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1章 （101）昔日眷侶變敵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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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101）昔日眷侶變敵人（上）
不出幾日，一支打著“清奸佞，扶正統”的隊伍率大軍一路南下，劍指京城。意外的是，大軍首領竟是晉陽長公主和其駙馬。晉陽長公主稱自己手中有仁帝遺詔，仁帝薨逝前，已經預料到了身後事。太子早逝，其他皇子於奪嫡之爭中死的死，傷的傷，最後竟只剩下一個仁帝最厭惡的十六皇子，陳鳳蓮。
陳鳳蓮到底不是從小修習帝王之術的，仁善有餘，能力不足，做個守成之君恐怕都很難。所以，仁帝將自己最疼愛的幺子托付給晉陽長公主，若大寧江山落入賊人手中，可由晉陽長公主出面，匡扶正統。
這道遺詔一出，天下嘩然。
先不說這道遺詔的真假，誰不知道皇家玉牒上，陳鳳蓮便是仁帝膝下年紀最小的皇子？單看晉陽長公主所說的，那名“小皇子”今年不過十歲，便知此事乃無稽之談。仁帝怎麽可能有那麽小的兒子？晉陽長公主必定是偽造遺詔，圖謀皇位！
打著匡扶正統的旗號，做下的，不也是禍亂朝綱之事！
對此，晉陽長公主只說，她可以交出遺詔，讓宗人府查驗真假，也可讓小皇子和宗親們滴血驗親。
這話一出，倒是打消了不少反對的聲音。但眼下這時局，既沒有人敢請長公主攜小皇子進京，也沒有人敢遠赴範城。一時之間，兩方倒是僵持住了。
直到三日後，宗正主動提出去範城查驗那道遺詔。他如今已經承認了新帝的身份，幾乎算是新帝一派的人，自然也沒有人懷疑他。
抵達範城的第二日，一封書信傳回皇宮。
宗正稱，那份遺詔，是真的。
“你說，仁帝真的有未公開的小皇子嗎？”
京中已經大亂。長公主和其夫朔方將軍帶兵入京，勢如破竹。不過，京中一個月之前剛經過一場惡戰，新帝的叛軍和禦林軍元氣大傷，實在無力招架，雖然人數眾多，但還是落了下風。
現在京中大亂，有不少富商已經南下逃跑，甚至有官員想辭官歸鄉，被禦史大罵，當場對峙的事。宮人們都勸新帝趕緊逃跑，說不定還能留有一線生機。
真是抓住了好時機。坐山觀虎鬥，等新帝和建光帝兩敗俱傷，再利用長公主的人馬。只是不知道，長公主究竟是不知道此事，還是，她也是蓮枝的同謀。
柏康靠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常玉竹叫了他兩次，他都只嗯嗯兩聲回覆，明顯沒認真聽。
見狀，常玉竹用力地嘆了口氣。
“你們常府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麽知道？”柏康這才回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他也覺得那道詔書不是真的。宗正人品雖然不差，但也是個會審時度勢的人，若是被長公主逼迫，投靠那方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他覺得，最有可能的便是遺詔一事是假，仁帝有未公開的皇子一事是真。
蓮枝會怎麽想呢？
當年他被扔在冷宮自生自滅，十幾歲才被接了出來。可卻有另一名皇子，從出生就被他的父皇保護起來。蓮枝心裏，會不會怨恨呢？
他這麽想著，口中喃喃自語，把話說了出來。常玉竹聽到那一句微弱的“他會怎麽想”，又覺得有點牙疼：“柏康啊柏康，你還安慰我呢，你現在也為情所困上了。”
柏康瞥他一眼。
“咱倆真慘啊。”常玉竹給自己烤了兩個橘子，“放眼大寧，還能找到第三個媳婦跑了的男人嗎？”
“燕小姐還沒有嫁給你吧。”柏康翻了個白眼，“還有，我媳婦是會回來的。”
“但他跑了兩次啊。”常玉竹邊吃邊說。
抵達容城時，已經是三月初了。
一路走來，北部只會比京城以南更亂。赫蘭部小王子在晉陽長公主身邊一事早已不是秘密，也因有赫蘭部的支援，長公主勢力大增，不少官員更是去投奔了長公主。
唯有容城和從前一樣安寧，周邊不少難民湧入容城尋求庇護，雖然相比以前人員密集了些，但還是井井有條。玉瑤看著他，惋惜道：“柏大人，你真不和我們回去嗎？大寧如今風雨飄搖，實在太危險了。你和我們回去，以後也可以去找小珠啊。”
王女真是在大寧待的太久了，都會說成語了。柏康搖搖頭，苦笑：“他應該不會回去了。”
若無意外，蓮枝就是下一任新帝。而玉瑤和北海境，可以繼續與大寧結世代之好。
至於他……
柏康沒有再說。這次和他們同行的只有兩名禮部郎中了。自京中大亂那一天，杜侍郎就告了假。
安頓好玉瑤和她帶來的使者們，只等明日就送他們離開大寧。讓常玉竹跟他回柏府，柏府的下人們見了他，都嚇了一跳。
“先不要通報，你們去跟三少爺說我回來了。”柏康叮囑。下人聞言，趕快去請了柏康的三弟柏福。見到大哥的一瞬間，除了驚訝，柏福眼中更多的是震驚和憤怒：“大哥！你……你怎麽這樣了！”
無他，柏康坐在木輪椅上，雙腿都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也包紮著，被木板固定在胸口。官袍皺皺的，頭發簡單束著，整個人看著都病歪歪的。
“受了點小傷。”柏康指揮常玉竹把自己推上前，單手拍拍柏福的臉，“沒事，別擔心我。你大哥身體好著呢。父親母親呢？沒有其他人看到我回來了吧？”
“父親不在，母親在禮佛。”柏福謹慎道，“你放心，我已經交代過門房了。”
母親膽小，若是看到大哥這樣，肯定會被嚇到的……柏福抹抹眼睛，讓人去替柏康他們收拾房間。柏康卻道：“不用麻煩，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們。一會我就走了。”
這話聽著怪怪的。柏康又摸摸他的頭：“我還有事務處理，你放心，等我傷好了，肯定要回家來的。”
又交代了柏福兩句，柏康讓常玉竹推著自己去祠堂。祠堂的人已經被支開，他自己緩緩搖著輪椅進去，在靈前上了三支香。
雖然承諾了小福，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家。
再來看看娘吧。
上一次回來，還是帶著蓮枝回來。意識到自己又在想蓮枝，柏康自嘲一笑。祭拜過後，正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一個幽幽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姐姐不要怪我。我……我恐怕很快要隨你去了。”
是他母親，柏夫人的聲音！
隔壁就是佛堂。姐姐、隨之去了……指向性如此明顯的詞語，大概是在祭拜他的親娘。那為何不在祠堂，而在隔壁的佛堂？不要怪她又是說什麽？
據他所知，母親和娘關系一向很好，她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柏康又聽了一會，卻只聽到柏夫人反反覆覆重覆這兩句話，哭哭啼啼的。他想搖輪椅過去，貼在墻邊湊近了聽。但木輪轉動時，發出的咯吱聲有些大了。
隔壁的人一下子止住了哭聲，顯然也聽到了他在。周遭一瞬間歸於寂靜，柏康等了一會，沒聽到對面有腳步聲，卻也沒聽到她再開口。柏康撐著墻，慢慢挪步到隔壁佛堂，打開了門。
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人。
不對。
雖然他沒見過鬼，但他能確定，方才就是母親在隔壁——除了他不信有鬼這一點，人哭泣時的氣息、聲音和鬼都是不一樣的。柏康在門口等了一會，直到常玉竹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過來推他，才離開祠堂。
“你剛才在外面。有人出去過嗎？”
離開後，柏康才問出口。常玉竹撓撓頭：“沒看到啊。怎麽，被下人發現了？你囑咐兩句不就得了。”
柏康沒回答。那說明，母親現在還在佛堂裏。她肯定知道自己回來了，恐怕會傳他過去吧。
等了許久，柏夫人卻沒有叫他過去，像是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柏康只在府裏留了半日，下午就和常玉竹去到了驛館。
樓下熱熱鬧鬧的。又是一年初春，北部的春天比京城更冷，枯枝還沒抽芽，外面陰沈沈一片，天空都泛著黃，和涼州的氣候似乎沒什麽區別。
又一年了啊。
一年前，他和蓮枝相遇，蓮枝纏著他，用盡手段要和他回來。也才不過一年，蓮枝就棄他而去，還把他傷成這樣。
容城在大寧國最北部，與北海境接壤。不論是北海境的哪個部族，想要攻入大寧，從容城通過，是最簡單的一條路線。
赫蘭部的大軍卻繞過了容城，而是改走了一條更遙遠，也更險峻的路線。
柏康想，是因為他嗎？
是他癡心妄想了嗎？
第二日一早，他們送玉瑤出城。
安全著想，他們天還沒亮便出發了。柏康沒辦法騎馬，只能乘馬車隨行。回城時天才蒙蒙亮，守城的侍衛還在打盹。柏康取下腰牌，正要讓人再去替他們通傳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踏過的聲音，轟隆隆如雷聲壓境。
是鐵騎過境之聲。
“大人！”禮部郎中很快折返，“有……有北海境的軍隊！”
柏康瞳孔一縮，厲聲道：“什麽？快回城中傳信！”
北海境的軍隊似乎並沒有攻打容城的意思，只隱約能看到大軍的影子。直到黃昏，都沒有再進一步的意思。
“容城以北已經布下輕騎。若今夜赫蘭部進犯，北山便會點燃烽煙傳信。”穆王用朱筆在沙盤上畫了幾個圈，推演完陣法，讓手下散去。他轉頭，擔憂地看著柏康：“你可還好？城外現在有軍中的人守著，你去休息吧。今日多謝你及時傳信。”
“怎麽能多謝呢，這多見外。”柏康歪著頭，也沒起身，舉手行了個禮，“多謝王爺。還得請王爺叫個人進來推我。”
穆王淡淡笑了笑。
月明星稀，今夜分明是個好天氣。柏康卻覺得陰沈沈的，心裏也是。讓侍從把自己推到馬車上，一路回到驛館，剛到驛館的大門外時，另一輛馬車停在他們後方。
“大人。”禮部郎中奇道，“那好像是您家的馬車呢。”
柏康探頭出去，柏夫人下了馬車，看到柏康的臉，以及他頭上的傷時，顫抖了一下，戰戰兢兢道：“柏康，我……母親有話想對你說。”
“母親有吩咐，傳兒子回去就是。夜已深了，何必親自前來。”柏康急忙下車。
看到他雙腿的傷時，柏夫人顫抖的更厲害了。柏康更覺得莫名其妙，他母親就算再膽小，也不可能被他嚇成這樣吧？
現在前來，肯定是和昨天白天的事有關。他直覺是什麽重要，不能讓人知道的事，連忙找了個借口讓禮部郎中先離開，自己推著輪椅道：“母親請隨我來。”
柏夫人猶豫地看著他，似乎是想替他推木輪椅，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到了房中，柏康關緊了門，還沒說話，柏夫人突然膝蓋一彎，竟要在他面前跪下：“柏康，我對不起你和你娘……”
“母親這是做什麽！”柏康嚇了一跳，急忙去扶她。膝蓋一痛，自己也差點摔倒。柏夫人流著淚拿出一個吊墜，捧到柏康面前：“這是，這是你娘留給你的，我一直沒有交給你。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柏康撐著地面起身，把柏夫人也扶了起來。看到那個吊墜時，他完完全全怔住了，面上血色盡失。
那是半塊白玉牌。
半塊和蓮枝身上的，赫蘭部的信物非常相似的白玉牌。玉瑤身上也有類似的。聽她和蓮枝聊天時提過，北海境各個部族王室的信物都是白玉牌，只是上面的圖案不同。
而另外半塊就在柏康手中，就在不久前，燕夕娘曾將另外半塊交給過他。那時他還疑惑，為什麽玉牌只有半塊。
“那個小珠，是北海境王室的孩子對不對？”柏夫人哭得停不下來，“如果我早點將這個交給你，你就不會和北海境的人扯上關系了。是我不好，我辜負了楊姐姐……”
柏康的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僵在半空。他張口，嘴唇抖了抖，“您知道什麽？我娘怎麽會認識北海境人？”
聽柏夫人的語氣，竟是早就看出了蓮枝，或者赫連珠蘭是北海境王室！
“柏康，好孩子。”柏夫人努力擡手，想撫摸柏康頭上的傷，卻怎麽也摸不到。
面前的孩子已經長大了，自己剛成為他的繼母時，這孩子比她還要矮呢，一轉眼，也長成了個大小夥子了。當年和楊姐姐一起出宮歸家，楊姐姐是侍奉妃子的大宮女，嫁了個好人家，自己只是個小宮女，最好的朋友只有楊姐姐一個，就給她做丫鬟。
楊姐姐臨終前請她照顧好自己的夫君，照顧好自己的孩子，她以為她做到了。可是，可是柏康到了京城，慢慢的就不給她寄信了，後來莫名其妙當了大官，過得戰戰兢兢的，一直不敢成家不說，還領回來了一個北海境的孩子。
那個孩子，和從前的麗妃娘娘長得一模一樣啊！
“是我不好，我以為不告訴你，你就不會和他們扯上關系。”柏夫人終於止住了哭聲，絲毫不在意自己在養子面前哭得不像個長輩。她咬緊牙，“我和楊姐姐……和你的母親，從前是皇宮的宮女。”
柏康沈聲嗯了一聲。他小時候聽娘說起過這事，娘和母親從前當了幾年宮女，後來侍奉的妃子病逝，那妃子死前開恩，把她們都放出了宮。
柏夫人絞著手帕，繼續道：“我們侍奉的，是麗妃娘娘。麗妃是北海境進獻給仁帝的貢女，也是，也是靈帝的生母……”
他的娘和母親，從前，侍奉過陳鳳蓮的生母？
柏康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突然覺得柏夫人接下來說的話，是他不一定能接受的。柏夫人一直低著頭，沒有看他的表情，“當年都說，麗妃是病逝的。可是，可是娘娘是被仁帝陛下處死的！娘娘死的冤屈啊！她偷偷來到大寧，對仁帝一見鐘情。當時北海境與大寧的關系極為惡劣，她為了入宮隱瞞身份，謊稱自己是一名舞姬，還生下了孩子。可是這事被仁帝陛下得知，陛下以為娘娘是北海境派來的探子，便將人秘密處死，對外只說是病逝。我和楊姐姐也不是因為娘娘開恩，才放我們出宮的！陛下覺得我們知道了太多秘密，才把當時的宮人都放了出來！”
“仁帝陛下對外只說他思念麗妃，不忍見到她的孩子，才把人打發到冷宮。陛下定是忌憚她的孩子，我們娘娘死的冤枉啊！”
柏夫人一字一句，聲淚俱下。柏康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嘴笨，恐怕說了會惹得柏夫人更難過。柏夫人突然彈坐起來，撫上柏康的臉。
“柏康，好孩子，楊姐姐留下的孩子裏，我最喜歡你。”柏夫人感嘆，“你和楊姐姐長得最像了。若是娘娘見了，肯定也會覺得你們長得像。北海境的人，一定也能知道。當年，我和楊姐姐都陪她一起接見過北海境的使者啊。”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是這樣。
他突然明白了，蓮枝為何會說那句“見到他第一面，就要把他調到身邊”。的確，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寒門侍衛，有什麽能耐任職不久，就被陛下看重呢？
蓮枝肯定是看出來了。
看出他的模樣，以為他知道從前的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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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鳳蓮到底不是從小修習帝王之術的，仁善有餘，能力不足，做個守成之君恐怕都很難。所以，仁帝將自己最疼愛的幺子托付給晉陽長公主，若大寧江山落入賊人手中，可由晉陽長公主出面，匡扶正統。
這道遺詔一出，天下嘩然。
先不說這道遺詔的真假，誰不知道皇家玉牒上，陳鳳蓮便是仁帝膝下年紀最小的皇子？單看晉陽長公主所說的，那名“小皇子”今年不過十歲，便知此事乃無稽之談。仁帝怎麽可能有那麽小的兒子？晉陽長公主必定是偽造遺詔，圖謀皇位！
打著匡扶正統的旗號，做下的，不也是禍亂朝綱之事！
對此，晉陽長公主只說，她可以交出遺詔，讓宗人府查驗真假，也可讓小皇子和宗親們滴血驗親。
這話一出，倒是打消了不少反對的聲音。但眼下這時局，既沒有人敢請長公主攜小皇子進京，也沒有人敢遠赴範城。一時之間，兩方倒是僵持住了。
直到三日後，宗正主動提出去範城查驗那道遺詔。他如今已經承認了新帝的身份，幾乎算是新帝一派的人，自然也沒有人懷疑他。
抵達範城的第二日，一封書信傳回皇宮。
宗正稱，那份遺詔，是真的。
“你說，仁帝真的有未公開的小皇子嗎？”
京中已經大亂。長公主和其夫朔方將軍帶兵入京，勢如破竹。不過，京中一個月之前剛經過一場惡戰，新帝的叛軍和禦林軍元氣大傷，實在無力招架，雖然人數眾多，但還是落了下風。
現在京中大亂，有不少富商已經南下逃跑，甚至有官員想辭官歸鄉，被禦史大罵，當場對峙的事。宮人們都勸新帝趕緊逃跑，說不定還能留有一線生機。
真是抓住了好時機。坐山觀虎鬥，等新帝和建光帝兩敗俱傷，再利用長公主的人馬。只是不知道，長公主究竟是不知道此事，還是，她也是蓮枝的同謀。
柏康靠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常玉竹叫了他兩次，他都只嗯嗯兩聲回覆，明顯沒認真聽。
見狀，常玉竹用力地嘆了口氣。
“你們常府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麽知道？”柏康這才回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他也覺得那道詔書不是真的。宗正人品雖然不差，但也是個會審時度勢的人，若是被長公主逼迫，投靠那方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他覺得，最有可能的便是遺詔一事是假，仁帝有未公開的皇子一事是真。
蓮枝會怎麽想呢？
當年他被扔在冷宮自生自滅，十幾歲才被接了出來。可卻有另一名皇子，從出生就被他的父皇保護起來。蓮枝心裏，會不會怨恨呢？
他這麽想著，口中喃喃自語，把話說了出來。常玉竹聽到那一句微弱的“他會怎麽想”，又覺得有點牙疼：“柏康啊柏康，你還安慰我呢，你現在也為情所困上了。”
柏康瞥他一眼。
“咱倆真慘啊。”常玉竹給自己烤了兩個橘子，“放眼大寧，還能找到第三個媳婦跑了的男人嗎？”
“燕小姐還沒有嫁給你吧。”柏康翻了個白眼，“還有，我媳婦是會回來的。”
“但他跑了兩次啊。”常玉竹邊吃邊說。
抵達容城時，已經是三月初了。
一路走來，北部只會比京城以南更亂。赫蘭部小王子在晉陽長公主身邊一事早已不是秘密，也因有赫蘭部的支援，長公主勢力大增，不少官員更是去投奔了長公主。
唯有容城和從前一樣安寧，周邊不少難民湧入容城尋求庇護，雖然相比以前人員密集了些，但還是井井有條。玉瑤看著他，惋惜道：“柏大人，你真不和我們回去嗎？大寧如今風雨飄搖，實在太危險了。你和我們回去，以後也可以去找小珠啊。”
王女真是在大寧待的太久了，都會說成語了。柏康搖搖頭，苦笑：“他應該不會回去了。”
若無意外，蓮枝就是下一任新帝。而玉瑤和北海境，可以繼續與大寧結世代之好。
至於他……
柏康沒有再說。這次和他們同行的只有兩名禮部郎中了。自京中大亂那一天，杜侍郎就告了假。
安頓好玉瑤和她帶來的使者們，只等明日就送他們離開大寧。讓常玉竹跟他回柏府，柏府的下人們見了他，都嚇了一跳。
“先不要通報，你們去跟三少爺說我回來了。”柏康叮囑。下人聞言，趕快去請了柏康的三弟柏福。見到大哥的一瞬間，除了驚訝，柏福眼中更多的是震驚和憤怒：“大哥！你……你怎麽這樣了！”
無他，柏康坐在木輪椅上，雙腿都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也包紮著，被木板固定在胸口。官袍皺皺的，頭發簡單束著，整個人看著都病歪歪的。
“受了點小傷。”柏康指揮常玉竹把自己推上前，單手拍拍柏福的臉，“沒事，別擔心我。你大哥身體好著呢。父親母親呢？沒有其他人看到我回來了吧？”
“父親不在，母親在禮佛。”柏福謹慎道，“你放心，我已經交代過門房了。”
母親膽小，若是看到大哥這樣，肯定會被嚇到的……柏福抹抹眼睛，讓人去替柏康他們收拾房間。柏康卻道：“不用麻煩，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們。一會我就走了。”
這話聽著怪怪的。柏康又摸摸他的頭：“我還有事務處理，你放心，等我傷好了，肯定要回家來的。”
又交代了柏福兩句，柏康讓常玉竹推著自己去祠堂。祠堂的人已經被支開，他自己緩緩搖著輪椅進去，在靈前上了三支香。
雖然承諾了小福，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家。
再來看看娘吧。
上一次回來，還是帶著蓮枝回來。意識到自己又在想蓮枝，柏康自嘲一笑。祭拜過後，正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一個幽幽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姐姐不要怪我。我……我恐怕很快要隨你去了。”
是他母親，柏夫人的聲音！
隔壁就是佛堂。姐姐、隨之去了……指向性如此明顯的詞語，大概是在祭拜他的親娘。那為何不在祠堂，而在隔壁的佛堂？不要怪她又是說什麽？
據他所知，母親和娘關系一向很好，她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柏康又聽了一會，卻只聽到柏夫人反反覆覆重覆這兩句話，哭哭啼啼的。他想搖輪椅過去，貼在墻邊湊近了聽。但木輪轉動時，發出的咯吱聲有些大了。
隔壁的人一下子止住了哭聲，顯然也聽到了他在。周遭一瞬間歸於寂靜，柏康等了一會，沒聽到對面有腳步聲，卻也沒聽到她再開口。柏康撐著墻，慢慢挪步到隔壁佛堂，打開了門。
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人。
不對。
雖然他沒見過鬼，但他能確定，方才就是母親在隔壁——除了他不信有鬼這一點，人哭泣時的氣息、聲音和鬼都是不一樣的。柏康在門口等了一會，直到常玉竹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過來推他，才離開祠堂。
“你剛才在外面。有人出去過嗎？”
離開後，柏康才問出口。常玉竹撓撓頭：“沒看到啊。怎麽，被下人發現了？你囑咐兩句不就得了。”
柏康沒回答。那說明，母親現在還在佛堂裏。她肯定知道自己回來了，恐怕會傳他過去吧。
等了許久，柏夫人卻沒有叫他過去，像是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柏康只在府裏留了半日，下午就和常玉竹去到了驛館。
樓下熱熱鬧鬧的。又是一年初春，北部的春天比京城更冷，枯枝還沒抽芽，外面陰沈沈一片，天空都泛著黃，和涼州的氣候似乎沒什麽區別。
又一年了啊。
一年前，他和蓮枝相遇，蓮枝纏著他，用盡手段要和他回來。也才不過一年，蓮枝就棄他而去，還把他傷成這樣。
容城在大寧國最北部，與北海境接壤。不論是北海境的哪個部族，想要攻入大寧，從容城通過，是最簡單的一條路線。
赫蘭部的大軍卻繞過了容城，而是改走了一條更遙遠，也更險峻的路線。
柏康想，是因為他嗎？
是他癡心妄想了嗎？
第二日一早，他們送玉瑤出城。
安全著想，他們天還沒亮便出發了。柏康沒辦法騎馬，只能乘馬車隨行。回城時天才蒙蒙亮，守城的侍衛還在打盹。柏康取下腰牌，正要讓人再去替他們通傳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踏過的聲音，轟隆隆如雷聲壓境。
是鐵騎過境之聲。
“大人！”禮部郎中很快折返，“有……有北海境的軍隊！”
柏康瞳孔一縮，厲聲道：“什麽？快回城中傳信！”
北海境的軍隊似乎並沒有攻打容城的意思，只隱約能看到大軍的影子。直到黃昏，都沒有再進一步的意思。
“容城以北已經布下輕騎。若今夜赫蘭部進犯，北山便會點燃烽煙傳信。”穆王用朱筆在沙盤上畫了幾個圈，推演完陣法，讓手下散去。他轉頭，擔憂地看著柏康：“你可還好？城外現在有軍中的人守著，你去休息吧。今日多謝你及時傳信。”
“怎麽能多謝呢，這多見外。”柏康歪著頭，也沒起身，舉手行了個禮，“多謝王爺。還得請王爺叫個人進來推我。”
穆王淡淡笑了笑。
月明星稀，今夜分明是個好天氣。柏康卻覺得陰沈沈的，心裏也是。讓侍從把自己推到馬車上，一路回到驛館，剛到驛館的大門外時，另一輛馬車停在他們後方。
“大人。”禮部郎中奇道，“那好像是您家的馬車呢。”
柏康探頭出去，柏夫人下了馬車，看到柏康的臉，以及他頭上的傷時，顫抖了一下，戰戰兢兢道：“柏康，我……母親有話想對你說。”
“母親有吩咐，傳兒子回去就是。夜已深了，何必親自前來。”柏康急忙下車。
看到他雙腿的傷時，柏夫人顫抖的更厲害了。柏康更覺得莫名其妙，他母親就算再膽小，也不可能被他嚇成這樣吧？
現在前來，肯定是和昨天白天的事有關。他直覺是什麽重要，不能讓人知道的事，連忙找了個借口讓禮部郎中先離開，自己推著輪椅道：“母親請隨我來。”
柏夫人猶豫地看著他，似乎是想替他推木輪椅，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到了房中，柏康關緊了門，還沒說話，柏夫人突然膝蓋一彎，竟要在他面前跪下：“柏康，我對不起你和你娘……”
“母親這是做什麽！”柏康嚇了一跳，急忙去扶她。膝蓋一痛，自己也差點摔倒。柏夫人流著淚拿出一個吊墜，捧到柏康面前：“這是，這是你娘留給你的，我一直沒有交給你。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柏康撐著地面起身，把柏夫人也扶了起來。看到那個吊墜時，他完完全全怔住了，面上血色盡失。
那是半塊白玉牌。
半塊和蓮枝身上的，赫蘭部的信物非常相似的白玉牌。玉瑤身上也有類似的。聽她和蓮枝聊天時提過，北海境各個部族王室的信物都是白玉牌，只是上面的圖案不同。
而另外半塊就在柏康手中，就在不久前，燕夕娘曾將另外半塊交給過他。那時他還疑惑，為什麽玉牌只有半塊。
“那個小珠，是北海境王室的孩子對不對？”柏夫人哭得停不下來，“如果我早點將這個交給你，你就不會和北海境的人扯上關系了。是我不好，我辜負了楊姐姐……”
柏康的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僵在半空。他張口，嘴唇抖了抖，“您知道什麽？我娘怎麽會認識北海境人？”
聽柏夫人的語氣，竟是早就看出了蓮枝，或者赫連珠蘭是北海境王室！
“柏康，好孩子。”柏夫人努力擡手，想撫摸柏康頭上的傷，卻怎麽也摸不到。
面前的孩子已經長大了，自己剛成為他的繼母時，這孩子比她還要矮呢，一轉眼，也長成了個大小夥子了。當年和楊姐姐一起出宮歸家，楊姐姐是侍奉妃子的大宮女，嫁了個好人家，自己只是個小宮女，最好的朋友只有楊姐姐一個，就給她做丫鬟。
楊姐姐臨終前請她照顧好自己的夫君，照顧好自己的孩子，她以為她做到了。可是，可是柏康到了京城，慢慢的就不給她寄信了，後來莫名其妙當了大官，過得戰戰兢兢的，一直不敢成家不說，還領回來了一個北海境的孩子。
那個孩子，和從前的麗妃娘娘長得一模一樣啊！
“是我不好，我以為不告訴你，你就不會和他們扯上關系。”柏夫人終於止住了哭聲，絲毫不在意自己在養子面前哭得不像個長輩。她咬緊牙，“我和楊姐姐……和你的母親，從前是皇宮的宮女。”
柏康沈聲嗯了一聲。他小時候聽娘說起過這事，娘和母親從前當了幾年宮女，後來侍奉的妃子病逝，那妃子死前開恩，把她們都放出了宮。
柏夫人絞著手帕，繼續道：“我們侍奉的，是麗妃娘娘。麗妃是北海境進獻給仁帝的貢女，也是，也是靈帝的生母……”
他的娘和母親，從前，侍奉過陳鳳蓮的生母？
柏康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突然覺得柏夫人接下來說的話，是他不一定能接受的。柏夫人一直低著頭，沒有看他的表情，“當年都說，麗妃是病逝的。可是，可是娘娘是被仁帝陛下處死的！娘娘死的冤屈啊！她偷偷來到大寧，對仁帝一見鐘情。當時北海境與大寧的關系極為惡劣，她為了入宮隱瞞身份，謊稱自己是一名舞姬，還生下了孩子。可是這事被仁帝陛下得知，陛下以為娘娘是北海境派來的探子，便將人秘密處死，對外只說是病逝。我和楊姐姐也不是因為娘娘開恩，才放我們出宮的！陛下覺得我們知道了太多秘密，才把當時的宮人都放了出來！”
“仁帝陛下對外只說他思念麗妃，不忍見到她的孩子，才把人打發到冷宮。陛下定是忌憚她的孩子，我們娘娘死的冤枉啊！”
柏夫人一字一句，聲淚俱下。柏康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嘴笨，恐怕說了會惹得柏夫人更難過。柏夫人突然彈坐起來，撫上柏康的臉。
“柏康，好孩子，楊姐姐留下的孩子裏，我最喜歡你。”柏夫人感嘆，“你和楊姐姐長得最像了。若是娘娘見了，肯定也會覺得你們長得像。北海境的人，一定也能知道。當年，我和楊姐姐都陪她一起接見過北海境的使者啊。”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是這樣。
他突然明白了，蓮枝為何會說那句“見到他第一面，就要把他調到身邊”。的確，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寒門侍衛，有什麽能耐任職不久，就被陛下看重呢？
蓮枝肯定是看出來了。
看出他的模樣，以為他知道從前的事。
【作者有話說】
快完結啦，最近還是修前文，之後會把兩章合一章更，每周更新字數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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