據,半點念想。

夏鶴以為一年過去,再癡纏的感情都該淡了,但現在提起,竟然還是怨氣難消。

他知道祁無憂派人在暗中盯著他,從他走的那一天起就盯著他。她放他不下,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她有朝一日驀然回首,意會他的愛。

她一直在遙遠的京城默默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她什麽都知道,可是她派來的那些人始終沒有冒出來打攪他,一切仿佛是他的錯覺。

沙天波還在絮絮叨叨:“你不是說當今聖上不一樣,她喜歡體察民情,是個明君嗎?那姓郭的仗勢欺人,這麽報覆你,咱就不能去告禦狀?”他言之鑿鑿“不信皇帝知道了不管這個狗官,不給你主持公道”,夏鶴卻什麽都聽不進去。

他倒嚼著本已忘卻的光陰,苦不堪言。

祁無憂一直命人監視他,或許只是想看著他痛苦而已。郭氏父女如此打壓他,說不定正合她的心意。

這時,門外有人呼喝著“上諭到”,皇帝陛下不知何故大赦天下。

夏鶴聽見天女禦筆,從旖旎流年中回神,下意識舉目向外望,卻聽到:吾皇萬歲,為國朝誕下了儲君!

……

蒼溪府前,熙熙攘攘,無數人初次瞻仰皇帝禦書。

夏鶴後來也親眼看了一遍。的確是天女禦筆,未假他人之手。

全天下三百一十二郡府,她要親自寫多少?恐怕只有這一道。

曾經祁無憂也寫過家書無數。分別後的第一年,她又親筆修書,告訴他:她已經跟別的男人開花結果,有了孩子。

他還知道了太子名為祁如意,寓意著她和心愛之人終成眷屬,得償所願。祁如意,豈如意,孩子的姓名甚至包含了她對他這個舊人的祝福:

夏鶴,你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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