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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士兵 她喜歡他!還想和他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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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士兵 她喜歡他!還想和他成親!……

籬笆外, 田豐茂半天憋不出來話,田酒看似在看他,其實在看他頭頂上的石榴果。

她眼神緩緩移動, 在心底默數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真可惜,又被雨打掉那麽多小石榴。

“……酒兒妹妹, 你在聽嗎?”

“啊?在聽。”

田豐茂臉色有點怪, 像高興又像不高興。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我可以不在乎, 我還願意娶你。我明天就讓媒人上門,你看怎麽樣?”

明明是句詢問,可他的態度就像是田酒一定會同意。

田酒眼睛圓了, 立馬搖頭:“不怎麽樣,我不願意。”

“你要是願意的話,我能給你……”

話卡住了,田豐茂沒料到她這麽幹脆地拒絕,一時間呆在原地。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往前一步,原本秀氣斯文的一張臉染上怒氣, 竟有些扭曲。

他怒聲質問:“你憑什麽不願意?”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田酒皺眉,不想和他多說,就要轉身離開。

田豐茂忽然大聲道:“你和那個嘉菉, 你以為我不知道?村子裏都傳遍了, 你和他在山上衣衫不整地下來, 除了我,哪還有人願意娶你!”

“……又傳遍了?”

田酒揉揉太陽穴,頗為無奈, 怎麽總有人這麽閑,天天盯著別人家看。

田豐茂在求親,眼裏卻帶著怨恨:“你想清楚,你拒絕了我,你還能嫁給誰?”

真有意思,又想娶,又覺得自己吃了虧,放棄又不甘心。

這是結親還是結仇?

看他撕開平時的文雅偽裝,田酒仍舊淡定,隨口胡扯:“哦,我喜歡嘉菉,要跟他成親,我這裏沒你的事了,不勞你操心。”

“你……”

田豐茂怒火沖沖地揚起手。

田酒扯扯嘴角,一把攥住他揚起的手腕,指間繭子深深壓在他白嫩的皮肉上。

她甚至還抽空瞥了眼,那是一雙沒幹過活的手。

田酒心頭升起幾分鄙夷,父母年老,自己卻養尊處優過得安逸享樂。

這種男人,送來看門她都嫌沒用,還不如大黃能幹。

田酒擒著他的手用力一推,田豐茂一個大個子,風箏似的亂晃著倒退,腳下一個不穩,直接絆倒摔在地上。

他憤怒擡頭,卻迎上田酒一步步走近的沈穩眼神,並不高大,卻擁有能反制他的力量。

院子裏歇涼的大黃似乎察覺到異常,也跟著沖出來。

平時站著俯視大黃,它只是一條黃狗。

可倒在地上時,田豐茂才看清它裂開的狗嘴裏犬齒森亮,低吼間熱氣呼哧噴出。

家犬護家,也如狼般兇狠。

大黃響亮地吠叫一聲,田豐茂居然嚇得一抖。

田酒眼底閃過微不可察的笑意,她招招手,大黃跑回去,在她腳邊左撲右抓,像是隨時能沖出來撕咬獵物。

“回家吧,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

平靜說完,田酒直接轉身進了院子。

而竈房裏的嘉菉,一張臉比添了柴的鍋底燒得還紅,他都聽到了什麽?!

“我喜歡嘉菉,要跟他成親……我喜歡嘉菉,要跟他成親……”

短短一句話像個魔咒,在他腦海裏時刻不停地盤旋,鉆進胸膛,鼓鼓飽脹地像是要炸開的花苞,叫他坐臥不安。

原來田酒喜歡他。

她喜歡他!

還想和他成親!

怪不得既明總和他說什麽喜歡不喜歡,既明這麽聰明,肯定是早就看出來田酒喜歡他了。

天啊,嘉菉捧著自己滾燙的臉。

他怎麽就沒發現呢?

他真是太遲鈍了。

現在一回想,第一天來,田酒就給他雕刻帶小像的木碗,後來又為他進山伐木打床。

還在千鈞一發時,把他從坑底救出來,還誇他的腿和手臂好看……

原來她那麽早就喜歡他了?

嘉菉悶聲低低發笑,她怎麽不早點說呢。

不過小姑娘臉皮薄,不少意思說也正常。

嘉菉在心裏慶幸,還好他今天過來偷聽,不然不知道要被她瞞到什麽時候。

既明站在竈臺前,隔著水汽都能看到嘉菉的白牙。

“你笑什麽呢?”

自從八歲起,他就再沒見過嘉菉笑成這副傻樣。

嘉菉又趴上小窗,確認外面沒了動靜,才一下跳起來,一陣風似的地往外跑,路過時又用力拍了下既明的肩。

“謝謝哥!”

既明肩頭被拍得一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活動兩下發麻的肩膀,目光緩緩移動,最後落在那只眼高眉低的木碗上。

既明微微一笑。

他直接捏起一撮鹽,撒進碗底,面湯舀起來一沖,鹽粒化得幹幹凈凈。

田酒正拎著大黃的項圈回來,教育它:“下次沒叫你,不準往外沖,萬一壞人手上拿著刀怎麽辦?”

大黃仰著頭,嘴筒子搭在田酒膝蓋上,“嗯嗷”低聲撒嬌。

田酒捏起它的耳朵,用了兩分力氣去揉:“聽話,不聽話揍你。”

大黃嗷嗷著,眼睛忽然往上一翻,田酒也跟著一擡頭,嘉菉正站在田酒背後,低著頭看她。

田酒嚇了一跳:“你的臉怎麽這麽紅?燒火燙到了?”

嘉菉嘖了一聲,眼神似是嫌棄,又帶著點無奈和包容。

這傻姑娘,喜歡一個人怎麽能這麽說話呢。

嘉菉蹲下來,手指戳了戳她的辮子:“田豐茂走了?”

“走了。”

田酒不太想聊他,隨手把大黃脖子上項圈拽正,一只小小狗頭木牌墜在正中,輕輕地晃。

“這木牌是你做的嗎?”

嘉菉擡頭去碰,大黃頭一轉,避開他的手,用眼角瞅他。

“是我做的啊,”田酒看他耳朵都是紅的,怕他是過敏了,“你別動,我看看你的臉。”

她用虎口卡住他下頜,另一只手摸上去,湊近細看。

皮膚光滑,膚色均勻,除了溫度有些高,看起來似乎沒什麽毛病。

可是,“你的臉怎麽越來越紅了?”

嘉菉下意識屏住呼吸,垂眸看她捧著自己的臉端詳,那麽近,似乎她一眨眼睛,蝶翅似的長睫都能掃過他的臉頰。

他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呼吸急促,只覺得自己低估了田酒。

她還是有些本事的,知道怎麽引起他的註意,還知道怎麽散發魅力。

嘉菉動了動,從她手掌的鉗制中別開臉,呼吸終於順暢些。

他無聲呼出一口氣,緩和砰砰心跳。

“我沒事,”他橫她一眼,耳廓通紅,“你別老動手動腳的。”

田酒迷惑:“啊?我只動了你的臉。”

嘉菉:“你是不是想和我吵架?”

田酒遲疑:“……沒有吧。”

嘉菉擡起下巴:“知道服軟就好。”

田酒:“……呃”

男人的心思真難猜。

“吃飯了!”

既明忽然招呼,打斷了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兩人洗了手,幫著把飯菜端出來,早晨涼爽有風,在院子裏吃飯正好。

昨個李桂枝又送來兩根嫩藕,既明做了一盤清炒藕片,顏色如玉,邊緣微微發焦,瞧著就脆爽可口,中間一盆臘肉藕塊湯,熱氣裊裊,湯色清亮。

旁邊還有一碟子腌豇豆,這是第一批腌的那罐,爆炒之後聞起來是酸辣味,微微嗆鼻,輕易刺激得人分泌口水。

“好香啊!”

田酒讚著,端起碗就夾一筷子藕片,脆脆地塞進嘴裏,邊緣的焦香和藕片本身的鮮嫩汁水一沖撞,匯合成奇異美妙的滋味,吃得人瞇起眼。

再喝上一口臘肉藕塊湯,獨特的鹹香滋味融合進粉糯藕塊裏,口感又鮮又醇厚。

配上一筷子酸辣腌豇豆,得邊吃邊吸溜口水。

嘉菉看田酒吃得那麽香,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不由得問了句:“有這麽好吃嗎?”

語氣比豇豆還酸。

“嗯嗯嗯!”

田酒頭都不擡,敷衍點頭,明顯只顧著幹飯。

既明眼神一個來回,拿過嘉菉的碗,親自幫他盛湯:“你嘗嘗這湯,沒加鹽,熬出的是臘肉的風味。”

嘉菉感激一笑,吃了塊臘肉,入口一抿就散成肉絲,特別的熏制滋味很香,就是好像有點鹹。

他咂咂嘴,吃一塊藕,感覺稍微好些。

再低頭喝一口湯,眼睛瞬間瞪大了,臉色猛地發紅,一轉頭差點吐出來。

可正好對上田酒疑惑的目光,他咕咚一聲,咽了。

咽下去才覺得那股子鹹勁湧上來,從喉嚨到口腔,火辣辣地像是在燒灼黏膜。

嘉菉看向自己碗裏的湯,再看田酒面不改色地喝湯,和既明嘴角的淡淡微笑,瞬間鎖定了兇手。

“既明!”

他不忿地喊,嗓子都鹹得喑啞。

“嗯,怎麽了?”既明泰然自若,啜了一口湯,嘆道,“味道真不錯呀。”

“味道不錯?那你要不要嘗嘗我碗裏的?”

嘉菉把木碗往他面前一推,濺起的湯水撒了幾滴在既明衣襟上。

既明淡定面容瞬間破功,“你……”

“呵。”

嘉菉嘲諷一笑,既明飛速去換衣裳,嘉菉也實在坐不住了,趕緊去舀瓢水狂灌下去,才緩和掉那股鹹味。

田酒左右看看,用筷子在嘉菉碗裏一蘸,嗦了下,鹹得小臉一皺,趕緊吃幾塊藕壓一壓。

等兩人坐回來,嘉菉嘴巴通紅,直瞪著既明。

既明換了衣裳,洗過了手,又恢覆了淡定。

田酒一拍筷子,把嘉菉那碗臘肉藕湯往既明面前一放。

“你吃。”

兩人都是一楞,嘉菉反應過來,心頭一甜,她這是在為他出頭嗎?

既明眸光微動,輕笑一聲:“我不吃別人碗裏的東西。”

“你和他鬧就鬧,浪費糧食做什麽,這麽鹹一碗湯,給誰喝?”

田酒小臉嚴肅,漆黑眼瞳直視著他:“你要是敢說倒了,那就倒進你嘴裏。我說到做到。”

既明看田酒這幅模樣,估計她是真做得出來,再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失策。

嘉菉抱胸,嘴角挑高,附和道:“就是,要不我幫你按著,你來倒?”

田酒短暫思考了下,點頭:“可以。”

兩人目光交匯,再一同移到既明身上,都有點蠢蠢欲動。

既明:“……”忽然有點後悔當年沒學武。

“我有法子,”既明語速有些快,像是生怕說晚了,真被灌下這碗湯,“鹽只在湯裏,臘肉和藕塊撈出來涮一涮還是能吃的。”

“那誰吃?不會還要我吃吧。”嘉菉得理不饒人,有人撐腰自然志得意滿。

既明:“……你別太過分。”

田酒大手一揮,下了決策:“既明去涮,必須涮幹凈,涮完倒給大黃。下次再犯,我可真要倒你嘴裏了。”

既明垂著眼睛,低低“哦”了一聲。

嘉菉看他任勞任怨地去涮肉,笑得肩頭聳動,用冒青岔的腦袋拱了下田酒的胳膊。

田酒筷子一晃,一塊藕片差點掉地上。

她嘖聲,直接推開他:“你幹嘛?”

嘉菉還是笑,神采飛揚,眉眼煜煜地望著她,聲音黏糊糊的。

“你對我真好。”

田酒不知道他又怎麽了,敷衍道:“哈哈。”

男人的心思太難猜,所以她不猜。

嘉菉想起她剛才那樣維護他,現在卻故作冷淡,沒想到她居然還會害羞呢,他偷笑兩聲。

剛涮完肉回來的既明:“……”

看他那不值錢的笑,扶額嘆息,這人還能救回來嗎?

嘉菉不理會他,邊吃飯邊給田酒夾菜,只夾長得規整漂亮的肉和最圓最白的藕片,螞蟻搬家似的往田酒碗裏送。

田酒吃飯專註,他夾什麽田酒就吃什麽,紅潤的腮幫子吃得鼓鼓的。

嘉菉看得出神,嘴角帶著笑,夾菜夾上癮了,甚至還想上手戳一戳。

既明眼神在兩人間來回,吃得食不下咽,很想給他一巴掌。

一頓飯吃完,田酒肚子飽飽,無比滿足。嘉菉臉上的笑耀眼得不行,心情無比愉悅。

只有既明,一張俊臉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

“今天都穿草鞋出門,”田酒說完,特意囑托既明一句,“你也一樣。”

既明嫌草鞋紮腳,平時天氣熱,嘉菉和田酒都穿草鞋,他也依舊穿布鞋,自己每天回家還要額外刷鞋子。

他微一蹙眉,看了眼田酒腳上露趾頭的草鞋,為難道:“布鞋不行嗎?”

“今天下稻田插秧,穿布鞋不方便。”

插秧?

既明和嘉菉面上同時流露出好奇,稻田見過,但卻沒見過農人真真切切地插秧。

“好吧。”既明妥協。

三人一狗戴著草帽出發了,這次不用上山,稻田在山腳間的平緩地勢上匍匐遠去,像一塊塊泛光的鏡子高低相連。

田埂狹窄,兩旁長著膝蓋高的雜草,走著走著就能遇到一個挖通上下的截斷,流水奔湧而過,水聲嘩嘩。

田酒走在最前面,手裏拿著棍子,兩邊打草,提醒他們:“註意腳下,別踩到青蛙和水蛇,田埂很窄,別踩進草叢,會栽進田裏。”

既明聽到青蛙和水蛇,原本的淡淡好奇像被一盆涼水澆滅,神經瞬間緊張起來。

他緊緊盯著腳下的地面,每一步都重覆踏在田酒的腳印上,生怕自己踩到什麽奇怪的東西。

可天不遂人願,田酒前腳落下,後腳擡起的瞬間,一條細長黑影呲溜從田埂上竄進草叢,正好掠過既明腳面。

涼涼的。

“……”

既明嗓子裏一聲說不出的動靜,田酒回頭,瞧見他臉都白了,整個人搖搖欲墜。

“你沒事吧?”田酒想要安慰他,趕緊解釋道,“那就是條水蛇,沒毒的,我小時候掄水蛇玩,手一松,水蛇直接纏上田豐茂的脖子,你瞧他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她生動的描繪叫既明腦子裏浮現出畫面來,只覺得自己脖子也傳來窒息感,一張臉更白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先洗一洗。”田酒趕緊住嘴,真怕把他嚇暈了。

嘉菉在後面哼了聲:“這就怕了?”

既明已經顧不上他的嘲諷,立馬從竹籃裏拿出水袋子,抖著手就往腳上淋,一袋水都淋完,面色才稍稍好些。

“沒事吧,你要不先回去? ”

田酒幫他把水袋子收起來,既明白著臉搖頭:“沒事,不用。”

他不能回去。

他必須得看著,不然兩人回來沒準都私定終身了。

“那走吧,桂枝姐還等著咱們呢。”

田酒家裏沒有稻田,每年照例幫李桂枝家插秧割稻,秋收時再分一些稻米走。

三人一狗可算到了目的地,既明也松了口氣。

稻田又寬又長,田埂上躺著一捆捆紮好的青苗,李桂枝褲腳挽到膝蓋上,正彎著腰在半行青苗後插秧。

她在兩腿間看見田酒,直起腰來:“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今年你不來幫忙了呢!”

“怎麽會不來,我帶著他倆一塊來幹活。”

田酒笑著朝她揮手,草鞋利落一脫,裙子系到腰上,褲腿挽得高高。

雙腳在田埂上踩踩適應了下,白生生的兩條腿就直接踏進稻田,渾濁泥水一陣晃蕩,在她小腿上留下一片汙漬。

既明眉頭狠狠一皺,顫抖的睫毛顯示出他不平靜的心情。

嘉菉耳根子紅了紅,想看又不太敢看田酒,眼神發虛,也急吼吼地脫了鞋,挽起褲腿,迫不及待地走下去。

一踩下去,他就瞪大了眼睛。

小腿泡在冰涼的泥水裏,腳底下卻是又濕又滑的淤泥,整個人站進去後踩不到底,腳掌還會一點點往下陷,像是腳下有吸力,給人一種會一直往下掉的錯覺。

嘉菉不適應地踉蹌了下,被田酒穩穩扶住:“別怕,等你站穩就不會往下陷了。”

嘉菉不著痕跡地掃過兩人交疊的手,精神振奮地一笑,陽光下眉目俊朗,此時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進。

“我可不怕,我現在感覺非常好。”

“很棒,”田酒誇了句,目光移向既明,遲疑問道,“既明,你敢下來嗎?”

既明看了眼兩人相互攙扶的手,猶豫著咬牙:“我下。”

不下不就白來了。

他脫了鞋子,學著她們挽好褲腳,一點點地挪下來稻田,腳掌踩進軟爛淤泥時,他俊秀面龐微微扭曲。

“能行嗎?”田酒扶住他手臂。

“能行。”

田酒立馬松了手,既明:“……”要堅強撐住。

“那好,插秧很簡單的,你們學我,左手拿一把秧苗,右手撥出三四根苗,一撮豎著插下去,大概插進兩個指節的深度就行。還要註意間隔,和桂枝姐前面的苗保持一致。”

田酒邊說邊示範,就這麽一會,已經插好短短一排。

秧苗幾片翠綠葉子迎風搖擺,竟顯得十分可愛,誰能想到一捧捧稻米是從如此纖細的一株青苗上凝結的呢。

“聽懂了吧?”

嘉菉昂首:“當然。”

既明點點頭,認命:“嗯。”

田酒笑:“那開始吧。”

田酒和李桂枝幹了許多年,插秧的動作早就爛熟於心,又快又準又好,插下去時間隔都差不多。

嘉菉也不甘落後,只是這是個細活,越急越做不好。

他一邊彎腰插一邊往後退,頭一直垂著腦袋都開始發脹。

忽然屁股被攔住,他回頭一瞧,田酒正單腿站著,另一條腿膝蓋頂著他,眼神往後示意。

“你再往後,就一腳踩上秧苗了。”

插秧插到稻田中間,一捆捆的秧苗也隨之移到田中央,若是不註意就會踩到。

嘉菉起身,甩了甩頭,看了眼不遠處一直彎腰勞動的李桂枝,還有田酒前面那一行行整整齊齊的秧苗,由衷佩服道:“這活幹久了頭暈得很,你們倆可真厲害。”

田酒收回腿,晃了下站穩:“感覺累就站起來歇一會,可別把腰累傷了。”

嘉菉笑開,甜滋滋的:“知道了。”總是關心他多不好。

另一邊,既明動作還是慢吞吞的,腳下每一次活動,似乎都要下定決心。

沾滿淤泥的腳用力拔出來,拔出來之後他不願看自己的腳,一眼都不看,直接啪嘰再踩下去,就當那只腳不是自己的。

他雖然動作慢,但幹得細致,每撮秧苗距離相等,高低相齊,看起來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既明插得好,整齊漂亮。”

田酒知道下田對既明來說是個大挑戰,特意誇他一句。

既明無力地回頭,疲憊地笑了下。

嘉菉活動著發酸的臂膀,不滿地插話:“那我呢?”

田酒茫然:“你什麽?”

“你……”嘉菉高高大大一只,垂著頭望著面前的田酒,竟莫名顯得委屈,“怎麽不誇我?”

田酒微怔,反應過來覺得好笑,“你也很棒,又快又好,都快趕上我了。”

只這麽一句,嘉菉就滿足了,蜜色皮膚一口白牙,笑得陽光燦爛,像是帶著麥香。

既明耳朵動了動,都懶得回頭。

罷了,這麽一句兩句,隨她們去吧。

幾個人幹到快晌午,田酒起身擦擦臉上的汗,遮著眼睛看太陽,招呼道:“既明,你歇一歇,回去做飯吧。”

既明幹得慢,這會和田酒離得老遠,他插得頭暈眼花,壓根沒聽見田酒的聲音。

嘉菉高聲重覆一遍:“哥,該回去做飯了!”

既明這才晃悠悠地起身,一點點往田埂邊上挪,手背撐著腰,也顧不得什麽臟不臟,跌倒似的坐到田埂上。

歇了好一會,他才把兩只腳拔出來。

嘩啦一聲,沾滿淤泥的腳黑乎乎的,還往下淌泥漿和黑水。

既明嫌棄地皺緊眉頭,手在水裏簡單洗了遍,從竹籃裏翻出嘉菉的水袋子,擰開就往腳上沖。

水袋子還有一大半的水,稀裏嘩啦沖洗著他的腳,黑泥一點點滑下去,露出他原本冷玉似的膚色。

他眉頭終於稍稍松開些,但很快,他猛地一下拋開水袋子,腳蹬了下,整個人僵硬地像個木偶,發生低低的嘶啞聲音,像是想叫但叫不出來。

嘉菉看到既明拿自己的水袋子,但見他人都快不行了,也沒同他計較。

這會註意到他狀態不對,揚聲道:“你怎麽了?”

既明還是沒回應。

田酒聽見動靜擡起頭,遠遠地,一下就發現端倪。

她把手裏的秧苗拋下,快速朝既明走去:“我來了!”

嘉菉沒看明白是怎麽回事,也跟著走過去。

雖然在淤泥中行走得不太熟練,但田酒離得遠,他還是先走到既明身邊。

“哥,你到底怎麽了?”

嘉菉擔憂問道,雖說平時玩鬧,但到底是親兄弟。

既明手指抖著,指著自己的腳,臉色煞白。

嘉菉看過去,不就是泥巴嗎?

見既明面色不似作假,他彎下腰細細一看,“啊”地一聲吼出來。

既明腳踝上正趴著一只肥嘟嘟的螞蟥,和淤泥一塊微微蠕動著,看不出形狀,只能瞧見隱約的花紋,幾乎和淤泥融為一體。

嘉菉頭皮炸開過電似的發麻,雞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虎狼他不怕,皮開肉綻他也不怕,可這玩意也太惡心了。

“這這這……我,我給你拿掉……”

嘉菉面色扭曲,嗓子嘰裏咕嚕的,手一寸寸地伸過去。

可越離越近時,早飯似乎都在胃裏翻滾,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即便他不看那只螞蟥,腦海裏也能想象出它的模樣,腳下早就適應的淤泥在此刻存在感又變得突出,甚至讓他覺得自己腳上也悄無聲息地趴著一只冰涼柔軟的螞蟥。

“嘔……”

他幹嘔一聲。

“我來!”

田酒趕來,直接攔開嘉菉的手,站到他面前。

陽光明亮,她一張小臉紅撲撲地,紅潤嘴唇抿著。

發辮輕輕一甩,拍進他懷裏,像一記隱秘的安撫,無聲驅逐掉他腦海裏所有不適的畫面,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既明滿頭冷汗,整個人歪歪倒著。

那條腿完全不敢落地,也不敢動,僵硬地像條棍子杵著。

田酒手上還有幹掉的淤泥,就這麽在兩人不可置信的目光,直接上手。

“啵”地一下,扯開那只軟乎乎的螞蟥,隨手甩在草叢裏。

既明腰身一彈,幾乎要離那片草叢八尺遠才能安心。

嘉菉怔怔看著她,眼神幾乎燒成燎原的火。

“田酒,你好厲害!”

田酒眉頭還擰著,沒說話。

她握住既明的腳踝,往上擡了擡,力道有些不知輕重。

既明嘶了聲,腰跟著往下滑。

“你做什麽?”

他聲音虛軟著,是真的嚇懵了。

田酒眼神在他腿上搜尋,隨口道:“這螞蟥扒上來,人是感覺不到的,你身上沒準還有。”

既明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猛咳幾聲,嘴唇都在發抖。

“……還有?”

田酒撩起他的褲腿,往上擼了擼,手上幹掉的泥塊順著褲腿掉進去,蹭臟了他的腿。

可既明此刻什麽都顧不得,看著田酒那雙手,就像看著救命稻草。

兩條腿都細細看過一遍,田酒又在另一條腿上發現一只,扯開扔了。

“沒事了。”

田酒把他兩條腿好好放下來,既明整個人還僵硬著,腰比鋼板還直。

“真沒了?”他嗓音虛浮,像是飄在雲端。

“真沒了,信我。”

田酒看了眼他腿上流血的傷口,隨手從田埂上抓一把土,直接按在傷口,動作堪稱粗魯。

既明又是心頭一跳,但壓根沒反抗,只柔弱地問:“你……做什麽?”

田酒彎腰在水田裏洗了洗手,認真解釋道:“螞蟥咬過的傷口會血流不止,傷口撒上土,沒一會血就能止住,你可別急著洗掉啊。”

既明松了口氣,點點頭,慢慢坐起來。

不防腳碰到水面,他一個激靈就往後撤。

田酒順手扶他一把,幫著他站起來,又把草鞋擺到他面前,看他穿上。

既明饒是再冷淡的性子,此時受了大驚嚇,又被她無微不至地安撫照料,心頭哪裏忍得住親近之感,甚至不自覺有些依賴。

“方才,多謝你了。”

“小事。”

田酒拍小孩似的,拍掉他腿上的灰,又拍掉他背上和屁股上的灰,力度有點重。

既明整個人晃了晃,想笑沒有笑出來的力氣。

“你回去做飯吧,再耽擱我和嘉菉要餓扁了。”

既明:“……好。”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去了,腳步發飄。

嘉菉在旁邊笑得不行,他什麽時候見過既明這麽狼狽的模樣,看他走路都打晃,誰敢信這是鼎鼎有名的葉家大公子。

田酒瞥他一眼:“你腿上也有螞蟥。”

嘉菉齜著的大白牙一下收回去了,要不是一雙腳還陷進淤泥裏,他差點原地起跳。

“哪呢?哪呢?”

他焦躁地扒著自己的褲腿,都快要脫褲子了。

田酒動作快準狠,一下揪掉螞蟥扔開,順帶撒一把土,表情都沒什麽波動。

“習慣就好,反正也不疼。”

她嗓音很平靜,像個出劍利落的瀟灑劍客。

嘉菉動作滯住,咋咋呼呼的動靜一下子沒了,望著田酒,心頭忽然湧起一絲疼意。

他和既明第一次下田,狀況百出,面對螞蟥全都無計可施,可田酒卻能面無改色地徒手抓螞蟥,對傷口該怎麽處理信手拈來。

她會不會也有驚慌無措的時候呢?

他明白那些都是過去,是他不曾參與過的過去,可他仍為此感到悵然。

就像是一道愈合的陳年傷疤,他知道那道疤早就不疼了,可他無可避免地為她當初的鮮血淋漓而神傷。

再一擡頭,田酒早就走出老遠,背影在蔥綠秧苗間,和青山綠水仿若融為一體。

清風吹過,稻田裏她的倒影泛起波瀾。

嘉菉心頭的惆悵瞬間被吹散,她是個頂頂厲害的姑娘。

文官武將的戰場是朝堂縱橫和南征北戰,田酒的戰場是茶山村落,她是這片戰場上最驍勇擅戰的大將軍,而他是她的小小士兵。

他沒跟上,田酒回頭,發辮輕輕一蕩。

嘉菉幾乎能想象它落下的力道,啪地一下,小貓撞人似的。

“過來呀!”

田酒喚他。

“來了!”

嘉菉露出一個明快的笑。

晌午太陽毒辣,幾人漸次歇下來,到路邊大柳樹下休息。李桂枝的娃娃是請別人幫忙看的,她不放心,中午得回去照看。

柳樹下只剩下田酒和嘉菉兩人。

田酒靠著粗壯樹幹吹風出神,發絲浮動,她忽地皺眉,動了動。

嘉菉註意到她的動作,上手摸了下樹幹,粗糙刮人。

他直接脫下外衫,拍拍田酒的肩,田酒沒動,眼珠朝他轉了轉。

“你先起來,用我的衣裳墊在下面就不硌了。”

嘉菉輕掰了下田酒的肩頭,田酒順著他的力道起來,嘉菉把衣裳疊整齊,放到她背後,用手按著固定。

“好了,靠上來。”

再靠上去,果然柔軟許多,刺痛的感覺蕩然無存。

田酒眼睛彎起來,誇他:“很細心嘛,嘉菉。”

她調整了下位置,拉開那件外衫,邀請他:“你也過來靠著,歇歇腰。”

嘉菉臉龐微微紅,但沒拒絕,磨蹭著靠了過去。

他身量大,外衫兩個人用,顯然不太夠。

兩人肩膀抵著肩膀,手臂碰著手臂。

嘉菉眼尾掃過去,瞥見她側臉上的汗珠,不自覺擡起手輕輕擦去,迎上田酒詫異的目光,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我……”嘉菉先發制人,“你就偷著樂吧!”

田酒茫然:“樂什麽?”

嘉菉沒想到她這麽直截了當地反問,支吾著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眼神亂飄,正望見不遠處一對夫妻,妻子來送飯,體貼地為丈夫擦去額上的汗,整理衣服。

雖說沒有太多親密動作,可也能讓人看出恩愛非常。

“你怎麽不說話?”

田酒一句話拉回他的註意力,嘉菉瞥了眼自己的衣裳,眼珠一轉,拉起衣襟扇動。

“好熱,這天氣真熱。”

這話題轉得突兀,田酒道:“……是有點。”

嘉菉手上力氣不小,衣襟被自己扯得大開,露出蜜色隆起的胸膛肌肉,隨著動作流暢起伏。

他一邊扯一邊偷瞄田酒,田酒如他所願投來了目光。

嘉菉松開手,就這麽靠坐在柳樹上,任由衣裳散亂,也不整理。

田酒沒吱聲,只默默地看一眼,再看一眼。

嘉菉等了好一會,胸前被風吹得涼嗖嗖的,也沒等來田酒的動作。

他在心裏暗罵她不識趣,這樣好的機會到她面前,她卻不知道珍惜,好歹學學別人家的妻子,幫他整理衣襟呀?

嘉菉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田酒只傻坐著,時不時看他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好看嗎?”

田酒嗖一下收回目光:“還行。”

“你怎麽都不……”嘉菉沒法直說,就指著自己大開的衣領控訴:“你難道沒看到我衣裳扯亂了,你怎麽都不幫幫我?”

田酒陡然被指責,反駁道:“亂就亂唄,別人家還有打赤膊下地的呢,這算什麽。”

“你還有理了,你……”

說到這,嘉菉回過味來,低頭看了眼裸露在外的胸膛,臉刷一下紅了。

好一個流氓,他以為她太單純,都不知道幫他整理衣裳,可原來她只一味地在偷看他?

“色鬼!”

嘉菉怒斥,田酒撇嘴,很不服氣。

“你自己把衣裳扯成這樣,我看兩眼怎麽了?那山上花開了,人不也照樣看嘛,怎麽就色鬼了?”

“你聽聽你的歪理,”嘉菉氣惱,指著田酒的手直哆嗦,“你是個姑娘,怎麽能隨便看男人的身體,男人和山上的花能一樣嗎?”

他越說越氣,最氣的是他又沒和她成親,她居然就這麽光明正大地看他,還說得振振有詞。

難道她以前也這麽看別的男人?

田酒很好奇地反問:“有什麽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了,花不會說話,也不會和你成親!”嘉菉直嚷嚷。

田酒想了想道:“可我還見過你赤著上身呢。”

“我……”嘉菉一時哽住,無法反駁。

“反正你不能隨便看別的男人,只能看和你要和你成親的男人!不然你就是個色鬼!”

他簡直無理取鬧。

田酒嘟嘴:“哦。”

“哦?你難道沒聽見我說的話?”

田酒不回答,眼神左右亂飄,就是不看他。

嘉菉急得一把捧住她的臉:“看著我!”

四目相對,目光輕撞,兩人都是微微一怔。

手底下的臉蛋綿軟得像塊奶糕,泛著漂亮的紅潤色澤,一雙杏眼剔亮清透,溪水洗過般的烏黑明潤,望著人像只懵懂的小動物。

距離這樣近,他似乎都能感受她細微的鼻息。

轟得一下,嘉菉臉皮燒起來,手掌微微發抖,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田酒眼睛輕眨:“你不是不讓我看你嗎?”

“我沒說不讓你看……”

嘉菉覺得舌頭像是捋不直,喉嚨幹澀得要命。

“可你說我是色鬼,不讓我看你。”

田酒把他的話重覆一遍,聽起來還有點委屈,長這麽大還沒人說她是色鬼呢。

說話時,她臉蛋在他掌心,像只亂動的雛鳥,柔軟溫暖的蹭著人,叫人心頭止不住地發軟。

嘉菉嗓音壓低放輕,哄著人:“你不能像看我一樣隨便去看別的男人,那樣才是色鬼。”

“我見過的人都沒你好看。”

田酒目光坦誠,話也真摯,無一絲虛情假意。

嘉菉目光灼灼,霎時點亮:“真的嗎?我是最好看的?誰也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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